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生死状书

康斯坦丁的庄园坐落于雾港市北郊的灰崖山上,从那里可以俯瞰整座城市和那片永远灰蒙蒙的海湾。

伊森坐着一辆黑色的老式轿车抵达。车窗外的铁门缓缓打开,门柱上同样铸着乌鸦衔蛇的族徽。通往主宅的车道两侧种满了修剪整齐的紫杉,在雾气中沉默如两排沉默的哨兵。宅邸本身是奥克森联邦早期风格的建筑,灰色花岗岩外墙爬满了枯死的常春藤,在月光下像一具巨大的、被血管缠绕的石棺。

引路的侍者穿着浆得笔挺的白衬衫,领口别着一枚银色乌鸦胸针。他领着伊森穿过长廊,两侧的墙上挂满了油画,画面阴暗,描绘的全是狩猎场景——猎犬撕咬狐狸、骑手用长矛刺穿野猪、群鸦啄食倒在雪地上的鹿。

“康斯坦丁先生喜欢狩猎题材。”侍者注意到伊森的目光,微笑着解释。“这些画都是真迹,有些已经有三百多年历史了。”

伊森没有回应。他的左手还缠着绷带,三根手指依然不太灵活。但他今晚穿了唯一一套体面的衣服——父亲留下的旧西装,袖口磨得发亮,但熨烫得整整齐齐。

宴会厅设在二楼。双扇橡木门推开,暖黄色的灯光和嘈杂的交谈声一起涌了出来。长桌两侧坐着二十多人,男人们穿着各色晚礼服,女人们佩戴着闪耀的珠宝。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烧了一半,银质餐具在烛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光晕。

康斯坦丁坐在长桌的尽头,看到伊森后站起身来,用手杖敲了敲地板。

“各位,请允许我介绍今晚的特别来宾——伊森·格雷格先生。”他顿了顿,笑容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深不可测。“就是他在上周的比赛中击败了屠夫,又在昨晚从锁链赫尔曼的手中撑过了整整十分钟。”

一阵稀稀落落的掌声响起。伊森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那些视线带着一种让他不舒服的好奇,像人们在动物园里观看笼中的野兽。

他被安排在靠近康斯坦丁的位置坐下。左手边是一个戴着厚框眼镜的中年女人,自我介绍是“阿德莱德·福斯特,从事艺术品收藏”;右手边是一个头发花白但目光锐利的老者,只简单地说了自己的姓氏“索恩”,便继续切割盘中的牛排。

晚宴的菜肴精致而怪异。前菜是填满松露的鹌鹑胸肉,汤品是浓稠的龙虾浓汤,主菜是浇着血红色酱汁的烤羊排。每一道菜都无可挑剔,但伊森吃得心不在焉。他的目光一直在餐桌上逡巡,试图记住每一张面孔——这些人,按照康斯坦丁的说法,是“能改变他命运的人”。

但有一把椅子始终空着。

那把椅子在康斯坦丁的右手边,位置甚至比康斯坦丁自己的座位更加尊贵。椅子上放着一个名牌,上面写着一个单字:“B”。

“布莱克伍德法官今晚会迟到。”康斯坦丁仿佛看出了他的疑问,低声说道。“他总是迟到。大人物都有这个习惯。”

伊森的手微微一顿。法官。

纸条上的那个单词忽然浮现在脑海中,像墨迹在水中缓缓洇开。他没有表露出任何异样,只是将酒杯举到唇边,用余光继续观察。

晚宴进行到一半时,餐厅的侧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法官,而是一个端着银盘的侍者。他走到康斯坦丁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康斯坦丁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出现了极其微妙的变化——他的微笑没有消失,但眼神忽然变得冰冷而警觉,像一只听见了猎人脚步声的乌鸦。

“抱歉,失陪片刻。”他站起身,用手杖敲了敲地板。“请各位继续享用甜点。”

他随侍者走出了侧门。伊森注意到,侧门后面是一条狭窄的走廊,灯光昏暗,通向宅邸的深处。

机会稍纵即逝。

伊森等了几分钟,然后装作要去洗手间,站起身离开餐桌。他在走廊里拐了一个弯,确定没有人注意到自己,便沿着康斯坦丁刚才离开的方向走去。

走廊尽头是一扇虚掩着的橡木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和两个男人的声音——一个是康斯坦丁,另一个声音更低沉、更苍老,带着一种长期发号施令的人特有的威严。

“……我不在乎他有没有天赋。”那个苍老的声音说。“我只在乎他是否可控。上一批拳手里出了个记者,差点毁了我们所有人。你不会忘记艾拉·温特这个名字吧?”

