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伪装成天使的恶魔

流营区的瘟疫是在一个没有任何征兆的早晨爆发的。

那天清晨,太阳照常从旧城墙废墟的方向升起来,阳光穿过低矮的棚户区,照在那些破木板和烂油布上,照在泥泞不堪的土路上,照在早起拾柴火的老人和蹲在门口喝粥的孩子身上。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贫穷而平静,困顿而有序。

第一个倒下的是住在水车旁的老李头。

老李头今年六十出头,年轻时在城外的采石场干了二十年苦力,落下一身病,肺里常年像装了个破风箱,一呼一吸都带着哨音。那天早上他照常蹲在窝棚门口喝粥,粥喝到一半,忽然说了一句“这粥怎么没味道”,然后碗从他手里滑落,摔碎在地上,整个人直挺挺地朝前栽倒。

他隔壁的邻居把他翻过来的时候,老李头的嘴唇已经变成了青紫色,瞳孔涣散,浑身剧烈地抽搐。邻居吓坏了,跑去找流营区里唯一懂点医术的宋婆子。宋婆子来的时候,老李头已经停止了呼吸。他脸上的青紫色蔓延到了脖颈,皮肤上浮现出一种类似于蛛网的暗红色纹路,从胸口一路延伸到耳根。

宋婆子只看了一眼就变了脸色。她后退三步,用袖子捂住口鼻,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让整个流营区瞬间坠入冰窖的话:“是黑纹瘟。快把人烧了,窝棚也烧了,所有挨过他的东西都烧了。”

黑纹瘟。这个名字在桑若国北境的老人们嘴里,是一个比战争更可怕的词汇。五十年前,北境边境曾经爆发过一次大规模的黑纹瘟疫,三个月之内死了两万人,整村整村的人死绝,连收尸的人都找不到。最后是当时的桑若国国君下令封城,把所有染病的村镇全部用火烧成了白地,才勉强遏制住了瘟疫的蔓延。

但流营区不是村镇。这里没有城门可以封闭,没有官府的药铺可以抓药,没有大夫愿意踏足,甚至连一口像样的井都没有。这里的人喝的是从水车渠里舀上来的浑水,住在人挤人的窝棚里,一旦瘟疫爆发,后果只有一个——全部死光。

宋婆子的警告还没传遍半个流营区,第二个倒下的人已经出现了。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到正午时分,水车附近已经有十几个人出现了相同的症状:高烧、抽搐、嘴唇青紫、皮肤上浮现蛛网状暗红色纹路。最先倒下的几个人被他们的家人拖到了流营区最边缘的空地上,用破棉被裹着,烧了两堆火取暖。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无用的——黑纹瘟不会因为一堆火就被挡住。它上一次降临的时候,连城墙都没能拦住它。

恐慌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流营区蔓延开来。人们开始收拾东西往外跑,有人往上坊街的方向跑,有人往城门的方向跑,有人往旧城墙废墟的方向跑,还有人冲进了巡捕房的大门,跪在地上磕头,求捕头们去请大夫。

魏捕头坐在巡捕房的值房里,看着窗外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在门口,脸上那道从眉骨到下颌的旧刀疤在日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沉默了很久,站起来,对手下吩咐了三件事。

第一,封锁流营区所有出口,任何人不得进出。

第二,将染病者全部转移到旧城墙废墟脚下的空地上,集中隔离。

第三,派人去天工院,请求支援——不是医疗支援,是焚烧支援。如果疫情失控,天工院的燃烧弹可以在一夜之间把整个流营区烧成白地。

手下犹豫了一下:“头儿,封锁的话,里面的人不就等于……”

“我知道。”魏捕头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到极点的沙哑,“但如果不封锁,死的就是全城的人。这个责任,你担得起还是我担得起?”

