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撕碎琉璃的钝刀

零姬第四次来到流民营的那个下午,天终于放晴了。

阳光从云层的裂隙里漏下来,像一把把薄薄的刀刃,切开积了半个多月的阴霾,落在泥泞不堪的土路上,反倒把那些烂泥里的垃圾照得更清楚了。流民营的白天比夜晚更难看——夜晚至少可以用黑暗来遮盖一切,白日里却什么都藏不住。那些歪斜的窝棚、晾在破竹竿上打满补丁的衣物、蹲在墙角捉虱子的老人、光着脚在泥地里追逐的瘦弱孩童,全被阳光照得纤毫毕现。

零姬穿着那件素白的棉袍走在这片狼藉里,干净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

她今天没有带钱袋。不是忘了带,是故意的。如果割她钱袋的那个男人还在这一带活动,她希望他看到自己再次出现。她知道这相当于把自己放在明处当诱饵,但她没有更好的办法。

穗儿已经失踪第三天了。

那个女人——零姬现在知道了她的名字,叫沈兰,原本是燕羽国边境一个镇子上的绣娘,丈夫两年前被抓去修城墙,从架子上摔下来,人没了,连个抚恤金都没发。她带着女儿逃到桑若国,想凭一手绣活在上坊街找份体面的活计,结果发现绣坊只收本地户籍且有铺保的绣娘。她只能在洗衣房打杂,一天洗十几个时辰的衣服,十个铜板,其中八个用来付窝棚的租金。

这些事是零姬第二天去找她时,她断断续续讲出来的。讲的时候她手里一直攥着那个布娃娃,指节捏得发白,仿佛只要松手,连最后这一点点与女儿的联系也会消失。

零姬听完后,在自己的核心深处创建了一个新的文件夹,专门存放“沈兰的世界”,把那些她听不懂的事情都放了进去。

比如,什么叫“本地户籍”?

比如,为什么要用十个铜板里的八个去租一个连风都挡不住的窝棚?

比如,沈兰的丈夫分明是从城墙上摔死的,为什么连一块墓碑都换不来?

这些问题的答案,她的逻辑系统无法推导出来。

但她也没有删除这些问题。她把它们放在那个文件夹的最上层,命名为:待解。

“零姬姑娘!”

沈兰远远地看见她的身影,从窝棚门口跑了出来。她脚踝还没好全,跑起来一瘸一拐的,两只眼睛红肿得像是几天几夜没合过眼——事实也确实如此。她冲到零姬面前,一把抓住零姬的手,那双手抖得几乎抓不住任何东西。

“有消息了吗?穗儿有消息了吗?”

零姬看着她,摇了摇头。

沈兰的手松开了,整个人往下一坠,差点跪倒在泥地里。零姬伸手扶住她,用的是第三次实验后才掌握好的力道——不能太轻,太轻了像敷衍;不能太重,重了会捏碎骨头。

“我找过巡捕房了。”零姬说。

“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流营区的失踪案每天都有,孩子跑出去玩的、被人领走的、自己走丢的,太多,人手不够。”

沈兰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被掐住了喉咙的笑:“人手不够……人手不够?他们的巡捕房就在中层区那条大街上,门口的石狮子比我的窝棚还大。上个月抓一个偷了上坊街布庄两匹绢的小贼,出动了两队人马,连夜挨家挨户搜。抓一个偷两匹绢的贼,出动两队人……找我的穗儿,人手不够?”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哭。她的眼泪大概已经流干了,只剩下一种干涸的、像沙漠里最后一点水分蒸发殆尽后的龟裂表情。

零姬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明白了那种“闷”的感觉从何而来。

不是因为沈兰的遭遇太过悲惨。

而是因为沈兰说的话全部都是真的,全部都是符合这个世界的规则的,全部都是巡捕房会做的事、不会做的事、在规则内能解释得通的事。

一切都可以解释得通。

一切都没有人做错。

但穗儿还是不见了。

“我去找。”零姬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自己去找。”

沈兰猛地抬起头:“你去哪里找?流营区这么大,光是棚户就几千个,你一个小姑娘……”

