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黑色信函出现在黑崎世的公寓门口时,没有任何预兆。
他已经在那间六叠的房间里蛰伏了十一天。自从平山尊被白鹭组内部处分的消息通过地下渠道传来,黑崎世就切断了所有对外联系。手机卡被掰碎冲进下水道,笔记本电脑的无线网卡被物理拆除,连窗户都用报纸糊得严严实实。他只在凌晨三点出门,去便利店买最低限度的食物和水,像一只把自己埋进地底的蝉。
寺岛隆造一定在找他。但他很清楚,寺岛不会报警。白鹭组做的事情见不得光,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年轻人骗走两亿七千万这种事,报警等于自首。所以寺岛只会用另一种方式找——派出所有能调动的人手,搜遍首都圈每一个角落。
黑崎世做好了躲三个月的准备。
但那封信打破了一切。
他是在凌晨四点回到公寓时发现它的。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黑色信封,不是从门缝塞进来的——门缝太窄,信封太厚。它是被人用某种方式贴在门上的,位置刚好与视线平行。没有邮戳,没有寄件人,收件人只写了三个字:黑崎世。
他用指尖触碰信封的表面。纸质极好,是那种只在高级文具店按张出售的手工纸,纹理里掺着细微的金色纤维。这种纸在龙渊国只有一个地方能买到——银座区那家经营了五代人的老纸铺。
信封里只有一张卡片,同样黑色,同样质感考究。
卡片上用银灰色墨水写着五行字,字体是优雅的古文行书:
“镜厅之门已开启。 参与者七人。 地点:旧最高裁判所地下第三层。 时间:十一月二十日,午后三时。 请将此信焚毁。”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数字——零。
黑崎世把卡片翻过来。背面空白,什么都没有。他放在鼻子前闻了闻,墨水的味道很淡,但夹杂着另一种气味。松烟。龙渊国传统制墨工艺中最高等级的一种,燃烧松枝取其烟灰制成,价格是普通墨的二十倍。
他在父亲的桌上见过同样的墨。黑崎达夫一生只用松烟墨写字,说它的黑色最纯粹,没有任何杂色。
这张卡片上的字迹不是父亲的。但用墨的人,显然知道父亲喜欢什么。
黑崎世坐在黑暗中,反复读那五行字。
旧最高裁判所。那是龙渊国司法史上最讽刺的一栋建筑。经济泡沫鼎盛时期修建,花了一百二十亿龙元预算,大理石从欧洲进口,穹顶上画着象征正义的仿文艺复兴壁画。建成不到十年,最高法院就因为财政紧缩搬到了更小的办公楼,留下这栋宫殿般的建筑在首都圈中心慢慢腐朽。有人说它被改成了档案仓库,有人说它被秘密出售给了财阀,还有人说它什么都没有,只有老鼠和流浪汉。
地下第三层。黑崎世记得,旧最高裁判所的地下部分在建筑设计图上标注的是两层——一层停车场,一层设备间。从来没有什么第三层。
除非它有官方图纸上没有记录的空间。
十一月二十日,也就是明天。
黑崎世没有烧掉那封信。他用刀片小心地将信封拆开压平,放进一个密封袋里。卡片单独封进另一个密封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保留这些。也许是因为这是父亲死后,第一次有人用松烟墨给他写信。
也许是因为直觉告诉他,这封信不是在邀请他,而是在寻找他。
寻找他,并且已经找到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五分,黑崎世站在旧最高裁判所东侧一扇已经生锈的铁门前。这栋建筑比他记忆中更加破败,外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穹顶的玻璃碎了一大半,露出黑洞洞的钢结构骨架。正门被铁链锁死,链条上落满灰尘,显然多年没有人动过。
但东侧这扇铁门的链条是新的。
他推开门。里面是一条向下的楼梯,墙壁上每隔十米有一盏应急灯,发出惨绿色的光。空气潮湿而阴冷,带着地下室特有的霉味,以及另一种更细微的气味——松烟墨。
楼梯比他想象中更深。一层,两层,然后继续向下。
第三层确实存在。它藏在两道防火墙之间,入口是一扇伪装成配电柜的暗门。门已经开了,里面是一条铺着旧红地毯的走廊,走廊尽头的房间透出昏黄的光。
黑崎世走了进去。
那是一间废弃的地下审判庭。比地面上的法庭小得多,只有大约四十平方米。天花板低矮,没有窗户,墙壁上覆盖着深色的吸音材料。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圆形铁桌,桌面上刻着一圈又一圈的同心圆,圆心处嵌着一面圆镜。天花板上同样嵌着一面圆镜,两镜相对,映出无限重影。
六个人已经坐在桌边。
