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崎世回到新川区的公寓时,已经是凌晨两点。
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在那张唯一的椅子上,将火野朱音的照片放在桌面上。窗外的霓虹灯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落在照片表面,一道一道,像某种密码。
父亲的字迹。他绝不会认错。
黑崎达夫的字有一种独特的倾斜角度,向左偏大约十五度,那是他年轻时用钢笔临摹魏碑留下的习惯。照片上文件露出的那一角,恰好是五个字中的三个,笔画结构、连笔习惯、收笔的顿挫——全部吻合。
父亲在死前见过火野朱音。
而她从未在任何证词或记录中提及这一点。
这意味着什么?
黑崎世的思维开始高速运转。可能性在脑海中排列、交叉、重组。父亲是原告团代表,火野朱音是被告方——也就是厚生政策局——的核心成员。如果他们之间有私下接触,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谈判,要么是交易。
谈判意味着父亲试图在判决前斡旋某种妥协方案。
交易则意味着有人试图收买或威胁他。
无论哪一种,火野朱音都没有在事后公开。而在父亲败诉自尽之后,她的沉默就变得格外沉重。
黑崎世闭上眼睛。
他需要冷静。火野朱音这条线索是一条暗河,他必须摸清它的流向才能决定下一步怎么走。但现在,他手头还有另一件事要完成。
平山尊。
他睁开眼睛,打开那台不联网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跳出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记录着平山在过去两周内所有资金流动的路径。数字签名像病毒一样在平山的账户体系里不断复制自己,每一条新的转账记录都被完整地标记下来。
黑崎世花了三个小时逐条梳理这些数据,然后把其中三条核心路径提取出来,编入一个自动化脚本。这个脚本的功能很简单:当平山下一次向白鹭组的上缴账户转入大额资金时,它会在一秒之内把目标账户替换成一个境外中转账户,然后在那笔钱到达境外之后的零点五秒内再将其转入十七个不同的分散账户。
十七个账户各自再转入十七个下级账户。十七乘十七,二百八十九个终端,分布在七个国家的十二家银行。当这条链走完时,追查者面对的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堵由无数个合法账户组成的墙。
要推倒这堵墙,需要至少三个国家的法院出具协查令。而等协查令下来,那些账户早已被注销,资金早已变成无法追踪的加密货币,消失在数字的汪洋里。
黑崎世将这个脚本命名为“裁量权”。
他盯着屏幕上的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部署键。
第二天下午,黑崎世约平山在新川区边缘的一家家庭餐厅见面。这种连锁餐厅在龙渊国随处可见,统一的橙黄色灯光,统一的合成塑料座椅,统一的不咸不淡的咖啡。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匿名——越是毫无特色的地方,越不会被人记住。
平山比约定时间晚了十五分钟。他坐下时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这在十一月的气温里显得极不寻常。
“寺岛先生跟你说了什么?”平山开门见山。
“合作。五五分成。”黑崎世回答。
平山明显松了一口气。黑崎世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反应。平山在紧张什么?他害怕寺岛绕过他直接和自己合作?还是害怕寺岛对这次合作的细节追问得太深?
“第三批兑换码的规模要比前两次更大。”黑崎世说,将一份新的清单推到平山面前,“这次不是旧币兑换。是灾后重建专款余额。三年前东和岛地震后,有一批重建资金因为项目取消被原路退回财政专户。但在系统里,这些退回操作有一条七十二小时的确认延迟。”
“多少?”
“两亿七千万龙元。”
平山盯着清单上的数字。他的手放在桌面上,黑崎世注意到那只手的指尖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贪婪。两亿七千万龙元,就算五五分成,落到平山手里也是一笔让他这辈子不必再做任何事的巨款。
“这比前两次加起来还大十倍。”平山的声音有些沙哑,“如果失手——”
“不会失手。”黑崎世打断他,“前两次您都验证过了。系统的漏洞是真实存在的,财政部的内部审计在这个领域已经三年没有人手更新。他们只是在等旧系统自然淘汰,没人会盯着一批已经被标记为待销毁的数据。”
平山沉默了整整一分钟。窗外有个流浪汉拖着纸板箱走过,轮子在人行道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什么时候操作?”平山终于开口。
“后天晚上。系统维护窗口期,从凌晨两点到四点。那个时间段没有任何人工审核,全自动批处理。您需要在两点之前将申请包提交到入口服务器,四点之后,资金就会出现在您指定的接收账户里。”
“之后呢?”