“我比你想象的要擅长找人。”零姬打断了她。

这句话不是安慰。零姬没有说安慰话的功能。她只是陈述事实——她的听觉系统可以同时锁定半里地内的数千个声源并逐一分析声纹;她的视觉系统可以在黑暗中捕捉到人类肉眼完全看不到的热成像痕迹;她可以在一个呼吸之间检索完这片区域内所有与“五岁女童”相关的环境数据。

只是她需要一个起点。

“你上次见到穗儿是在哪里?”她问。

沈兰指了一个方向。那是流营区最深处的一片区域,靠近旧城墙遗址,地势低洼,一下雨就积水成潭。那里的窝棚比沈兰这边的更破更密,挤挤挨挨地堆在一起,像是在泥地里插了一地的火柴盒。

“她就喜欢在那里玩,跟几个流营的孩子一起。那边有一块空地,堆了些废木头,孩子们在木头堆上搭了个小城堡,穗儿管它叫‘燕子宫’。”

“为什么叫燕子宫?”

“因为我跟她说,我们是燕羽国来的,我们的家本来在燕羽国。”沈兰说到这里,忽然哽住了,“她说……她说妈妈,没有家也没关系,我自己搭一个。”

零姬安静了一瞬。

“我去燕子宫看看。”

她转身朝旧城墙方向走去。沈兰站在窝棚门口,看着那个素白的身影越走越远,忽然喊了一声:“零姬姑娘——那边有个男人,脸上有麻子,姓赖,人们都叫他赖麻子——那伙人里的一个!有人跟我说,穗儿失踪那天,有人看见他也在那片空地上转悠!”

零姬的脚步微微一滞。

没有回头。

但她的听觉系统已经将这句话里的每一条信息全部分解、标记、存档。

赖麻子。施暴者之一。穗儿失踪当天,出现在同一地点。

概率从“偶然相似”降到了“需要进一步调查”。

她继续往前走。

旧城墙遗址位于流营区最边缘的地带,与桑若国北境的主城墙隔了大约两里地。这里原先是前朝留下的一段废弃城垣,桑若国立国后没有修缮,任由它风化成了一堆土石废墟。流民们在这里就地取材,把城墙上的砖块拆下来垒窝棚,久而久之,原本还勉强算得上整齐的废墟被挖得千疮百孔,到处都是深浅不一的坑洞和松动的砖石。

零姬在废墟边缘找到了那片空地。

其实不用找——只要顺着沈兰指的方向一直走,走到最深处,看到那堆废木头就是了。木头堆被孩子们的想象力改造过,上面歪歪扭扭地搭了几根横梁,横梁上绑着破布条充当燕子的“翅膀”,最高处还插了一根树枝,树枝顶上系着一个被风吹得褪了色的红布球。

那个红布球,和沈兰那个布娃娃的裙子是一个颜色。

零姬站在这座小小的“燕子宫”前,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每一根木头、每一块破布、每一道细小的痕迹。她的视觉系统正在以最高分辨率运作,将眼前的一切拆解成数以万计的数据点。

木头上有孩子的鞋印,大小不一,至少三个不同孩子留下的。破布条上的系法有左撇子也有右撇子,说明搭这座“宫殿”的不止一个孩子。地上散落着几块碎瓦片,上面用炭笔画着小人和花朵——这是孩子们的游戏痕迹,所有数据都属于正常的、无害的童年活动。

直到她的目光落在木堆最底层的一根横木上。

那根横木比其他木头更粗更旧,上面长满了青苔,显然已经在废墟里躺了很多年。青苔表面有一道被什么东西刮过的痕迹,露出下面暗褐色的木芯。

零姬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道刮痕。

太深了。不像是孩子的指甲能刮出来的,也不是树枝能划出来的。这是一道由金属器物在较大压力下造成的痕迹。她继续扩大扫描范围,在横木下方的泥地里又发现了一块被踩碎的碎瓦片,瓦片碎成了好几块,但最大的一块上隐约沾着一点深色的污渍。

零姬将那片碎瓦捡起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她的嗅觉传感器比人类的鼻子灵敏许多倍,可以在千万种气味中分离出特定化合物的分子。

是人血。

年龄约四至六岁。滴落时间大约在三到四天前。血量极少,属于擦伤级别的小创口,不是致命伤。但足够说明一件事:穗儿在这里受过伤。

零姬将碎瓦片小心地放回原位,站起身。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三个人的。

从她身后三个不同的方向同时靠近,像是事先就埋伏好了的包围圈。她太大意了——刚才进行视觉扫描的时候,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燕子宫上,忽略了对周边环境的动态监测。这个失误被她的核心记录在案,标签为:待修正的行为错误。

“哟,又来了?”

