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血鸦密窟

三天后,伊森再次站在三号冷库的铁门前。

这一次没有罗盘般的犹豫。他用缠着绷带的右手敲了三下——两长一短,和上次不同。门上的小窗拉开,那双没有睫毛的眼睛扫了他一眼,铁门便无声地滑开了。

冷库内部的空气似乎比上次更冷。或许是错觉,或许是制冷系统真的被修好了。伊森穿过昏暗的通道,注意到墙壁上新添了几盏壁灯,铜质的灯座上同样铸着乌鸦衔蛇的纹样。灯光昏黄,却足以让他看清上次来时忽略的细节——通道两侧的墙上挂着一排金属牌,每一块都刻着日期和人名,有些已经生锈,有些还泛着新刻的冷光。

他的脚步在第二块金属牌前停了下来。

“M. 科瓦奇,1998.11.07”

这个名字他不认识。但日期——1998年11月7日——让他想起了什么。他在记忆中搜寻,终于在新闻片段里捕捉到了模糊的印象:那一年冬天,雾港市东区发生过一起轰动一时的谋杀案,一名码头工人在下班途中被人围殴致死,案子最终因证据不足不了了之。

“别停下来。”

康斯坦丁的声音从通道尽头传来。他站在一道丝绒帷幔前,依旧穿着那套深灰色西装,手杖点地,仿佛一个等待观众入席的剧院经理。

伊森走到他面前。“那些金属牌是什么?”

“纪念品。”康斯坦丁用杖尖轻轻敲了敲地面。“每一个在这里留下印记的人,都会得到一块。有些是赢家,有些是输家,有些——”他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古怪的光芒,“——有些只是恰好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

他没有给伊森继续追问的机会,转身掀开帷幔,带他走进了俱乐部的核心区域。

今晚的观众比上次更多。层层帷幕后面,伊森能看见至少三十枚乌鸦胸针在黑暗中闪烁。他们交谈的声音低沉如蜂鸣,偶尔爆发出一两声短促的笑,像乌鸦的呱噪。空气中弥漫着雪茄烟和香槟的气息,与铁笼那边的血腥味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一个侍者端着银托盘走过,上面摆着水晶杯。康斯坦丁取了一杯,递给伊森。

“今晚的规则有所改变。”他说,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宣布一场桥牌比赛的新玩法。“你的对手是‘锁链’赫尔曼。他擅长锁技,喜欢慢慢折磨对手。观众们喜欢他,因为他的比赛总是持续很久。”

伊森没有接酒杯。“酬金呢?”

“一千五百。赢了两千。”康斯坦丁抿了一口酒。“不过有个附加条件——你必须撑过至少十分钟。观众们花了钱,不想看一场闪电战。”

十分钟。在铁笼里,十分钟可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伊森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他把钱留给医院——确切地说,是留给那个叫马库斯的住院部主管。马库斯收了现金,答应给莉亚多安排一轮检查,至少稳住她的病情。但下个月的费用还没有着落,他必须继续打。

铁笼里,上一场比赛刚刚结束。两个赤膊的男人被各自拖出笼子,地上留下了一道暗红色的拖痕。一个穿着橡胶围裙的老头提着水桶走进笼子,开始用拖把清理地面。他的动作麻木而机械,仿佛在擦洗一间普通的厨房。

伊森盯着那道拖痕,忽然觉得嘴里发苦。

更衣室设在冷库的后半部,原本是存放冻肉的隔间。伊森推开门,发现里面已经有人在换衣服。那是个瘦高个男人,皮肤苍白得像冻过的猪肉,颧骨高高突起,深陷的眼窝里嵌着一双灰蓝色的眼睛。他的手指修长,关节处布满老茧,像某种爬行动物的爪子。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瘦高个说话了,声音像砂纸刮过木板。“打倒了屠夫的那个?”

伊森没有回答,走到长凳的另一端坐下,开始解自己的绷带。

“屠夫是我弟弟。”瘦高个说。

空气忽然变得黏稠。伊森的手指停在绷带上,抬起头,对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猎物般的专注。

“别紧张。”瘦高个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黄牙。“我和他关系并不好。不过——”他站起身来,站直后比伊森整整高出半个头,“——他让我带句话:下一场比赛,他要你的膝盖。”

瘦高个走了出去。伊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就是“锁链”赫尔曼。

缠好绷带后,伊森在更衣室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生锈的铁柜。柜门没有关严,里面露出一角布料——一块褪色的深蓝色围巾,边缘绣着一朵已经模糊不清的白花。围巾下面压着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封皮上印着《雾港观察家报》的字样。

他翻开笔记本。里面的字迹密密麻麻,用蓝墨水写成,但因为受潮,大部分已经难以辨认。只有在某一页的夹缝中,他找到了一张折叠的纸条,上面用大写字写着:

“第一回合:集装箱码头,证人锡尔弗。第二回合:海风旅店,证人哈瑞森。第三回合:——”

纸条在这里断了,最后一个字的墨迹拖了很长,像写到一半被人打断了。

伊森的心脏跳了一下。他把纸条折好,塞进自己的口袋里。他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思考这些字的含义——赫尔曼正在铁笼里等着他,观众们正在帷幕后面下注,每一秒钟都在往他的赌债上累加利息。