“之后这个漏洞可能会被触发警报。但那时我们已经拿到了钱,而系统的日志只会显示这是一次正常的批量兑付操作。等他们搞清楚发生了什么,最快也是一周以后。”
平山点了点头,把清单折好放进内侧口袋。他起身时犹豫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黑崎世的肩膀。
“后天的这个时间,我们就是有钱人了。”
他走了。黑崎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自动门的另一侧,然后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慢慢喝完。
咖啡很苦。但他觉得那苦味恰到好处。
平山尊在第三天凌晨一点五十五分,亲自在位于白鹭组地下办公室的加密终端上提交了申请包。他按照黑崎世的指示,将接收账户设定为白鹭组日常使用的三个中转账户之一。一点五十八分,申请包通过验证。两点零三分,系统显示“兑付处理中”。两点十一分,两亿七千万龙元从财政专户划出,进入中转账户。
然后,在黑崎世那间没有开灯的六叠公寓里,一台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跳出一行绿色的小字:
“裁量权已触发。”
零点五秒之内,两亿七千万龙元在中转账户中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一次心跳,然后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底部抽走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它被拆解成无数碎片,沿着黑崎世预设的路径高速流动,在七个国家十二家银行的迷宫里不断折射、分裂、重组。
等平山在两点十五分刷新账户余额页面时,屏幕上显示的是零。
他以为系统延迟,等了五分钟,又刷新了一次。还是零。
十分钟。零。
十五分钟。零。
平山尊的手开始剧烈颤抖。他抓起电话拨给黑崎世,无人接听。再拨,已关机。他拨给手下,让他们立刻联系银行的内线。内线在三分钟后回电,告诉他那笔资金确实进入过中转账户,但几乎在同一秒就被转走了。去向——无法追踪。
平山慢慢放下电话。他坐在那间地下办公室的转椅上,盯着天花板上嗡嗡作响的日光灯管。他忽然想起净水厂那天黑崎世说的那句话。
“不守时的人是给对手留破绽。”
他不是对手。
他从一开始就是猎物。
寺岛隆造在第二天傍晚得到了消息。他在茶室里听平山说完整个过程,期间一直在缓慢地擦拭一只织部烧茶碗。听完之后,他把茶碗轻轻放在榻榻米上。
“两亿七千万。全部?”
“全部。”
“那个叫黑崎的年轻人呢?”
“失踪了。昨天下午之后就没有人见过他。”
寺岛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平山。
“你知道白鹭组为什么能在龙渊国活四十年吗?”他问。
平山没有回答。
“因为我们从不犯同样的错误。”寺岛说,“你犯了两次。第一次是轻信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第二次是让他知道了我们中转账户的路径。”
“寺岛先生——”
“去吧。把后事交代一下。”
平山尊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颜色。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寺岛举起一只手,动作轻柔,像是在拂去一片落叶。
两个黑夹克男人从侧门走进来,站在平山身后。
平山被带走时,茶室的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寺岛隆造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城市的霓虹正在亮起来。他想起黑崎世在茶室里说的那句话。
“我要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制度不过是一堆可以被随意拆卸的积木。”
这个年轻人不是骗子。骗子是为了钱。
他是另一种东西。
几天后,龙渊国首都圈六个区陆续发生了一件怪事。真正的生活保护受给者们——那些被减额政策削减了每月四千二百龙元的家庭——在各自的邮政账户里收到了一笔匿名汇款。每户不多不少,刚好十万龙元。信封上没有寄件人信息,只有一张血红色的纸条。
上面印着四个字。
“无权者之裁。”
没有人知道这笔钱来自哪里。但在地下世界里,一个传说开始流传。一个幽灵,一个专门猎杀骗子的骗子,一个把不义之财重新分配给穷人的行刑人。
他们叫他“清道夫”。
而在这个传说的中心,黑崎世正站在新川区一座废弃公寓的楼顶。他俯瞰着脚下被霓虹灯和阴影撕裂的城市,手里握着一张照片。
火野朱音的脸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他的下一场狩猎,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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