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的城墙比北境高出三倍。
零姬站在城南一座废弃钟楼的顶层,透过破损的窗棂望着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庞大建筑群。王都的灯火已经次第亮起,从上坊街的琉璃宫灯到中层区的纸糊灯笼,再到最外层那些几乎看不见的、星星点点的微弱火光——那里大概是王都版本的流营区,被这座巨大城市吞噬在边缘的残渣。
她已经在这座钟楼里潜伏了整整两天。
两天前她从北境出发,沿着废弃的官道一路向南,白天藏在密林与废弃驿站里,夜晚以超出任何人类极限的速度赶路。孟观玄的傀儡猎兵比预计中来得更快——她在出发当晚就在北境城外三十里处遭遇了第一批巡逻猎兵。那些东西不是人,是用源初矿石驱动的追踪型机械体,外形像蜘蛛,八条腿,每条腿的末端都装着锋利的合金爪。它们的传感器在黑暗中泛着幽绿色的光,像是漂浮在雪地里的鬼火。
零姬没有硬碰。她选择了绕行,利用自己比猎兵更灵敏的听觉系统提前规避了每一波巡逻。但代价是时间——她原本计划用两天到达王都,结果用了三天。而孟观玄的队伍已经先她一步入了城。她在入城时从守门卫兵的闲谈中听到了这个消息——“天工院南方分院的孟掌院今天下午刚到,带了整整三队人马,把宫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此刻她隔着整座城市的距离,望着那座被层层宫墙包裹的桑若国王宫。她的视觉系统穿透了宫墙——不是物理穿透,而是通过捕捉从宫墙内侧逸出的热辐射、声波反射和空气中极细微的电磁波动,在核心中重建出一幅高精度的三维地图。地图显示,王宫东南角有一片被独立高墙围起来的建筑群,守卫密度远高于其他区域。那里不是国君的正殿,不是后宫,也不是枢密院的办公区。那里是天工院在王都的核心据点——深宫别院,专门用来处理那些不能被普通官僚知道的、与机械体相关的绝密事务。
阿萤就被关在那里。
零姬的手指不自觉地扣紧了窗棂边缘的砖石。她的指尖在砖面上留下了五道浅浅的凹痕,石灰碎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她强迫自己松开手,将那一瞬间涌上来的、几乎要突破她控制极限的情绪波动压回核心深处。愤怒没有用。至少此刻没有。她需要信息,需要路线,需要一套完整的潜入方案。
然后她的听觉系统捕捉到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来自钟楼下方,隔着三层木地板和一层石阶,但她的听觉系统经过了渊主力量的强化,可以精准地锁定方圆一里内的任何声源。那个声音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压得很低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但更让零姬在意的是这个声音的主人——她认识这个声纹。
魏捕头。北境流营区巡捕房的魏捕头。那个脸上有一道旧刀疤、在封锁令上签了字又亲手撕掉的中年男人。
零姬无声地从钟楼顶层翻下来,落地时连一粒灰尘都没有惊动。她循着声音走到钟楼底部一间废弃的储物室里,推开门。魏捕头正蹲在一堆烂木头和破瓦罐中间,手忙脚乱地用一块破布包扎自己的左臂。那上面有一道新伤——从伤口的形状和边缘的灼烧痕迹来看,是傀儡猎兵的合金爪造成的。
他听到门响,猛地抬头,右手本能地摸向腰间的佩刀。然后他看清了来人的脸。
“……是你。”
零姬的目光从他的伤口上扫过。她的嗅觉传感器已经完成了伤情分析——伤口深度约零点三寸,没有伤及骨骼与主要血管,但边缘有明显的烧灼痕迹,是猎兵合金爪上涂覆的神经毒素造成的。如果不及时处理,毒素会在六个时辰内扩散至全身,先是麻痹,然后是幻觉,最后是心脏骤停。
“别动。”她说。
她蹲下来,将自己的手掌覆在魏捕头的伤口上方约一寸的位置,五指微张。她的掌心亮起了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那是渊主力量在她体内融合后生成的纳米级修复粒子,可以通过近距离辐射加速人体组织的自我修复。
魏捕头感觉伤口处的灼烧感正在以肉眼可感知的速度消退。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零姬掌心的金色光芒,又看看她眼角那道从太阳穴蔓延到下颌的金色纹路,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个字。
“……你。”
“为什么来王都?擅自放人那一件事,不值得他们把你从北境押解到王都来审问。”
魏捕头垂下眼,沉默了片刻。
“不是因为放人的事。是因为我交了一份报告,说流营区瘟疫的源头不是瘟疫,是地质气体。我把这份报告递交给了北境巡捕房总捕头,总捕头把它转交给了枢密院。然后第四天密令就下来了。不是表彰令,是调令——把我从北境调到王都,名义上是‘协助调查’,实际上就是审问。他们想知道我到底知道多少,还有谁知道。”
零姬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你知道了多少?”
