3. 遗忘之境

阿迪亚这辈子进过很多种房间。审讯室的荧光灯把人的秘密照得无所遁形,停尸房的福尔马林气味让死亡变得冰冷而有条理,指挥中心的监控屏幕上跳动着城市的心跳,每一个闪烁的光点都是一条人命。

但他从没进过这种房间。

这里没有墙壁,没有地板,没有天花板。没有坐标,没有身份,没有后果。一切都被一层又一层的中继节点包裹着,像洋葱,每一层都藏着一个人的指纹,但剥到最后,你什么也抓不住。

这就是拉维带他来的地方——“遗忘之境”。

他们回到地面时天已经快亮了。茶摊老板还没开门,蛇道边的垃圾堆上有一群流浪狗在翻找食物。拉维坐在一个倒扣的塑料筐上,把自己的破手机摆在膝盖上,屏幕亮着,映出他右眼里那团永不熄灭的光。

“在进去之前,你得知道几件事。”拉维的声音不再是那个在暗渠里游刃有余的孩子,他忽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得像一个在讲游戏规则的大人,“这个论坛没有管理员,没有服务器,没有IP地址可以追踪。每一次访问都需要三个不同节点的密钥,只要有一个节点断线,整个入口就会消失,然后在另一个地址重新生成。进去的人不留名,不留痕迹。你可以把任何东西扔在那里,然后转身离开,没有人会知道你是谁。”

“但你说那个叫‘秩序’的ID在上面复盘了整个踩踏事件。”

“是。而且不止复盘。”

拉维在手机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转过屏幕让阿迪亚看。

黑色的背景上,白色的等宽字体像某种电子生物的触须一样在屏幕上蔓延。帖子的时间戳显示为踩踏事件发生后的第三个小时,那时大多数遇难者的遗体甚至还没被送到太平间。

帖子的标题是:“神启之门事件:行动复盘与效能评估”。

阿迪亚感到喉咙发紧。

不是因为标题。而是因为帖子里的内容——供水系统瘫痪的精确时间线、照明线路故障的触发代码、现场人群恐慌的传播模型、出口流量与拥堵程度的实时计算——所有东西都被拆解成数据和图表,用近乎学术论文的方式呈现出来。每一个关键节点都标注了“达成率”,每一项因果链条都附有“效能评分”。

这不像一份犯罪记录。更像一份产品测试报告。

帖子的最后一行写着:“结论:第一阶段净化行动效能评级A。可优化项:供水与照明的时间差应从三分钟压缩至九十秒,以增强恐慌叠加效应。建议在下一节点执行优化方案。”

下面是数十条回复。每一条回复用的都是匿名ID,ID本身没有任何规律——一串乱码、一个随机单词、一个毫无意义的符号。

但让阿迪亚后背发凉的不是这些ID的无序,而是它们的语气。

“学习了,下次测试可以加入声源干扰吗?比如在人群中播放定向次声波。”“供电系统的防护比供水严密得多,但配电柜的物理锁是老型号,用一根别针就能开。”“我手上有一批智能水表的控制权限,需要的话私信。”“下一节点选哪里?我投卡纳克普尔大学一票。那里的备用电源系统我熟悉。”

他们在讨论下一次。

他们像讨论一场游戏的下一关、一个项目的下一阶段、一顿饭的下一个菜一样,在讨论下一次屠杀。没有犹豫,没有恐惧,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道德障碍。匿名的面纱盖在所有人脸上,把良知闷死在了屏幕背后。

阿迪亚在笔记本上疯狂地记着,笔尖几乎划破纸面。

“这些ID——能追溯到吗?”

拉维摇了摇头。“就算你拿到了其中一个ID的登录凭证,你追踪到的也只是洋葱路由的最后一层出口节点。那可能在德国,可能在巴西,可能在任何地方。而真正的用户,被三层加密保护着。这是数学上的不可能。”

“没有不可能的事情。”

拉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奇怪的语气说:“有一个办法可以接近他们,但不是用追踪。是用信任。”

“什么意思?”

“这个论坛有一个机制。每一个新ID都要经过一个潜伏期,在潜伏期内你只能浏览公开帖子。要进入核心分区——也就是他们讨论具体行动的地方——需要积分。积分怎么来?参与讨论,提供有价值的技术建议,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提供你自己的攻击方案。被采纳的获得满积分,直接获得核心区访问权。”

拉维看着阿迪亚,右眼里那团光变得意味深长。

“换句话说,如果你想让那个叫‘秩序’的人注意到你,你就得成为一个他看得上的人。”

阿迪亚合上笔记本,把笔别在封面上。他看着屏幕上那些还在不断刷新的匿名回复,每一条都像一滴注入暗渠的黑水,无声、冰冷、持续不断。

然后他发现了一条新的回复。

发出时间就在十秒前。ID是一串看似随机的十六进制字符,但阿迪亚认得出来——那台在闸室里自毁的控制器的序列号。

回复只有一句话:“闸室的客人已经走了,他们没有礼貌,没有把东西归位。但没关系。下一场表演,我会给他们留更好的座位。”

阿迪亚感到手指上还残留着暗渠的寒意,那种砖缝之间渗出来的、被一百二十年时光酿成的阴冷。闸室的铁锈味似乎还粘在衣服上,和水汽混在一起,在黎明微凉的空气里若有若无地飘散。

拉维低声说:“他知道我们来过这里。”

“不。”阿迪亚盯着那条回复后面逐渐亮起的赞同标记——每一个标记都代表一个正在屏幕后面微笑的人,“他想要我们来这里。从一开始就想要。”

“为什么?”

阿迪亚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论坛页面右上角,那里有一行不起眼的统计数字:当前在线人数——247。总注册ID——1829。

一千八百二十九个匿名的刽子手。而他们每一个人都可能是你早晨在街角擦肩而过的路人,是排队买早餐时站在你身后的上班族,是地铁上低头刷手机的学生。

“因为他需要观众。”阿迪亚最终说,“匿名给了他力量,但也让他孤独。他需要有人看到他做了什么,需要有人理解这些代码背后的精巧和暴力。所以我们来了。我们是他的证人,也是他的猎物。”

天空完全亮了。神庙的金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个插在城市心脏上的镀金钉子。钟声再次响起,比昨晚更急促,像是在召唤什么,又像是在警告什么。

拉维关掉手机屏幕,忽然问了一句:“长官,你相信神吗?”

阿迪亚把笔记本揣进怀里,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我曾经相信秩序。”

“现在呢?”

“现在我相信证据。”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神庙的金顶上,“证据告诉我,这个案子没有神。只有一个人——不,是一群人——他们相信自己就是神。”

他在笔记本最后一页记下了论坛的入口协议和那个十六进制ID。这些字符在他的字迹里堆积起来,像一座他必须亲自爬进去的迷宫。他想起德赛的话——这是个有信仰的人。

信仰有很多种。

而把别人性命当作测试数据的信仰,是所有信仰中最黑暗的那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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