最靠近门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穿着三件套西装,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红宝石戒指。他旁边坐着一个染了银灰色短发的年轻女人,穿紧身黑色皮衣,手臂上隐约能看到纹身的边缘。再过去是一个瘦削的光头男人,穿着僧袍,手里捻着一串念珠,但念珠的珠子是金属的,在灯光下反射出不祥的光泽。他对面是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五岁的青年,脸上带着神经质的笑容,不停地用指尖敲击桌面。青年旁边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端庄的和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某个大家族的夫人。最后一个人坐在最暗的角落,穿着一件带兜帽的黑色长外套,脸部完全隐没在阴影中。
六个人同时看向黑崎世。
没有人说话。空气里有一种紧张的、压抑的东西,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
然后房间里的灯光忽然全部熄灭。
不是断电,不是故障。是一种彻底的、完全的黑暗,连应急灯都灭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黑暗,仿佛整个空间被浸入了一缸墨汁。
一个声音从黑暗中响起。
那声音经过了某种处理,听不出年龄,听不出性别,像流水打磨过的鹅卵石一样光滑。
“欢迎来到镜厅。”
声音来自四面八方,天花板,墙壁,地面,仿佛整个房间本身就是一台巨大的音响装置。
“在座的七位,都是各自领域里最优秀的骗术师。你们骗过银行,骗过政府,骗过整个社会对你们的信任。你们在这张桌子上没有名字,只有编号。一号到七号。现在,请各位低头看自己面前的桌面。”
黑崎世低头。黑暗中,他面前的铁桌面上有一道幽蓝色的荧光亮起来,勾勒出一个数字——七。
其他人的桌前也亮了。金丝眼镜男人是一号,银发女人是二号,僧袍男人是三号,青年是四号,和服女人是五号,兜帽人是六号。
“镜厅的游戏规则很简单。”那个声音继续说,“你们将被分成三组。两人一组,互相欺骗。赢的一方晋级下一轮。输的一方——接受惩罚。第七人作为轮空者,直接进入第二轮,但将在下一轮作为优先目标。”
“惩罚是什么?”一号——金丝眼镜男人——问道。
那个声音没有立刻回答。然后,房间角落里有另一个声音响起来。一个沉重的、机械的声音,像某种金属装置正在启动。
一盏聚光灯亮了。
灯光打在房间另一端的一扇暗门上。门缓缓打开,露出一个约两平方米的玻璃房。玻璃房的四面墙壁、天花板和地板都是用透明玻璃制成的,但每一块玻璃上都布满了精细的金属网。房间中央放着一把铁椅。
电椅。
用玻璃做成的电椅室。不是为了实施死刑,而是为了让所有人看到。
和服女人的脸色变了。青年停止了敲击桌面的动作。连那个一直沉默的兜帽人也微微抬起了头。
“七位都是最擅长操纵人心的人。”那个光滑的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笑意,“所以,请用你们最擅长的方式,互相欺骗吧。赢得漂亮的人继续。输掉的人,坐在那把椅子上。”
“你没资格这么做!”一号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你凭什么——”
一声枪响。
不是瞄准任何人的。子弹从天花板的某个位置射出,打在一号面前的铁桌上,在距离他手指不到一厘米的地方留下了一个焦黑的弹孔。
一号僵在原地。
“请坐。”那个声音说,语调没有任何变化,“游戏的规则已经宣布了。违反规则的人,不需要等到玻璃房。”
一号慢慢坐了回去。他的三件套西装后背已经湿透。
黑崎世坐在七号的位置上,看着这一切。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但他的大脑却异常冷静。那个声音说第七人是轮空者,直接进入第二轮,但下一轮会成为优先目标。这意味着他暂时安全,但只有一轮的时间。
他观察着另外六个人。一号是有钱人,可能是个金融诈骗犯,习惯于用金钱解决一切问题。二号看起来像个技术型罪犯,可能是黑客或者潜入者。三号的僧袍让他困惑——是真的宗教人士,还是伪装?四号太年轻也太紧张,这是他的破绽。五号的和服穿得太得体,那种从容不迫的姿态反而暴露了她是个老手。六号——六号无法判断,他把自己藏得太好了。
然后那个声音开始宣布分组。
“第一组:一号对二号。”
“第二组:三号对四号。”
“第三组:五号对六号。”
“七号——旁观。学习。准备。”
黑崎世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然后移开。轮空者。幸运儿。但他们不知道,这个房间里的每一个安排都不可能是随机的。他能被放在轮空的位置上,一定有别的原因。
是什么原因?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那面圆镜上。无限重影里,他看到自己的脸被层层叠叠地反射,每一层都微微不同,像同一个人的无数个版本被困在玻璃的迷宫里。
松烟墨的气味依然在空气中飘散。
他忽然意识到,从走进这栋建筑的那一刻起,自己就从猎人变成了猎物。
而那个自称“零”的人,正透过无数面镜子,注视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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