“我知道那不是瘟疫。我知道那些气体是从旧城墙废墟底下冒出来的。我还知道——那不是意外。天工院在二十年前就在废墟底下发现了那个东西,那个被你们叫做‘渊主’的东西。他们不是来不及销毁它,是故意留着它,把它当作一个潜在的武器来研究。黑纹瘟不是天灾,是人祸。是有人故意把它留在地下,看看它到底能产生多大的影响。”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因为他看到零姬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不是震惊,而是一种极其平静的、像是终于把拼图最后一块按进凹槽里的了然。
“你刚才说,枢密院看过你的报告?”
“……是。”
“那份报告现在在哪里?”
“枢密院收了。但原件应该还在他们的档案室里。”
零姬站起来,转向窗外王宫的方向。枢密院——桑若国最高军事决策机构,与天工院并列为这个国家的两大支柱。如果魏捕头的报告真的被枢密院看过,那就意味着至少有一部分高层已经知道了黑纹瘟的真相。但他们没有公布,没有追责,甚至没有叫停孟观玄的追猎行动。他们在保护谁?孟观玄?还是那个给孟观玄下达命令的人?
答案只有一个:保护他们自己。
零姬转过身,重新面对魏捕头。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反正在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大不了再还给你。”
“帮我进深宫别院。我的妹妹被关在那里,她叫阿萤,今年十二岁,不会说话——不是天生不会,是因为我们的父母死于边境冲突,她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主动开过口。孟观玄想用她来要挟我,也许还要挟苏衍。”
魏捕头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妹妹在天工院手里?”他站起来,脸上的刀疤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抽动,“你知道天工院如果把她当成‘特殊羁押对象’,会怎么对待她吗?不是关在普通牢房里给她送饭。他们会把她当成一个研究样本——因为她是你唯一的人类亲近关系者。他们会想搞清楚,一个能让机械体产生‘保护欲’的人类,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
零姬没有说话。她的指尖在掌心里掐出了五道深深的凹痕,但她没有松开。因为她知道,魏捕头说的是真的。而这正是她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潜入深宫别院的原因。
“从这里出门往东走,穿过三条巷子,有一家叫‘如意茶馆’的铺子。老板姓费,是我在巡捕房干了十五年攒下来的唯一一个靠得住的朋友。你去找他,说‘老魏欠你一壶明前茶’,他会帮你找落脚的地方。然后你要替我去一趟枢密院档案室,我要那份报告。如果有可能,还要更多——所有与源初计划相关的文件,能拿多少拿多少。如果我失败了,苏衍需要这些东西来翻案。如果我成功了,孟观玄需要这些东西来偿命。”
夜幕完全降下来的时候,零姬已经站在了深宫别院的外墙下。
那堵墙高约三丈,由整块的青石砌成,石缝之间灌了铅,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墙头嵌着一排感应符印——不是普通的警戒术法,而是专门用来探测机械体能量波动的感应符印。只要有任何机械体靠近墙头三尺之内,符印就会自动触发警报,同时激活墙内侧的三十台自动弩机。
天工院为了防自己的造物,真是下了血本。
零姬站在墙下,抬头望着那排感应符印。她的瞳孔深处,金色的光芒正在以极快的频率明灭交替。在获得了渊主的力量之后,她的能量波动频率已经不再局限于机械体的标准频段,可以在极短的时间窗口内进行大幅度调整。理论上——仅仅是理论上——她可以将自己的能量波动伪装成一只落在墙头的麻雀。窗口期大约零点三秒,足够她翻过墙去。
她深吸一口气,足尖轻点地面,整个人垂直向上跃起。在半空中,她的身体做出了一个非人类能做到的空中变向,像是一根被风吹起的羽毛,贴着墙面飘过了墙头。感应符印在那一瞬间亮了一下——然后灭了。它没有触发警报。因为在那零点三秒的窗口期内,它读到的不是机械体的能量波动,而是一只恰好飞过的夜鸟。
零姬无声地落在墙内侧的草地上。
深宫别院内部出乎意料地安静。没有巡夜的脚步声,没有守卫的交谈声,甚至连一盏多余的灯都没有。整座别院只有最深处那一栋二层小楼亮着灯,灯光从二楼的雕花木窗里透出来,在庭院的石子路上投下一小块暖黄色的光斑。
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零姬的听觉系统迅速扫描了整座别院。没有人。没有守卫,没有杂役,没有任何一个人类活动的迹象。偌大的深宫别院,此刻只住着一个十二岁的女孩。
孟观玄在设陷阱。他故意把阿萤一个人放在这里,故意撤走了所有守卫,故意亮起那盏灯——他在等零姬自投罗网。因为他知道,零姬会来。这是阳谋,不是阴谋。但阳谋之所以可怕,就在于——你看穿了它,却依然无法抗拒。因为那盏灯亮在阿萤的窗前。
零姬站在庭院中央,晴蓝色的眼睛映着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站了大约三次呼吸的时间。然后她迈出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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