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号与六号的对决,从一开始就与第一组完全不同。
濑户口和二号之间的较量充满了语言陷阱、心理博弈和赤裸裸的威胁。但五号——那位穿着端庄和服的女人——只是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像是出席一场茶道仪式而非生死游戏。六号兜帽人则依然保持着那种令人不安的沉默,阴影中的面孔像一口被封死的井。
零的声音再次响起:“五号对六号。你们的题目是——牺牲。”
“规则与第一组相同。每人面前将出现一份关于对方的资料。在此基础上,你们有十五分钟的时间。率先让对方做出‘自愿放弃自己最珍视之物’这一行为的人获胜。”
桌面上的幽蓝显示屏再次亮起。五号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六号甚至没有低头——他仿佛早就知道屏幕上会显示什么。
黑崎世观察着这两个人。他的心跳还没有从刚才看到的那行字中完全恢复过来——你的父亲也坐过这张桌子。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记忆深处,搅动着无数他以为已经封存的画面。但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局面。他是旁观者,但旁观意味着学习,意味着寻找破绽,意味着为下一轮积累筹码。
五号先开了口。她的声音低沉而优雅,带着旧式龙渊国贵族阶层特有的腔调,每个音节都经过精心雕琢。
“您的资料上写着,我是一个慈善家。”她说,“但我知道您面前的屏幕上写着另一个版本。我曾经骗过一个临终老人,让他把全部遗产——大约十二亿龙元——捐赠给了我名下的基金会。那个老人有一个智障的儿子,需要终身看护。我没有告诉老人他的儿子还活着。我说他的儿子已经死了。老人签字的时候,手在抖。他问我,为什么一个陌生人对他的晚年比他自己的亲人更上心。我说,因为这个世界上的善良不需要理由。”
她顿了顿。桌上的铜丝流动着一层极淡的蓝光。
“三个月后,老人的儿子在无人看护的状态下,死在一间没有暖气的出租屋里。我参加了他的葬礼,以捐赠者的身份。”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四号青年的尸体已经被拖走,但地板上的血迹还残留着,在蓝光的映照下像一朵绽开的墨花。
“所以您看,”五号的声音依然温柔,“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恶人。我所做的一切,不是出于复仇,不是出于童年阴影,不是因为贫穷或欲望。我衣食无忧,家庭美满,丈夫是龙渊国最大的私立医疗集团董事长。我骗人,只是因为我享受看到他们签字那一刻的表情——那种把全部信任交给一个陌生人的、虔诚的、愚蠢的表情。那让我感到无比真实。”
黑崎世感到自己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想起了白石公彦在记者会上的微笑。想起了寺岛隆造在茶室里说的那句话——复仇比法律更有效率,因为它不需要理由。现在,面前这个穿着和服的女人,说出了更令他不安的东西。她享受的不是金钱,不是报复,而是欺骗本身带来的权力感。
六号兜帽人终于动了。
他抬起右手,从兜帽的阴影中伸出一只手。那只手修长而苍白,手指上没有任何戒指或装饰。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然后——轻轻翻转过来。
手心里躺着一枚小小的徽章。铜质,已经磨得发亮,边缘有几道深深的划痕。徽章上刻着一个龙渊国司法系统的旧式标识——一杆天平,天平的底座是一本打开的书。
黑崎世认出了那枚徽章。
他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那是龙渊国行政法学会的终身会员徽章。父亲也有一枚。小时候,黑崎世曾经把那枚徽章偷出来玩,在院子里把它当作某种英雄身份的证明,别在胸前对邻居的孩子们发号施令。父亲发现后没有责怪他,只是把徽章擦干净放回盒子里,说:“这不是勋章,世。这是镣铐。”
六号将那枚徽章轻轻放在铁桌中央,推到五号面前。
“你最珍视的东西是什么?”六号的声音从兜帽深处传出,沙哑而低沉,像两块砂纸相互摩擦,“资料上说,你不是一个没有感情的人。你有珍视的东西。但那份资料——我面前这一份——没有告诉我那是什么。它被涂黑了。唯一被涂黑的一行。”
五号脸上的从容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缝。
“你是系统的人。”她说,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优雅,“只有系统内部的人,才能干预零的资料分发。你不是被骗进来的。你是自己走进来的。”
六号没有回答。
“我最珍视的东西……”五号的手指紧紧扣住膝盖上的布料,“我为什么要在你面前暴露我的弱点?规则是让你自愿放弃你的珍视之物,而不是我暴露我的。”
“因为这不是攻击游戏。”六号说,“这是牺牲游戏。规则说的是——率先让对方做出‘自愿放弃自己最珍视之物’。不是逼迫,不是威胁,不是交易。是让对方发自内心地、主动地放弃。要做到这一点,你首先要让对方知道,你放弃的是什么。”
他将徽章往五号的方向又推了一寸。
“我放弃的东西,现在就在你面前。这是龙渊国行政法学会的终身会员徽章。持有它的人,可以不受限制地调阅财政省、厚生省与最高裁判所之间的所有内部通函。我用半生时间守护过这个国家残余的程序正义——然后我把它摧毁了。在我亲手提交的最后一封通函中,我伪造了一条法律解释,让一项本应被驳回的福利削减方案通过了合法性审查。”