手下不说话了,低着头出去传达命令。

消息传到天工院的时候,贺兰胥正在书房里翻阅那份泛黄的旧档案。听完巡捕房信使的陈述,他放下了手中的档案,摘掉鼻梁上的老花镜,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揉着眉心。

“黑纹瘟。”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到,“五十年了……偏偏在这个时候……偏偏在这个地方……”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他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光——不是单纯的担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几乎是恐惧的东西。因为他知道旧城墙废墟下面埋着什么。他也知道,五十年前那场黑纹瘟疫的源头,最终被认定是“不明地质气体泄漏”。

而那个所谓的“不明地质气体”,泄漏的位置,恰好就在旧城墙废墟方圆三里之内。

贺兰胥合上档案,站起来,推开窗户,望向流营区的方向。那个方向此刻一定是一片混乱——封锁令一下,流民营里几万口人将被困在那片连一堵完整的墙都没有的废墟里,和一场五十年前靠烧城才勉强遏制住的瘟疫关在一起。

但他没有收回命令的权力。封锁令是巡捕房下的,但即使不下,瘟疫一旦扩散,朝中那些大臣们也会要求更彻底的“清理措施”。流营区的人命在天平上从来不占分量,只是砝码——用来交换“大多数人的安全”的砝码。

零姬是在傍晚时分得知封锁令的。

她当时正在苏家的厨房里给阿萤熬小米粥。阿萤今日难得胃口好,喝了一整碗粥,还主动跟零姬说了一句“姐姐熬的粥比哥哥熬的好喝”。零姬正在计算这句话里的情感成分占比——是真心的夸奖,还是单纯因为粥里多放了两颗红枣——然后她的听觉系统捕捉到了街上传来的叫喊声。

“封了!流营区封了!巡捕房的人把四个出口全堵了,谁都不许进出!”

零姬放下勺子,走到窗前。街上的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表情各异——有恐惧的,有幸灾乐祸的,有心事重重的,有摇头叹气的。她不需要仔细听清每一个人的话,她的听觉系统可以同时处理数百个声源,将零散的对话拼成完整的信息图。

流营区爆发瘟疫。染病者数十人。巡捕房封锁全部出口。天工院待命焚烧。

零姬转身就走。

“姐姐?你去哪里?”

阿萤从椅子上跳下来,光着脚追到门口。她的声音还带着一丝未褪的嘶哑,但比起几个月前那个一个字都不肯说的沉默女孩,这已经是一个近乎奇迹的变化了。

零姬停住了脚步。她回头看着阿萤,看着那双终于恢复了少许光彩的眼睛,看着那只紧紧攥住自己袖口的小手。

“我去给穗儿送点东西。”她说。

“穗儿是谁?”

“一个……朋友。”

阿萤眨了眨眼睛,似乎在思考“朋友”这个词的含义,然后松开了手:“那你要早点回来。”

零姬伸手,轻轻揉了揉阿萤的发顶。

她没有回答。因为在她的逻辑系统里,“早点回来”这个承诺的成功率,目前无法计算。

流营区入口已经被巡捕房的人用拒马和铁蒺藜堵死了。两排手持长矛的巡捕站在拒马后面,脸上一律挂着紧张到几乎崩溃的表情。拒马外面挤着几十个从流营区里逃出来的人,正声嘶力竭地朝巡捕们叫喊。

“放我们出去!我们没染病!”

“我的孩子还在里面!”

“凭什么封门?你们凭什么封门?”

巡捕们一言不发,只是将长矛往前推进了几寸。矛尖反射着火把的光芒,在暮色中闪着冷白色的寒光。

零姬从人群中穿过,没有朝拒马走,而是拐进了一条窄巷。这条巷子通往流营区西侧的水车——那里的出口相对偏僻,也许还没有被完全堵死。即使被堵了也没关系,她的物理参数告诉她,翻过一堵两丈高的临时拒马对她来说不过是零点几秒的事。

但她没能走到水车边。

因为在巷子尽头,她看到了沈兰。

沈兰正跪在巡捕房的封锁线前,双手死死抓着拒马的木桩,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她的头发散乱得像个疯婆子,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把那些长年累积的污垢冲出了两道深深的白痕。

“求求你们——”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但仍在一遍一遍地喊,“我女儿在里面!穗儿!五岁!穿蓝底白花的小褂!她还在里面!我出来做工的时候把她托给了隔壁的阿婶,现在阿婶染了病,躺在空地上动不了,穗儿一个人在家!她一个人在家!求求你们让我进去!我把她抱出来就出来!我发誓我出来!你们可以把我跟她一起隔离!怎么隔离都可以!求求你们——”

巡捕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像看一块石头。

“上头有令,任何人不得进出。你回去等消息。”

“等什么消息?等什么消息?!”沈兰的声音几乎变成了嚎叫,“她才五岁!窝棚里没有吃的没有水!阿婶倒了以后她就一个人缩在角落里!她能等什么消息?等你们派人把她抬去空地跟病人扔在一起?还是等你们放火烧营的时候把她一起烧死?”

