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若国北境的春天来得很慢,像是有人在季节的门槛上钉了一根钉子,把冬天死死地卡在那里。
但流营区里的消息走得比季节快得多。
赖麻子被人从哑巴坑里拖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拖他的是住在废墟边缘的两个拾荒老人,他们原本是想趁天不亮去坑底翻翻有没有被雨水冲出来的废铁,结果翻到了一个蜷缩在坑壁上、浑身僵硬但还留着一口气的活人。
据说赖麻子被拖上来的时候,意识是清醒的,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的嘴唇一直在哆嗦,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嗓子眼里,怎么使劲都吐不出来。拾荒老人给他灌了半碗热水,又拍了他半天后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金眼睛……”
然后他就再也没有开过口。不管谁问,不管怎么问,他都不说话。他就那么缩在墙角,两只手抱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面前三尺远的一块地面,像是那块地上有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在不断地重演。
到了第四天,流营区里差不多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件事。版本在口口相传中不断变异,有人说那“金眼睛”是旧城墙里镇压了千年的女鬼,因为赖麻子这些年干了不少伤天害理的事,终于惊动了她;也有人说那其实是巡捕房暗中培养的暗探,专门来流营区清理他们这些“不安定因素”;还有人说是一个穿着白色衣服、头发像雪一样白的少女,长得极美但冷得像死人,怀里抱着一个失踪了好几天的孩子,从哑巴坑里走出来的时候,脚底连泥都不沾。
最后这个版本传得最广。因为它有目击者——住在水车附近的几个妇人都说看到过零姬进出沈兰的窝棚,手里提着药包和粥食。而且那个走失的穗儿,确确实实是回来了。虽然瘦了一大圈,虽然手臂上多了道疤,虽然头几个晚上一直在做噩梦,但她活着回来了。就凭这一点,流营区的女人对那个白发少女的好感度就压倒了其他所有情绪。不管金眼睛意味着什么,至少她把孩子带了回来。在这片被世界遗忘的土地上,能带回孩子的就是好神,管她是哪路神仙。
但流营区的男人,尤其是那些暗地里也干过些见不得光勾当的,听到这个消息后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下来。他们开始绕着哑巴坑走。开始不再在天黑以后独自穿过旧城墙废墟。开始用异样的眼光打量每一个在营区里出没的陌生人——尤其是女人,尤其是穿素衣的女人,尤其是眼睛长得好看的年轻女人。
而赖麻子团伙里剩下的三个人,在这几天里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
第一个人是那个被零姬用碎石击中膝窝的,他叫丁二。赖麻子被发现的第二天早上,邻居发现丁二的窝棚门大敞着,里面的东西一样没少,人却不见了。他的钉棍还靠在门口,上面沾着的旧血迹已经干成了黑色,但人就像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一样,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第二个人是那个被击中脚踝的,叫陈七。他在丁二消失后的第二天夜里忽然从睡梦中惊醒,声称听到了脚步声——不是普通的脚步声,是那种节奏极其均匀、每一步之间的距离精确到分毫不差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从巷口一路走到他门口,然后停了。停了很久。久到陈七以为自己听错了、准备重新躺下去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穗儿的膝盖,是怎么伤的?”