伊森的呼吸停了一瞬。

康斯坦丁的声音响起来,比平时更柔和、更谨慎。“布莱克伍德法官,温特小姐已经不再是问题了。她的日记我们已经处理过了。至于她的母亲——”

“莫莉还在你的俱乐部里做清洁工。”布莱克伍德的声音像冰块一样冷。“每天看着那些她女儿曾经记录过的地方。你觉得这是巧合?她还在等待。所有失去了女儿的母亲都会永远等待,像一群永远不散场的幽灵。”

伊森靠在墙上,心脏撞击着胸腔。莫莉。俱乐部里那个沉默的老清洁工。他见过她——一个佝偻的身影推着清洁车穿过铁笼外的走廊,花白的头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眼睛里有一种被岁月磨得近乎消失的光芒。他从未和她说过话,从未想过她会有名字,更从未想过她的名字会与一个死去的女记者联系在一起。

门内的谈话仍在继续。伊森把眼睛贴在门缝上,视野被切割成一条狭窄的线。

他看见一张巨大的红木书桌,桌上堆满了文件和一个黄铜天平摆件。书桌后面坐着一个身穿深红色法官袍的老人——他的头发全白了,但胡须还是黑色的,像乌鸦的羽毛。他的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具穿袍子的骷髅。

康斯坦丁站在书桌前,双手拄着手杖,姿态恭敬得像一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学生。

“日记确实被打捞上来了。”康斯坦丁说。“但内容全是密码。我们找了三个人破译,没有人能读懂。她用拳击术语写的,每一个词都有双重含义。没有解码手册,那就是一本疯子的涂鸦。”

“那解码手册呢?”布莱克伍德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失踪了。温特死后,我们搜查了她的公寓,一无所获。唯一的可能性是她交给了她的母亲。但莫莉——”康斯坦丁顿了顿,“——我们已经监视她两年了。她从没有拿出过任何东西。”

布莱克伍德沉默了很久。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一种近乎疲倦的东西。“追诉时效的问题怎么说?”

“最后一起案件的追诉期还有五个月零十三天。”康斯坦丁回答得很快,显然早已计算过。“只要在此期间不出现新的证据或证人,所有旧案将永远成为过去。即使日记被破译,法庭也不会受理已过时效的案件。您知道的,奥克森联邦最高法院对时效条款的判例非常明确——已届满的时效不得因任何理由被复活。”

“我知道。”布莱克伍德站起身,走到窗边。“我亲自签发了至少六份相关判词。但正因如此,最后这五个月至关重要。我不希望出现任何意外。尤其是那个新拳手——”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他捡到的卡片是怎么回事?”

伊森的血液仿佛凝固了。

“一个测试。”康斯坦丁说,语气依然平稳。“我想看看他会不会追问。如果他追问了,说明他有好奇心。好奇心在拳手身上是最危险的品质。”

“如果他继续追问呢?”

“那么他将成为锁链赫尔曼下一场比赛的对手。”康斯坦丁微笑。“一场不会计时的比赛。”

伊森在门后慢慢后退。他需要离开这个地方,立刻,马上。但他刚退了两步,背就撞上了一个人。

是那个叫索恩的老者。

索恩低头看着他,花白头发下那双眼睛依然锐利。他没有说话,只是将一根手指竖在唇前,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他指了指伊森刚才偷窥的那扇门,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摇了摇头。

——他们在说谎。那个手势仿佛在说。

索恩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羊皮纸,塞进伊森手里。然后他转身走进黑暗的走廊,脚步声轻得像一只猫,几乎立刻就被宅邸深处的寂静吞噬了。

伊森捏着那张羊皮纸,站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走廊尽头的烛火摇了一下,从门缝里透出的灯光忽然变得更加明亮——门开了。

康斯坦丁走出来,脸上挂着那个永恒的微笑。

“格雷格先生,你迷路了吗?”

“在找洗手间。”伊森将羊皮纸塞进口袋,动作尽量自然。“这座宅邸太大了。”

“确实。”康斯坦丁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目光像一把缓慢推进的探针。“让我带你回餐厅。甜点是波尔多酒渍樱桃,厨师长的招牌。”

他的手臂搭上伊森的肩膀,指尖微微用力,像乌鸦的爪子嵌入猎物。

当他们穿过走廊时,伊森的余光瞥见书房的窗户上映出一个人影——布莱克伍德法官站在窗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黑袍在灯光中像一片凝固的暗影。那目光穿过玻璃,落在伊森的背脊上,让他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寒栗。

回到餐桌上时,那把空椅子依然空着。名牌上的“B”在烛光中投下一道细长的阴影。

伊森低头看向自己的餐盘,波尔多酒渍樱桃的血红色酱汁在洁白的瓷盘上缓缓流淌。他发现自己再也没有任何食欲。

宴会结束后,康斯坦丁亲自将伊森送到门口。那辆黑色轿车已经在等候。

“下周四,你的第三场比赛。”康斯坦丁替伊森拉开车门。“对手会很有意思。我相信你不会让我失望。”

车门关上。轿车驶出铁门,沿着来时的路朝山下开去。直到庄园的灯光在后视镜中变成一粒微小的光点,伊森才终于呼出一口长气,从口袋里掏出索恩塞给他的那张羊皮纸。

借着车窗外掠过的路灯灯光,他看见羊皮纸上只用炭笔写了两行字。字迹苍劲有力,每一个字母都像刀刻一般锐利:

“寻找莫莉。找到另一半。”

伊森翻过羊皮纸,背面没有任何文字,只画着一个简单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嵌着一个十字。这个符号他似曾相识,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轿车停在公寓楼下。伊森道谢下车,走进楼道的那一刻,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细小的声音,像是布料的摩擦声。他猛地回头,只看见楼道的阴影中佝偻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从俱乐部就曾在角落中瞥见过的老清洁工。

“格雷格先生。”莫莉的声音沙哑得几乎难以辨认,像一把多年没有使用过的锯子。“我想和你谈谈我的女儿。”

她的眼眶是干的,但眼睛里燃烧着一种伊森从未在任何活着的人眼中见过的火焰——那是被时间压成炭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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