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权贵交易

马库斯·科尔贝特是在凌晨三点零七分接到那通电话的。

电话不是德拉尼打来的——德拉尼此刻正在普罗维登斯地下四层处理那场突如其来的火灾警报,手忙脚乱地指挥安保全队封锁现场、盘问每一个夜班人员、试图从一堆互相矛盾的证词中拼凑出入侵者的身份和去向。打电话来的是莉迪亚·弗罗斯特,他的私人秘书。她说话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精准、不带任何多余的情感波动,仿佛只是在汇报一个日历上预先安排好的会议议程。但她说出的内容让科尔贝特在凌晨三点的书房里完全清醒了过来。

“地下四层P.C.-07号维持舱的监控记录显示,今天凌晨两点零四分至两点十分之间,有一个未经授权的数据接口连接到了维持舱的主控端口。持续了六分钟。下载的数据内容包括被保存者的完整基因组序列、全部生理监测记录,以及维持舱运行日志。”

科尔贝特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坐在书房的皮椅上,窗外是榆树岭静谧的夜色,草坪上的地灯在黑暗中发出柔和的暖光。一切看起来都和平常一样——精致、安宁、秩序井然。但他知道,在地底下那个不为人知的楼层里,秩序正在崩塌。

“入侵者身份确认了吗?”

“尚未完全确认。安保全队在地下四层的货运通道紧急出口发现了湿脚印和泥迹,通往废物处理站后院。但监控系统在入侵发生时有六十二秒的黑洞窗口,没有任何画面记录。技术组判断,入侵者使用了军用级别的信号干扰器。”弗罗斯特停顿了一下,然后补充了一句,“艾拉·韦恩博士在凌晨两点二十八分按下了全楼火灾报警。她声称是因为在进行系统诊断时无意间触发了警报。但她的门禁卡记录显示,她在凌晨两点十一分——也就是入侵事件刚刚结束之后——进入了地下四层的主控室。”

科尔贝特闭上了眼睛。韦恩。那个在普罗维登斯工作了八年的分子遗传学家。那个他亲自面试、亲自批准聘用的首席研究员。他当初选择她,是因为她的履历完美无缺——顶尖学府、无可挑剔的学术论文、没有任何政治背景、没有任何可能引起媒体关注的私人生活。她看起来像是一个永远不会惹麻烦的人。安静、专注、对实验室之外的世界漠不关心。他以为这样的人最容易被控制。但事实证明,最安静的人往往也是最危险的。

“韦恩现在在哪里?”

“被德拉尼先生扣留在四层主控室。她声称自己是无辜的,愿意配合内部调查。但她拒绝交出个人加密硬盘的密码。德拉尼先生请示您的指令。”

科尔贝特睁开眼睛。窗外的地灯光映在落地窗玻璃上,像一排沉默的哨兵。他在这栋庄园里住了二十多年,每一寸土地、每一面墙壁、每一个在他手下工作的人,都是按照他的意志被精心选择和排列的。他曾以为控制就是这样——把所有的变量都纳入一个完美的系统,然后坐在系统的顶端,看着它运转。但P-07从培养舱里逃出去的那天,他本该意识到没有系统是完美的。一个衍体逃出去,不算什么大问题。但一个逃出去的衍体花了七年时间收集证据,找到一个足够顽固的律师,然后在最高法院审理标杆案件的窗口期里,精准地撬动了整条产业链最脆弱的一环——这才是问题。

“把电话给韦恩。”他说。

几秒钟后,艾拉·韦恩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她的声音没有颤抖,也没有抵抗。是一种很平静的疲惫——那种在长时间道德挣扎之后终于做出了选择、并已经接受了选择带来的所有后果的疲惫。

“科尔贝特先生。”

“韦恩博士。”科尔贝特的声音也保持得很平和,平和得让人听不出任何威胁的意味。“你在普罗维登斯工作了八年。我对你的职业操守一直抱有最高的敬意。所以我愿意相信,今晚发生的事情,是因为你在进行某项你认为正确的事情。或许你觉得公司对你隐瞒了什么,或许你觉得某些实验数据不应该被保密,或许你被某些别有用心的人煽动了。不管怎样,我想给你一个机会。”

他停顿了一下。沉默在通话频道中蔓延,像一层看不见的冰。

“交出硬盘密码。告诉我入侵者的身份。然后我会为你在董事会面前担保,确保今晚的事情不影响你的职业生涯。你不需要离开公司,不需要面对任何法律后果。你只需要把你知道的,告诉我。”

艾拉沉默了很久。久到科尔贝特几乎以为通话断线了。然后她开口了。

“你知道我在地下四层看到了什么吗?不只是P.C.-07。是所有的维持舱。每一个品控不合格的衍体,每一代被淘汰下来的‘旧型号’,每一个在设计参数上出现了微小偏差的个体——它们都没有被销毁。它们在这里,被泡在培养液里,被一次又一次地收割组织,被当成取之不尽的原材料矿藏。你说这是再生医学。但这不是医学,科尔贝特先生。这是把人变成固定资产。让活着的生命永远无法死亡。这不是我们当初在伦理审查文件上签字时被告诉的东西。”

科尔贝特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用手指轻轻敲击着真皮扶手。他此刻想到的,不是如何反驳她的道德指责——他不觉得这有什么好反驳的。在商业世界里,唯一的道德就是合法性。而合法性,他本人正在卡斯特里亚最高法院的候选人名单上,即将获得终身大法官的任命。他就是合法性的定义者。他想到的是——韦恩说的这些话,如果被带出普罗维登斯,带进法庭,被一个足够能干的律师在最高法院的庭审中引用——那他就不是在跟一个持不同意见的员工谈话了。他是在跟一个潜在的证人谈话。