陈七没有回答。他翻出后窗跑了。第二天早上,他的窝棚里只剩下一条被冷汗浸透的被褥,和一扇被撞碎的木窗。
第三个人——那个拿着短柄斧、在哑巴坑边最早察觉出不对劲的人,名叫赵石头。他是四个人里唯一一个没有被零姬击中的,也是跑得最快的那一个。在赖麻子被拖上来之后,赵石头就再也没回过窝棚。有人说看到他往北城门方向跑了,混在一队出城的商队里,估计是打算逃去燕羽国。也有人说他根本就没跑成,因为在丁二和陈七接连消失的那个夜里,有人在旧城墙废墟边缘听到了赵石头的惨叫声。那种惨叫声很短,像是刚喊出口就被人掐断了,然后就是一片死寂。
没人去确认。没人敢去。
流营区巡捕房对此事的态度,用他们自己的话说,是“密切关注、正在调查”。但所有人都知道,巡捕房对流营区的人命官司从来都是这个态度,密切关注得永远密切不到具体行动上。流营区的命,在他们那本厚厚的治安日志上连个名字都不配拥有,顶多是“流民若干”。
只有一个人对这件事上了心。
不是巡捕。而是一个天工师。
这天傍晚,苏衍第一次踏进了流营区。
他是被贺兰胥支来的。大宗匠的原话是——“你那台情识机械体最近的行动轨迹不太对劲。你去看看它到底在流营区里干什么了。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不该被惊动的东西,已经惊动了。”
苏衍换了一身不打眼的粗布衣,混在傍晚回来歇脚的劳工队伍里,头一回走进了这片他只在图纸上见过的、桑若国北境最大的流民营。
然后他愣住了。
他当然知道流民营穷。在天工院的档案室里,关于流民营的调查报告堆积如山,里面充满了各种统计数字——人均月收入、人口密度、死亡率、犯罪率。数字是冰冷的,是可以用百分比来概括的,是可以在汇报会上被一句“情况依旧严峻”轻描淡写地带过的。但当他真正站在这里,站在那些用破木板和泥巴糊成的窝棚之间,闻着空气中混合了粪便、腐烂垃圾和劣质烟煤的气味,看着那些佝偻的老人、赤脚的孩子、面无表情坐在门口发呆的女人——
他才发现,数字是世界上最无力的东西。
它可以概括一切,但什么都承载不了。
苏衍在流营区里转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在靠近水车的地方找到了他想找的东西。不是零姬——零姬不在这里。但他找到了沈兰的窝棚。
窝棚的门关着,但里面透出了昏黄的油灯光。苏衍站在门外的阴影里,透过破油布上的一个窟窿,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零姬正抱着穗儿,坐在那堆破棉絮上。穗儿的脸埋在零姬怀里,两只手抓着她的衣襟,已经睡着了。零姬低头看着穗儿的脸,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那个动作极其熟练,极其自然,仿佛她已经做过无数遍,事实上她确实做过无数遍——在阿萤身上,只不过现在换成了另一个孩子。
苏衍感觉自己的胸口被人狠狠擂了一下。不是因为零姬在照顾一个人类孩子——这正是他创造她的目的——而是因为她脸上的表情。那种表情他见过,但不是在她的脸上,而是在母亲还在世时的脸上。是一种把自己完全放在孩子之外、却又将孩子完全包裹在内的安静。是一种宁可自己碎裂成千万片、也要将孩子托举出水面之上的笃定。
一个机械体。一个用齿轮与仿生材料拼装出来的造物。竟然有了这种表情。
苏衍没有推门进去。他不知道进去以后该说什么。问零姬“你为什么要管一个素不相识的流民孩子”?这个问题本身就是对零姬此刻眼神的亵渎。问“你这几天对流营区的那些男人做了什么”?他不敢问,因为他怕答案,更怕答案在他的意料之中。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身后忽然响起一个粗嘎的声音。
“你是谁?在这里探头探脑干什么?”
苏衍回头,一个瘸腿的中年男人正从隔壁窝棚里探出头来,用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
“路过。”苏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找口水喝。”
“路过?”中年男人眯起眼睛,“你这样子不像我们这里的人。你是上坊街来的?还是天工院?”
苏衍心里一惊。流营区的人对天工院这三个字的警惕程度远超他的想象。他正要编个理由搪塞过去,忽然感觉脚边的雪水洼里震了一下。那种震动极轻,极短,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下翻了个身。中年男人也感觉到了。他的脸色在一瞬间白了,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又来了……”他嘀咕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见怪不怪却又难以掩饰的恐惧,“这都第几次了……城墙下面……”
苏衍捕捉到了这句话。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将这种感觉与某段记忆迅速对上了号——几天前他在丙字号炼造室里守夜时,工作台上的工具也震了一下。当时他以为是地震,或者是隔壁炼造室在做大型压力测试,没放在心上。但现在看来,那场震动的影响范围比想象中大得多。震源很深,频率极低,不像是自然地震,更像是某种人为的、定向的低频脉冲。
他的后背忽然渗出了一层冷汗。因为他想起了零姬的核心设计图里那个他一直没有搞清楚的模块——那个被标注为“源初代码”的、连大宗匠权限都无法访问的底层区域。那个模块的唯一功能,是发射和接收特定频率的信号。信号的内容是什么,发送给谁,由谁来接收,所有的参数都是空白。在设计图上,它只是一扇上了锁的门。
没有钥匙。没有说明。门上只刻了一行字——“唤醒时的第一道光。”
苏衍抬起头,看向流营区深处那片旧城墙废墟的方向。夜色已经完全落了下来。废墟的轮廓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庞大,像一具沉睡已久的巨兽尸骸。他不知道那扇锁着的门背后藏着什么。但他在这一刻忽然产生了一个可怕的直觉——锁没有坏。
是钥匙自己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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