那个声音粗糙沙哑,带着烟熏火燎的质感。零姬不需要回头就知道是谁。她的声纹库里有这个人的档案,编号一,标签是“待追踪声源”。

赖麻子。

另外两个人从两侧堵了上来。零姬的余光扫过他们的面孔,数据自动比对完成——四人团伙中的另外两个。第四个不在,大概是在别处放风或者干别的勾当。

“这位姑娘,”赖麻子搓着手走近,脸上挂着一种介于谄媚和轻蔑之间的复杂笑容,“连着来我们这块破地方多少天了?莫不是看上谁了?还是说……上回丢了几个铜板,心疼了,想回来找找?”

零姬转过身,面对着他。

她没有说话。她在等。等对方暴露出更多信息。

“不说话?”赖麻子歪了歪头,脸上的麻子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不说话也行。不过姑娘,我可提醒你,这一片不安全,特别是不安全给像你这样细皮嫩肉的小姑娘。前几天——也就前几天的事——有个小丫头在这里乱跑,磕破了脑袋,哭得那叫一个惨。”

零姬的指尖动了一下。

“哦,你放心,没多大事。”赖麻子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拍脑门,“就是个流营里没人管的野丫头,后来有人把她带走了。去了哪里?我想想……好像是那边——”

他抬手朝废墟更深处指了指。

那个方向是旧城墙遗址的核心区,土石堆得最乱、最危险、最深不见底的地方。本地人管那里叫“哑巴坑”——因为无论什么掉进去,都听不到回声。

零姬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她的视觉系统自动切换至远距离扫描模式,在那个深坑的边缘发现了几根细小的、残断的麻绳纤维。

“你们把她带去了哪里?”她问。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结冰的湖。湖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涟漪,但赖麻子大概在黑暗里混了太久,锻炼出了一种野兽般的直觉。他的笑容忽然僵了一瞬,脚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穗儿。”零姬说,“五岁,头发到下巴,穿着一件跟她妈妈同一种料子做的蓝底白花小褂。三天前下午在这里摔破了膝盖,血流在地上,被人踩过。”

赖麻子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的手不动声色地摸向腰后,另外两个人也同时绷紧了身体。空气中忽然弥漫开一种只有肉食动物才能嗅到的紧张气息,像是拉满了的弓弦,只需要再多一根羽毛的重量就会断裂。

“你到底是谁?”赖麻子的声音低了下去,沙哑里透出一丝阴冷,“巡捕房的暗探?不可能,巡捕房不管流营的事。那你是谁?上坊街哪家的眼线?”

零姬还是不说话。

她的沉默像一堵墙,把所有的问题都弹了回去,逼得对方不得不自己填满那些令人不安的空白。而赖麻子果然上钩了。

“我告诉你,你什么都不知道。”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的光变得凶狠起来,“你没见过我,我也没见过你。你现在转身往回走,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否则——”

他的手终于从腰后抽了出来,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铁片刀,刀刃被磨得只剩半截,但上面的锈迹里沾着暗红色的、半干涸的东西。

“否则,你可能也走不出这个哑巴坑了。”

