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猎人的初饵

寺岛隆造选定的见面地点,是龙渊国首都圈最繁华的商业区里一栋没有任何招牌的大楼。

黑崎世被带到顶层时注意到一个细节:电梯没有楼层按钮。整栋楼一共十九层,但电梯内部只有三个键——上行、下行、以及一个被磨得发亮的铜质钥匙孔。押送他的是上次净水厂那两个人,穿着同样的黑色夹克,表情同样空洞。他们的拳头有黑崎世的半个脑袋大,关节上布满老茧,像是长年被训练成某种只懂施暴的工具。

电梯在某个位置平稳停下。门打开,黑崎世踏入了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空间。

那不是他预想中的黑帮密室。没有纹身大汉,没有烟雾缭绕的麻将桌,没有墙上挂着的武士刀。取而代之的是一间极为雅致的茶室。桧木铺就的地板泛着温润的光泽,壁龛里挂着一幅墨迹疏淡的山水轴,铁壶在炭火上发出松涛般的微响。

一个老人跪坐在茶釜前,正在用茶筅点茶。他穿着深灰色的和服,袖口挽得一丝不苟,腕骨突出如枯枝。

“黑崎先生。”老人头也不抬,“请坐。”

这就是寺岛隆造。

白鹭组是龙渊国地下世界里唯一一个不碰毒品、不涉绑架、不做人身生意的组织。它的首领也不像其他帮派头目那样出入银座的高级俱乐部,反而常年穿和服、点抹茶,把自己活成一个昭和时代的旧商人。

但黑崎世很清楚,越是这样的人越危险。

暴力是恐惧的工具。而对寺岛隆造来说,暴力的威胁远比暴力本身更有效。他不砍人手指,他只买下整栋楼然后把不听话的人赶到大街上。他不杀人,他只让一个人的信用和尊严在制度的缝隙里被碾得粉碎。

“寺岛先生。”黑崎世在茶席前坐下,按照礼数微微躬身。

寺岛这才抬起头。他有一张瘦削的脸,颧骨高耸,眼睛像两颗被时间打磨过的黑色石子。他打量黑崎世的目光平静而漫长,不急不躁,像在鉴赏一件来路不明的古董。

“平山说你以前是律师。”

“是的。”

“哪个事务所?”

“樱田门法律事务所。专攻行政法。”

“为什么辞职?”

“因为我父亲。”

寺岛把点好的抹茶推到黑崎世面前,动作轻柔得不像一个掌控数十亿地下资金的人。

“我看了你父亲的案子。最高法院,生活保护基准违宪诉讼。很有意思。”他顿了顿,“你父亲是一个有信仰的人。”

黑崎世端起茶碗。茶汤的表面映出他的倒影,模糊而扭曲。

“信仰杀了他。”他说。

寺岛没有接话。他端起自己的茶碗,慢慢喝了一口。窗外,城市的霓虹正在亮起来,把整个天空染成一种病态的橘红色。

“平山告诉我,你手里有财政部的渠道。旧币兑换码,医疗补助特例券,还有灾后重建余额。每一个都是真货。我在这行做了四十年,从没见过一个人能同时掌握这么多漏洞。”

“现在您见到了。”

“所以我要问一个问题。”寺岛放下茶碗,那双黑色石子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你到底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精准。不是问“你的条件是什么”,而是问“你到底想要什么”。前者是商业谈判,后者是灵魂拷问。寺岛隆造活了大半辈子,深知金钱、权力、地位都不足以解释一个人铤而走险的真正动因。他要找到那个藏在底部的、连黑崎世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东西。

黑崎世沉默了几秒。

“我想要证明一件事。”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

“什么事?”