铁笼的门敞开着。

“锁链”赫尔曼站在笼子中央,两条长臂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颤动,像钢琴家准备弹奏一首乐章。伊森走进笼子时,他微微侧头,嘴角又扯出了那个难看的微笑。

铁门锁上。

这一次的观众比上次更安静。没有喧哗,没有口哨,只有一种屏息凝神的等待——他们知道赫尔曼的比赛不需要任何暖场。

赫尔曼动了。他没有挥拳,而是像蛇一样贴着地面滑动,两条长臂张开,封死了伊森的所有退路。伊森向左侧闪避,脚下踩到未干的水迹,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赫尔曼的手臂缠上了他的脖子。

那不像人的手臂,更像一条钢缆。伊森的气管被死死勒住,视野边缘开始发黑。他的手本能地向后抓,指尖碰到赫尔曼的脸,指甲嵌进对方的颧骨。赫尔曼吃痛,手臂的力道松了一瞬。伊森趁机用尽全力向后撞去,两人的体重加上冲力,狠狠砸在铁笼的栏杆上。

观众席上传来一阵低沉的喝彩。

赫尔曼松开手臂,但紧接着他的膝盖顶上了伊森的腰椎。一阵剧痛从脊柱炸开,伊森几乎咬碎了牙齿。他向前扑倒,在地上翻滚,躲过了赫尔曼砸下来的肘击。

肘击砸在帆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伊森滚到笼边,抓住栏杆借力站起,血从他的嘴角淌下,染红了缠手绷带。

赫尔曼舔了舔指甲上的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近乎愉悦的神情。

“屠夫说你不怕死。”他说,活动着指关节。“怕死的人才好对付。不怕死的人——”他再次扑了上来,“——更难折磨。”

这一次,他抓住了伊森的左手腕。手指像铁钳一样收紧,拇指精准地压在腕关节的缝隙处。伊森听见自己的关节发出一声脆响,紧接着是刺骨的疼痛——不是骨折的钝痛,而是某种更精细的、像是把骨头一块一块拧开的痛。

他想起赫尔曼的绰号。

“锁链”。

这个人不是拳手,是刑讯专家。

观众们开始鼓掌。那不是为胜利者喝彩的掌声,而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那是对痛苦本身的赞美。

伊森的意识在疼痛中明灭不定。他想起莉亚躺在病床上的脸,想起父亲临终前握着他的那只手,想起冷库通道里那排生锈的金属牌。每一块牌子都代表一个人,一个曾经站在他现在站的这个地方的人。

他不能被挂在那面墙上。

伊森用还能活动的右手猛击赫尔曼的腋窝——那是锁技发力的关键点。他的拳头不重,但落点精准。赫尔曼的手臂一麻,锁力出现了零点几秒的松动。就是这一瞬间,伊森将自己的左手从绞索中抽出,整个人向后弹开,与赫尔曼拉开了距离。

他的左手垂在身侧,三根手指完全使不上力气。汗水混着血水沿着额头流进眼睛,世界变得模糊而刺目。他听见计时器的蜂鸣声——十分钟了。

铁门打开。

康斯坦丁站在门外,脸上挂着那个永远不变的微笑。“十分零三秒。精彩,非常精彩。”

赫尔曼松开拳头,若无其事地走出笼子,仿佛刚才只是在做一场热身的晨练。伊森靠在栏杆上,抱着受伤的左手,胸腔剧烈起伏。

他从康斯坦丁手里接过信封。比上次厚了一些。他打开检查,在最上面发现的不再是泛黄的小卡片,而是一枚银币——和康斯坦丁第一次给他看的那枚一模一样,乌鸦衔蛇,双面相同。

“你被邀请了。”康斯坦丁说,语气忽然变得正式起来。“明天晚上,我的庄园。所有表现优异的新人都能得到一次赴宴的机会。在那里你可以认识一些重要的人,一些能改变你命运的人。”

伊森捏着那枚银币,指腹摩挲着那只乌鸦的翅膀。“如果我不去呢?”

“那你就会像罗科一样。”康斯坦丁的微笑没有变化。“在某一场比赛中不小心伤到膝盖,然后回到你来的地方,在码头上扛一辈子货,或者更糟——在某条暗巷里被人发现,像科瓦奇那样。”

科瓦奇。金属牌上的名字。

伊森没有说话。他把银币放进口袋,手指碰到了那张折好的纸条。纸条的边缘硌在他的指腹上,像一枚未引爆的雷管。

回到地面时,雨已经停了。雾气从海面漫上来,将路灯的光芒晕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伊森站在三号冷库的门外,仰起头,让冰冷的夜雾冲洗脸上的伤口。

他拿出那张纸条,就着路灯的微光再次辨认上面的字迹。

“第一回合:集装箱码头,证人锡尔弗。第二回合:海风旅店,证人哈瑞森。第三回合:——”

纸条在某个瞬间被雾气打湿,墨迹微微洇开。伊森忽然注意到,在第三回合那行断裂的笔迹后面,被水浸过的地方,似乎隐约浮现出了另一行字。

他把纸条举到灯下。

模糊的墨迹中,一个单词缓缓显形:

“法官。”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