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狮穴决战

周六的夜幕降临时,雾港市的天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紫色,像一块被揍得淤血的皮肤。海风从港口方向灌进市区,裹挟着盐粒和铁锈的气味,将街头寥寥无几的行人赶回了室内。但三号冷库周围却异常热闹——黑色轿车一辆接一辆地停在码头入口,戴着乌鸦胸针的宾客鱼贯而入,丝绒帷幕后面的人影比伊森见过的任何一场比赛都更加密集。

冷库内部的改造在这一天达到了顶峰。铁笼被重新漆过了,钢筋栏杆上涂了一层暗红色的防锈漆,在聚光灯下泛着湿润的光泽,远远看去像是刚凝固的血。帆布也换了新的——不是上次那种深红色,而是纯白色,白得近乎刺眼,仿佛刻意要让任何溅上去的液体都显得格外醒目。观众席的丝绒帷幕被拉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阶梯式座椅,围绕着铁笼摆成半圆形,像一座微缩的斗兽场。

第一排座位上坐着的不是普通会员。伊森从更衣室的门缝里向外窥视时,认出了几张在庄园晚宴上见过的面孔——三位联邦参议员坐在左侧,中间隔着一个空位,右侧是两位上诉法院法官。那个空位是为布莱克伍德留的,座位扶手上搭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红色法官袍。

更衣室今晚被临时隔成了两间。伊森在左侧那间,马科斯在右侧。中间隔着一道薄薄的胶合板,能听见对方缠绷带时布条摩擦的沙沙声,能听见对方调整呼吸时胸腔起伏的低沉声响,甚至能听见对方停下来沉默时,心跳透过肋骨和肌肉传过来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震动。

伊森已经换好了拳击短裤和一双旧得发黄的拳击靴——那是莫莉从俱乐部储藏室里偷出来的,据说是锁链赫尔曼年轻时穿过的。靴子的鞋底磨得很薄,几乎能感觉到脚下帆布的纹理。他正在缠手绷带时,胶合板对面传来了一个声音。

“伊森。”

是马科斯的声音。比几年前在码头上一起扛货时更沙哑了,像喉咙里嵌着从码头货箱上蹭下来的铁锈。

“你收到我的信了?”

“收到了。”伊森将绷带绕过虎口,用力一拉,让张力均匀地分布在指关节上。“你说你左我右,第三回合。”

胶合板那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马科斯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听不出是笑还是叹息的声音。“我哥哥彼得罗死之前给我讲过一件事。他说血鸦俱乐部的比赛规则里有一个漏洞——裁判有权在比赛任何时候叫停,但只有宣布结果的那一刻,裁判才真正行使了他的权力。如果裁判还没宣布结果就被打断了,比赛就不算结束。”

伊森的手停在了绷带末端的结上。他想起索恩说过的话——布莱克伍德从不在拳台上亲自主持。之前的所有案件,他都躲在丝绒帷幕后面,通过康斯坦丁传递指令。但今晚不同。今晚布莱克伍德会亲自走进铁笼,亲自宣读规则,亲自宣布比赛开始和结束。今晚是裁判第一次亲自站在拳台上。

“如果他还没宣布结果就被打断了呢?”伊森问。

胶合板那边没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一声轻微的摩擦——那是拳套被套上拳头时皮革与绷带相互挤压的声音。

更衣室的门被推开了。康斯坦丁站在门口,穿着比平时更加考究的深黑色晚礼服,手杖换了一根新的——杖头不是乌鸦,而是一个银质的蛇头,蛇眼是两颗细小的红宝石。他的笑容和晚宴上一样精确,像被手术刀刻在脸上的。

“先生们,今晚的赛程有些变化。”他用杖尖轻轻敲了敲地板,像是要宣布一项无关紧要的规则调整。“原来安排的两场表演赛——第一场你们两人对决,第二场胜者与‘特别嘉宾’对决——被合并为一场。也就是说,今晚只有一场比赛,在一个笼子里进行。”

伊森的心跳骤然加速。

“合并之后的比赛规则是:三人同时入场。你们两人,加上特别嘉宾。最后站着的人获胜。如果有两人同时站着,裁判将根据点数判定胜负。”康斯坦丁的微笑扩大了几分,“这个改动是布莱克伍德法官亲自建议的。他认为这样更有效率。”

三人同时入场。伊森·格雷格,马科斯·瓦尔德兹,还有——他们口中的“特别嘉宾”。

莉亚。

伊森感到自己的胃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莫莉和莉迪亚救出了莉亚,把她带到了索恩的安全屋。但如果莉亚已经不在庄园地下室了,如果布莱克伍德提前发现她逃走了,他会不会——不可能。莫莉说过莉亚是安全的。索恩的线人确认过安全屋的入口没有被跟踪。除非布莱克伍德从一开始就有后备计划——一个他们没能截获的计划。