黑崎世感到自己的血液正在变冷。
六号继续说:“在那份方案下,有三十七万人被削减了生活保护费。其中,超过四千人在随后两年内因疾病、饥饿、或自杀而死亡。我不认识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我做出那个决定的时候,没有受到威胁,没有被人收买,没有任何外部压力。我只是想证明,我有能力在制度的表皮上切开一条无人察觉的伤口。仅此而已。”
五号看着他,嘴唇微微张开,但没有发出声音。
黑崎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三十七万人。四千人死亡。不是情杀,不是仇杀,不是金钱纠葛。只是一个坐在办公桌后面的人,出于某种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原因,划掉了名单上的几行数字。
真正的邪恶是不需要理由的。
那个叫零的人说过这句话。寺岛隆造也说过类似的话。但此刻,在这间被镜子和铜丝包围的地下审判庭里,黑崎世第一次感受到这句话背后那种令人窒息的重量。
“你现在知道了我放弃的是什么。”六号对五号说,“我把我的罪放在这张桌子上。我给你它的物证。现在,轮到你选择——你是否愿意放弃你最珍视的东西。不是因为我威胁你。不是因为规则强迫你。而是因为,也许——只是也许——你和我是一样的人。”
五号沉默了很久。
她的手慢慢抬起,伸向自己的和服领口。从衣襟深处取出了一条银色的项链。项链的吊坠是一个小巧的圆形坠盒,她轻轻按动侧面的机关,坠盒打开了。
里面是一张极小的照片。一个女婴。
“我的女儿。”五号说,她的声音在颤抖,但眼睛是干的,“五年前死于白血病。她最后跟我说的话是——‘妈妈,你为什么要骗我,说我明天就能回家了’。我当时对她微笑,说妈妈不骗人。她不知道,我这一生所说的每一个微笑,都包裹着谎言。只有对她,我说了唯一一次真话。我告诉她,她很疼,而我很害怕。她说没关系,妈妈,害怕也没关系。”
她将项链放在桌面上,放在六号那枚徽章的旁边。
“这是我最珍视的东西。不是她本人——她已经不在了。而是我对她说过的那句真话。那条项链是我唯一没有骗人的时刻留下的证明。现在,我把它交给你。不是因为我害怕输。不是因为你说的那些话打动了我。”
她看着六号,眼睛里的裂痕里透出了某种更深的光。
“是因为我想知道,一个不需要理由作恶的人,会不会也需要一个不需要理由的理由去放弃什么。”
六号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伸出手,将项链拿起,握在手心。同时,他将徽章推到了五号的手边。
聚光灯闪烁。
“第二轮对决结束。”零的声音响起。
但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光滑如鹅卵石。那里面混入了一丝极细微的、像是磁带被卡住时的沙沙声。像是某种情绪——如果一台机器也可以有情绪的话——正在干扰他的发声装置。
“胜者是——”
他停顿了。
明显太长了。黑崎世默数了三秒,五秒,七秒。
“胜者是——五号和六号。双方同时完成了自愿放弃。平局。本轮无人进入玻璃房。”
五号和六号同时抬起了头。
平局。这是镜厅的规则里从未出现过的情况。黑崎世注意到,天花板上那面圆镜的蓝光开始不稳定地闪烁。铜丝里的电流声也变大了,像一群被激怒的蜜蜂。
零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恢复了平静。
“游戏出现了意外的变数。这是镜厅历史上第一次发生双人平局。但并不影响最终目的。剩下的四位参与者——二号、三号、五号、六号——将进入第二轮。轮空者七号自动晋级第二轮,但将面临更复杂的规则。”
灯光忽然全部熄灭。然后一束聚光灯打在黑崎世的座位上。
“七号。明天午夜零点。你独自来镜厅。你的对手将在这里等你。”
黑崎世眯起眼睛,试图在强光中看清什么。但光线太刺眼了,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出现在六号身后那面墙上的监控摄像头里。
那个轮廓缓缓抬起一只手,在镜头前做了一个动作。
是用手指轻轻划过喉咙的动作。
不是威胁。
是提醒。
然后灯光熄灭了。所有人被从座位上释放,机械锁扣发出整齐的咔嗒声。黑崎世站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满是汗水。
他走向出口时,经过五号和六号的位置。五号的和服下摆拖在血迹斑斑的地面上,她似乎毫不在意。六号依然沉默,但他经过黑崎世身边时,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你的父亲不是自杀。”
然后他继续向前走,消失在走廊的黑暗里。
黑崎世僵在原地。那句话像一个精准的炸弹,在他的大脑深处无声引爆。
不是自杀。
他攥紧了拳头。手心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张纸条。是六号在擦肩而过的瞬间塞进他手中的。他低头看去,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松烟墨。
和父亲用的一样的松烟墨。
写的是:“你父亲找到了根源公式的入口。那是他被杀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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