“这个国家的制度,从最高法院到财务省,从法官到官僚,从一开始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他们用裁量权杀人,用专业术语为自己开脱,用经济学的模型包装恶意。他们把我父亲逼死在暖气管上,然后在记者会上微笑。”

黑崎世抬起眼睛,直视寺岛。

“我要让他们看到,最懂这个骗局的人,可以反过来用它摧毁一切。我要在他们搭建的舞台上,用他们的规则,骗光他们的钱,搅乱他们的秩序。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制度不过是一堆可以被随意拆卸的积木。”

这句话说完,茶室里沉默了很久。铁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蒸汽升腾,模糊了壁龛里那幅山水轴。

寺岛隆造忽然笑了。

不是平山那种商人式的笑。是一种更深的,像是从裂缝里渗出来的东西。

“你知道吗,黑崎先生。”寺岛缓缓说道,“你的父亲是一个有信仰的人。而你,也是一个有信仰的人。只不过他信仰的是法律,你信仰的是复仇。”

“有什么区别?”

“复仇比法律更有效率。”寺岛说,“因为它不需要理由。它只需要一个目标。”

黑崎世感觉自己后脊有一道凉意爬过。不是因为寺岛的话有多恐怖,而是因为他在说这话时,表情和语气都透露出一种真诚的理解。这个掌控着龙渊国首都圈最大救济金诈骗网络的人,这个把穷人的生存权变成商品的老人,正在用一种近乎慈悲的眼神看着他。

“我决定和你合作。”寺岛突然说。

黑崎世没有预料到这个转折来得这么快。他以为还需要更多试探,更多讨价还价。

“我的条件是五五分成。”寺岛说,“你要七成太贪了。但我给你五成,而且会再给你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寺岛从怀中取出一张照片,放在茶席上,用两根手指轻轻推到黑崎世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短发,穿着剪裁利落的灰色套装,站在某栋政府大楼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与人交谈。背景里能看到大楼入口处的标识——

厚生政策局。

黑崎世的瞳孔猛然收缩。

“她叫火野朱音。”寺岛说,“厚生政策局社会保护课课长辅佐。白石公彦最信任的下属。也是白鹭组用了两年都没能打进去的一道门。”

火野朱音。

白石公彦的手下。

那个亲手起草减额方案执行细则的女人。那个在父亲败诉当天被拍到微笑着走出最高法院旁听席的女人。那个和父亲笔记本上那七个字之间,隔着一整个灰色官僚体系的女人。

黑崎世盯着照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为什么给我这个?”

“因为你要复仇的对象不止一个。”寺岛端起茶碗,在氤氲的蒸汽中注视着黑崎世,“而我可以帮你靠近那些你一个人无法靠近的人。”

“你要什么回报?”

“火野朱音手里有一份名单。所有在厚生政策局内部对减额政策持反对意见的中层官僚的名字。那份名单对我有用。如果你想接近她,我需要你把名单拿到手。”

“然后呢?”

“然后你可以继续你的复仇。我不是你的法官,黑崎先生。我只是你的合作者。”

黑崎世将照片收进口袋。隔着衣料,他感觉到那张照片的边缘正抵着他的肋骨,像一枚尚未引爆的弹片。

他起身告辞时,寺岛说了一句让他久久无法忘记的话。

“黑崎先生。有信仰的人是最可怕的。因为你永远无法收买一个不在乎钱的疯子。”

黑崎世没有回头。

他走过铺着桧木的走廊,走进那部没有按钮的电梯,下沉,下沉,直到重新回到霓虹灯笼罩的街道上。

当他走出大楼的那一刻,他停下脚步,深深吸了一口龙渊国寒夜的空气。肺叶被冻得生疼,但他需要这种疼痛。它提醒他,自己还活着。而父亲已经不在了。

他从口袋中掏出那张照片,借着路灯光仔细端详火野朱音的脸。

然后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一个寺岛没有告诉他的细节。一个也许连寺岛自己都不知道的细节。

火野朱音手里拿的那份文件,虽然大半被手臂遮挡,但露出的边角上有一行小字。不是印刷体,是手写的。那字迹潦草而有力,钢笔几乎划破纸面。

黑崎世认出了那笔迹。

那是父亲的字。

黑崎达夫生前曾经接触过火野朱音。

而这件事,从来没有出现在父亲留下的任何记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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