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港市的十月总是从一场永不终结的细雨开始。
伊森·格雷格站在圣朱利安医院的缴费窗口前,盯着那张打印出来的账单,上面的数字像一记重拳砸在他的胃部。莉亚的手术费——三万二千奥克森元。他口袋里只有四十七块,外加一张当票,那是父亲留下的银怀表换来的。
“先生,如果您无法在今天内缴清首期费用,我们只能将床位让给下一位等待的患者。”护士的语气礼貌而冰冷,像手术刀划过皮肤。
伊森捏紧了账单。透过走廊的玻璃窗,他能看见妹妹躺在病床上,面色苍白如纸,呼吸机的管子插在她的喉咙里。莉亚今年十七岁,本该在学校的画室里涂抹水彩,而不是在这里与先天性心脏缺陷搏斗。
“我会付钱的。”他说,声音嘶哑。“今天。”
他转身走进雨中。
雾港市的东区是个被遗忘的地方。曾经的造船厂关闭后,留下成排的废弃仓库和生锈的龙门吊,海风裹挟着铁锈味和咸腥,渗进每一道砖缝。伊森在这里长大,知道哪条巷子里有流浪汉的篝火,哪扇铁门后面藏着非法交易。
他的工友罗科在码头卸货时曾压低声音说过一句话:“缺钱到没路走的时候,去七号码头的三号冷库。说找乌鸦。”
伊森当时没有追问。在雾港市,有些名字不该被轻易提及。但此刻,他发现自己正穿过第七街,朝那片废弃码头的方向走去。
三号冷库藏在两座巨型货仓之间,外墙覆盖着层层叠叠的涂鸦,看起来已经废弃多年。但伊森注意到,门口的水泥地上有新鲜的车轮印。他敲了敲锈迹斑斑的铁门,三长两短,像罗科教的那样。
门上的一扇小窗被拉开了。一双没有睫毛的眼睛从黑暗中审视着他。
“谁介绍的?”
“罗科。码头上的罗科。”
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开了一道缝。伊森侧身挤进去,鼻腔立刻被一股混合气味占领——铁锈、劣质酒精、汗水和一种更深层的、类似于动物紧张时散发出的腺体气息。
冷库的内部被改造成了一个倒置的世界。原本的制冷管道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环绕中央区域的铁笼。那是一个真正的铁笼,焊接着粗大的钢筋,地面铺着发黑的帆布,上面斑斑点点的污渍在昏黄的灯光下呈现出可疑的深褐色。
观众席设置在高处,由层层叠叠的丝绒帷幕遮蔽着。伊森看不清那些阴影中的人影,只能看见他们胸前别着的金属徽章在黑暗中闪烁,像乌鸦的眼睛。
“又一个来送死的。”
说话的人从阴影中走出来。他是个矮个子男人,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手杖,杖头雕刻成乌鸦的形状。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胡须修剪成精准的三角形,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纪走出来的遗老。
“叫我康斯坦丁。”他说,声音带着一种油腻的柔和。“你是罗科介绍来的?罗科是个好孩子,可惜膝盖碎了之后就没什么用处了。你呢?你觉得自己有什么用处?”
“我需要钱。”
“每个人都需要钱。”康斯坦丁笑了起来,笑声干涩像乌鸦的啼叫。“问题是,你愿意用什么来换钱?”