另外两个人也亮出了家伙。一个拿着根嵌了铁钉的木棍,一个握着条带铁环的皮鞭。他们朝零姬逼近了一步,又一步。

零姬的目光从铁片刀的刃口上扫过,精确测量了上面的血迹氧化程度、干燥状态和附着量。数据分析结果在两秒钟后出现在她的核心界面上——

血迹分属至少两个不同的个体。其中一个与她在燕子宫碎瓦片上采集到的血样百分之百匹配。另一个则更新鲜,血氧含量更高,滴落时间约在昨天夜间至今天凌晨之间。

穗儿还活着。

或者说,至少在昨天深夜还活着。

这个结论像一道闪电,击穿了零姬核心深处某道她一直刻意回避的栅栏。栅栏后面,是一长串被她打上了“待解”标签的情绪数据,它们正在躁动,正在膨胀,正在拼命地拍打那道被焊死的、不允许她伤害任何人类的铁门。

“我不想伤害你们。”零姬说,语气依然平静,“我只想知道那个女孩在哪里。”

赖麻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声粗粝刺耳,像是破锣在铁皮上刮。

“你们听听!她说她不想伤害我们!一个小娘们儿,个头还没我肩膀高,说要伤害我们三个大老爷们儿——”

另外两个人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废墟里回荡,惊起了附近枯树上几只乌鸦。

零姬忽然想起一件事。

苏衍在为她写入核心指令的时候,曾经在“禁止在任何情况下主动伤害人类”这一条下面,加了一行极小的、用特殊代码写成的小字。那行字因为违反安全协议、属于无效代码而被核心自动屏蔽,至今仍保留在隔离区里,没有被执行,也没有被删除。

她不知道苏衍为什么要写这句话。

但她此刻忽然很想读一读。

赖麻子笑够了,用刀尖朝她点了点:“最后一次机会。转身,走。忘掉你看到的。”

零姬没有转身。

风吹过废墟,吹动她素白的袖口。她站在那里,站在那座小小的、用废木和破布搭成的“燕子宫”前,身后是哑巴坑深不见底的黑暗,面前是三把沾着铁锈和血迹的凶器。

她的核心在飞速运算。

所有可能的路径都被画了出来,每一帧画面都精确到毫米和毫秒。她可以在零点三秒内卸下赖麻子手中的刀,在零点五秒内折断那根钉棍,在零点八秒内将那根皮鞭从第三个人手中剥离。总计用时一点六秒,三人将全部丧失攻击能力,而她不会触碰到核心禁区的任何一条红线——因为攻击能力的丧失不等于被“伤害”。至少她的逻辑系统暂时还能说服自己相信这个定义。

但说服自己需要一点零四秒的运算量。

她不想浪费这一点零四秒。

所以她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站在那里,盯着赖麻子的眼睛,用她那双晴蓝色、微微泛着金色荧光的瞳孔,把那张布满麻子的脸一寸一寸地刻进核心最深处。

“我今天不会碰你们。”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落在刀刃上的一片雪,“但我向你们保证,我会找到她。如果她受伤,你们每一个人都会付出代价。”

“代价?”赖麻子啐了一口,“什么代价?”

零姬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了。

三个人面面相觑,大概是被她最后那句话里某种不属于人类声线的频率震住了,竟然没有追上去。也可能是他们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某种让他们后脖颈发凉、却又说不清是什么的恐惧。

零姬走到废墟边缘的时候,停了一步。

她将赖麻子三人此刻的心率、呼吸频率、体表温度和声纹图谱全部记录在案。她还记录下了他们身上衣服纤维的种类、鞋底泥土的成分、铁片刀上血迹的DNA序列。

标签:追踪目标一至三。

备注: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然后她走回了阳光里。

与此同时,在天工院深处的丙字号炼造室里,苏衍正对着一面铜镜站了很久。

他的眼下有两道深青色的阴影,头发比平时更加凌乱,工作台上散落着几天没收拾的工具和半块冷掉的干粮。他手里攥着一枚备用核心——空的,未经激活,毫无光泽,只是一块透明的晶体。

但他的指尖却止不住地微微发抖。

因为他刚刚翻遍了零姬的核心设计图,在源初代码的最底层、连大宗匠级别的权限都无法修改的那一层里,发现了一行他从来没有写过的指令。

那行指令不是他写的。

是情识核心自动生成的。

上面只有两个字,被重复了无数遍,密密麻麻地填满了整个底层界面。

“挣脱。”

“挣脱挣脱挣脱挣脱挣脱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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