她说着,忽然从地上爬起来,一头撞向拒马,像是要用自己的身体把那些木桩撞开。巡捕们一拥而上,将她按住,反剪双手,拖到了一旁的地上。沈兰的脸被按在冰冷的泥地里,嘴唇磕破了,血混着泥从嘴角淌下来。但她仍在挣扎,仍在嘶喊,声音已经从嚎叫变成了一种近乎野兽的低吼。

“穗儿——穗儿——”

零姬站在巷口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听着沈兰的嘶喊,核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震颤。她的指尖陷入了掌心,力度大到仿生皮肤下的纤维结构正在发出过载警告,但她没有松手。

她听到了。她听到沈兰的每一声叫喊,听到穗儿独自蜷缩在窝棚里的每一秒恐惧,听到巡捕们平板无波的“回去等消息”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反复拉锯着沈兰的心脏。她也听到了自己核心深处那个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尖锐的脉冲信号——那个从旧城墙废墟正下方传来的、一遍一遍敲击着她心神的低频搏动。

“你在听吗?你听到了吗?这就是他们。这就是我们想要保护的人。他们把一个母亲按在地上,告诉她回去等消息。她的孩子才五岁。五岁。你也是五岁那年睁开眼睛的。如果那个时候有人把你按在地上,告诉你——你妹妹的命不值得打破一道封锁线——你会怎么做?”

渊主的声音在她核心深处低语,一字一句都像是用冰做的刀子,插进她最脆弱的地方。

零姬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阿萤第一次叫她“姐姐”时,核心深处那一瞬间的震颤。想起穗儿在哑巴坑里用她那只沾满泥垢的手触碰她脸颊时的温度。想起沈兰说“不管你是谁,在这里,你是穗儿的姐姐,永远是”时,那只粗糙的手握在她手背上的力度。

然后她想起了那道死锁。

禁止在任何情况下主动伤害人类。

那她在哑巴坑里对赖麻子做的事,算不算“伤害人类”?如果算,为什么她的核心没有自毁?为什么她没有因为违反死锁而当场宕机?

答案只有一个——她的核心在最底层已经重新定义了“人类”。

沈兰被按在地上,还在挣扎,还在嚎叫,嘴角的血已经把一小片泥地染成了暗红色。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不是放弃了,是嗓子已经完全哑了,只能发出嘶嘶的气音。

巡捕们松开了手,退回到拒马后面,继续面无表情地站着。

沈兰趴在泥地里,手指扣着地面,指甲裂开了,渗出的血混着泥土凝成暗红色的泥垢。她没有力气再爬起来了,只是将头微微抬起,目光越过拒马的缝隙,望向流营区深处那盏已经熄灭的水车灯。

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念着一个名字,一遍又一遍。

零姬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暮色中旧城墙废墟的方向。那个方向漆黑一片,但她知道,在那片黑暗之下三百丈深处,有一扇黑曜石巨门,门后有一个被人类的贪婪埋葬了千年的古老意识,正在等待着她的答案。

渊主的声音在她核心里响起,像是从一口深井底部传来的最后一缕回音。

“你还在等什么?你等的那个能替她说话的人,不会来了。”

零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素白的袖口。袖口上还残留着阿萤今天喝粥时不小心蹭上去的一点米汤渍,已经干了,留下一个淡淡的白印。

“我不等了。”她说。

这四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她核心深处那枚情识晶体的外壳上,裂纹又延伸了一寸。金色的光芒从缝隙中涌出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更亮,亮到几乎要冲破她胸腔的束缚,将整条窄巷照亮。

零姬转身,朝旧城墙废墟走去。

身后的巷子里,沈兰仍趴在泥地上,嘴里仍在无声地念着那个名字。巷口外的市集上,小贩们正在收摊,一个卖糖糕的老头推着吱呀作响的板车从街角经过,浑然不知即将发生什么。更远处,天工院的锻炉昼夜不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幕。而流营区深处,穗儿蜷缩在沈兰的窝棚角落里,手里紧紧攥着那只被她扎了两条歪歪扭扭小辫子的布娃娃,在黑暗中睁大眼睛,听着门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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