他用手杖敲了敲铁笼的栏杆,发出沉闷的声响。笼子里,两个男人正在进行一场拳赛。那不是什么有规则的竞技——伊森亲眼看见其中一个男人用牙齿咬住了对手的耳朵,撕下一块血肉。观众席上传来了低沉的欢呼声。
“我们这里不按点数计分。”康斯坦丁说,仿佛在解释一项优雅的运动规则。“只有倒下和站着的区别。每打一场,无论输赢,你都能拿到钱。如果你赢了,拿得更多。如果你能让观众满意,拿得还要更多。”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银币,放在拇指上弹起。银币在空中翻转,灯光在它的表面跳跃了一下,然后落回他的掌心。
“正面,你进去试试。反面,你转身离开,就当今晚没有来过。”
伊森盯着那枚银币。父亲的面容突然在他脑海中浮现——老格雷格在病床上握着他的手,说,照顾好你妹妹。那是父亲临终前最后一句话。
“扔吧。”
银币飞起。伊森在那一瞬间注意到,银币的表面并非普通的花纹,而是一只展翅的乌鸦,爪子里抓着一条蛇。这种图案他从未在任何货币上见过。
银币落在康斯坦丁的手背上。他掀开覆着的手掌,露出结果。
“命运眷顾你,年轻人。”康斯坦丁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至少今晚如此。”
他招了招手,一个沉默的壮汉从暗处走出,递给伊森一副缠手绷带,灰色的布料上同样印着乌鸦衔蛇的暗纹。
“你的对手叫屠夫。”康斯坦丁说着,用下巴指了指铁笼角落里一个正在热身的男人。那人的体格像一扇冷藏库的门板,光头,眉骨上爬着一条蜈蚣似的旧伤疤。他的指关节上结着厚厚的茧子,每一次握拳都能听见骨节摩擦的声响。
“他以前是职业拳手,后来因为比赛中把对手打成植物人被禁赛了。在这里,他找到了新的舞台。”
伊森感到胃部一阵痉挛。他开始缠绷带,手指微微发抖。那不是恐惧——至少他对自己这么说——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是意识到自己即将跨越一条从未想过要跨越的界线。
“规则很简单。”康斯坦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倒下不起就是输。如果你能撑过三分钟,拿到五百元。如果你赢了,一千。如果你死了,我们会把你的遗体送回家,附带一封措辞得体的慰问信。”
铁笼的门被打开了。屠夫已经站在里面,像一座等待喷发的火山。
伊森走进笼子。铁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关上的瞬间,他忽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清醒——就像溺水的人在最后一刻看清水面的光。
屠夫动了。那不是在打拳,而是在释放风暴。第一拳擦着伊森的颧骨掠过,拳风刮得他皮肤生疼。第二拳击中了他的肋骨,他听见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发出了一声闷响,疼痛如电流般蹿过全身。
他向后退,背后撞上冰冷的栏杆。观众席上传来了笑声。
“他只会跑!”有人喊道。
伊森咬紧牙关。他在港口的巷战中打过架,知道疼痛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害怕本身。当屠夫再次冲来时,他没有后退,反而弓身向前,一头撞进对方的怀里。
这是一记完全没有章法的攻击。他的额头狠狠磕在屠夫的鼻梁上,那人的鼻血喷了他一脸。屠夫愣住了——在这个铁笼里,他习惯了对手的恐惧和躲避,从未有人如此蛮横地迎面撞来。
伊森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他的右手肘从下往上击中屠夫的下巴,这一击同样毫无技术可言,但足够突然、足够猛烈。屠夫踉跄了一下,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单膝跪地。
铁笼内外一片寂静。
然后,一个缓慢的、孤零零的掌声从帷幕后传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直到整个观众席都响起了掌声——那不是赞许的掌声,而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一种确认。确认这里终于来了一个值得被观看的对象。
伊森喘着粗气,肋骨处的疼痛像火一样在燃烧。他从屠夫身边退开,血迹从缠手绷带上滴落。
康斯坦丁出现在笼门外,脸上挂着那个让人不适的微笑。“恭喜你,格雷格先生。你活过了今晚。”
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塞进笼子。伊森打开,里面是一叠钞票,最上面放着一张泛黄的小卡片,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艾拉·W,2001.3.15”
伊森抬起头。“这是什么?”
康斯坦丁的笑容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神在某个瞬间变得异常锐利,像从乌鸦的瞳孔里窥见了猎物。
“大概是上一个在这里留下痕迹的人吧。”他说,转身走入帷幕的暗影中。“好好休息。我们周四再见。”
伊森攥着那张卡片,指腹摩挲着上面褪色的字迹。他不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那个日期指向何处。但当他走出三号冷库,重新回到雾港市的雨中时,他意识到自己不仅走进了一个地下拳场,还踏入了一扇通往某种更深层黑暗的门。
艾拉·W。
这个名字像一颗种子,落进了他被汗水与鲜血浸透的夜晚。而在他意识不到的更深处,一个计时钟已经悄悄开始转动。
距离某些罪行的追诉时效届满,还有不到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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