康斯坦丁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格雷格先生,你的表情很有趣。别担心——我们对拳手家属的保护措施一向周全。特别嘉宾的安全由我们全权负责。”他说完转身离开了更衣室,手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胶合板那边传来马科斯站起身来的声音。伊森也站了起来。两个人隔着薄薄的木板沉默地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更衣室门外传来一阵低沉的交谈声和椅子移动的声响——那是观众们在就座。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穿透了所有嘈杂,在整个冷库里回荡开来。

“奥克森联邦的女士们先生们,晚上好。”

是布莱克伍德。他站在铁笼中央,手里拿着麦克风,法官袍的下摆在聚光灯投下的气流中微微飘动。观众席上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在那道深红色的身影上。

“三十年前,我和几位朋友在这间冷库里创办了血鸦俱乐部。最初它只是一个小型的私人拳击社团,后来逐渐发展成了一个传统——一个关于力量、意志和公正裁决的传统。今晚,作为俱乐部的主要法律顾问,我将亲自担任裁判。这是我们俱乐部历史上的第一次。也许也是最后一次。”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观众席。

“我知道你们中的一些人可能对今晚的合法性有所顾虑。请允许我在此做出法律说明:根据奥克森联邦现行法律,成年公民在自愿前提下进行的搏击竞技,不受伤害罪条款的约束。所有拳手均已签署相关法律文件,声明自愿承担一切风险。今晚的比赛,完全合法。”

伊森听到“自愿签署”四个字时,握紧了缠着绷带的拳头。他没有签那份放弃诉讼权的声明。马科斯也没有。但那两份拒绝签署的文件此刻大概已经被康斯坦丁扔进了碎纸机,取而代之的是两份签着他们名字的伪件——俱乐部在这方面有几十年的经验。

铁门打开了。

伊森走进笼子的那一刻,聚光灯的热量像一堵无形的墙迎面压来。他能感觉到帆布在他脚下微微下陷,能闻到新漆的栏杆上散发出的化学溶剂气味,能听见观众席上传来的窃窃私语声。

马科斯从对面走进来,他的体格比几年前在码头上时更瘦了,但瘦削的肩膀下面肌肉线条分明,像被海水冲刷过的礁石。他的左肩微微低垂——那是哈尔西纸条上提到过的旧伤,扛了太多货箱留下的后遗症。

然后铁门第三次打开了。

两个穿黑衣的壮汉押着一个女孩走进笼子。她穿着和伊森第一次在医院里见到她时一样的病号服,淡蓝色,袖口有圣朱利安医院的标识。她的嘴唇仍然是那种被冻过的花瓣般的淡紫色,但她的眼睛——那双和伊森一模一样的灰绿色眼睛——在看到他的瞬间,没有任何惊慌。

莉亚被推到笼子中央。布莱克伍德从裁判席上站起来,走到她身边,用一只手按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举起麦克风。

“特别嘉宾——莉亚·格雷格。根据俱乐部规则,她作为拳手家属,自愿替代因伤退出的原定特别嘉宾出赛。”

自愿。又一个被伪造的自愿。

伊森看着莉亚,莉亚看着他。她在病号服宽大的袖子里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指了一下自己的心口。然后她眨了一下眼。然后她嘴角微微翘起,给了他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笑。

伊森忽然明白了两件事。第一件事——莉亚没有被重新绑架。她是被布莱克伍德从安全屋里找到的,还是莫莉和莉迪亚根本没有来得及把她带到安全屋,这些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现在站在这里,站在他面前,用只有他们兄妹之间能读懂的暗号告诉他一件事:她不害怕。

第二件事——马科斯的哥哥彼得罗死之前说过:裁判宣布结果之前,比赛就不算结束。但如果比赛永远不会被宣布结果呢?如果裁判在开口之前,自己先成为了被打断的对象呢?

布莱克伍德举起右手,准备宣读比赛开始的规则。聚光灯的光束在他深红色的法官袍上汇聚成一点,将他整个人变成了一个站在刺眼光圈中央的黑色剪影。他的手在空中停了半秒——然后落下来。

“开始。”

铁笼的门从外面锁上了。三个人站在铁笼中央,围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观众席上的私语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屏息凝神的寂静,像暴风雨来临前压缩到了极致的空气。

伊森握紧了拳套。绷带下的微型照片在指节间轻轻摩擦,发出一种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比心跳更微弱的沙沙声。马科斯微微侧头,用那只完好的右肩对准了观众席。莉亚安静地站在两个人之间,像一面小小的、迎风而立的风向标。而裁判站在笼边,手里握着一枚银币——乌鸦衔蛇,双面相同,翻转时灯光在银币表面跳跃了一下,向空气中折射出一缕冷冽的金属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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