“韦恩博士,”他终于开口,语气没有任何变化,“我尊重你的感受。但你也必须明白一件事。普罗维登斯的所有业务,都经过了法律部门的合规审查,经过了伦理委员会的逐项批准,经过了监管机构的年度检查。你所看到的地下四层,在法律上被归类为‘实验性医疗废弃物长期观察项目’。这个名字或许不完美,但它是合法的。你所指控的那些事情——没有一件事在法律上是站得住脚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你花了三十年时间确保所有事情在法律上都是站得住脚的。”艾拉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尖锐,“但你修改了衍体的基因组,没有告诉任何人。你把一段深海管虫的基因片段植入了每一个P系列、Q系列、R系列、S系列的衍体。这段片段会加速神经系统发育,提高认知能力,但它的长期效应没有任何临床实验数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要把衍体变成什么?”

科尔贝特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书房里只剩下老式挂钟的滴答声。他盯着窗外那片被夜色覆盖的草坪,沉默了片刻。

“你从哪里知道管虫片段的事?”

“从起源供体的样本。从P系列的原始模板序列。我花了六个月的时间比对。你修改的不只是一小段。你修改了第十七号染色体的整个表达调控区域。你要让衍体更聪明、更敏感、更容易被训练。你要的从来都不只是器官移植的原材料。你要的是下一代的‘产品’——不只是身体,还有大脑。”

科尔贝特缓缓从椅子上站起来。他走到落地窗前,把双手背在身后,看着窗外安然沉睡的庄园。弗罗斯特还在另一条线上等着他的指示。德拉尼带着武装人员守在普罗维登斯地下四层。艾拉·韦恩被扣在一间没有窗户的主控室里。而他——马库斯·科尔贝特,卡斯特里亚最高法院大法官候选人,阿卡迪亚生命科学信托的控制人——正在被一个他亲手雇佣的科学家质问,问他为什么要制造更聪明的衍体。

“韦恩博士,”他的声音终于变了,不再是假装的温和,但也没有变得凶恶。它只是变得更低了,更低,更接近真相。“你是一个科学家。你理应以更长远的眼光看待问题。你对我说,把人变成固定资产是不道德的。但你有没有想过——人类的历史,就是一部不断将某些人群变成固定资产的历史?种植园、矿场、血汗工厂——每一次经济模式的跃升,都需要一个被工具化的群体来承担跃升的成本。衍体不过是这个历史规律的下一代形式。区别在于,它们不是被俘获和贩卖的人类,它们是被设计和制造的产品。它们的生物学存在没有历史、没有父母、没有部落。它们不被任何一个社会契约覆盖。这就是它们的优势——也是我们的优势。”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恢复了那一贯的平稳。“但纯粹的体力工具,终究是有限的。产业链需要更高效的‘产品’。能自我学习、能适应复杂环境、能理解人类语言和情感的衍体——它们可以进入家庭、进入医院、进入教育机构,做那些普通劳动力做不了的工作。而这一切的基础,就是你今晚发现的那些基因片段。这一段东西,是我本人二十年前从阿卡迪亚的深海生物勘探项目中挑选出来的。它的价值,不亚于三十年前在斯瓦希里发现起源供体。”

艾拉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所以你承认了。你不仅拥有一个非法的基因改造项目,你还亲自选择了一段有潜在长期风险的基因片段,植入了两百多个活的、有感知能力的人类衍体中。没有任何独立的伦理审查,没有任何受试者知情同意。科尔贝特先生——你在最高法院的提名听证会上,要对着参议员们把手放在法典上发誓。你觉得一个做过这些事情的人,应该被赋予终身大法官的权力吗?”

科尔贝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转过身,看着书桌上那台老式挂钟的钟摆。时间在一秒一秒地流逝,德拉尼在地下四层等他的指令,索伦森律师此刻大概已经拿到了地下四层的数据,韦恩的加密硬盘里装着足以推翻他从政基础的证据。而他手中最有力的武器,在今晚的入侵事件之后,已经不是他的名声,不是他的法律团队,甚至不是他的政治人脉。而是他手中最后的杀手锏——速度。在所有人还没来得及拼凑出完整画面之前,用最快的速度解决问题。

“德拉尼。”他切换了通话频道。

“在。”

“扣留韦恩。理由:涉嫌商业间谍行为和非法入侵公司机密数据系统。不要让她接触任何人,不要让她打电话。把她单独关在一间没有网络接口的房间里。告诉她的律师——如果她要求律师——她正在配合内部调查,一切都按公司的合规流程处理。”

“硬盘密码呢?”

“不需要了。”科尔贝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韦恩永远不会把密码告诉你。她今天在地下四层看到的东西太多了。她知道自己一旦交出数据,就连最后一点谈判的筹码都没有了。所以我们必须换一个计划。”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那部加密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照亮了他那张在凌晨的阴影中显得格外冷峻的脸。

“给索伦森律师发一封会面邀请。不——不是威胁。是邀请。用我的私人名义。告诉她,我愿意在她方便的时间和地点见面,讨论一个对双方都有利的解决方案。同时通知弗罗斯特,让她准备好一份庭外和解协议的草案。内容如下:政府同意撤回对里奥·瓦伦的驱逐令,承认其连续居住期因最高法院霍顿案判决而成立,准予其取消遣返的申请。此外,政府同意在现行法律框架内,启动一项针对衍体法律地位的‘有限度承认’政策研究。作为交换,索伦森律师和她的当事人同意不再追究普罗维登斯基因优化中心在衍体培育过程中的民事和刑事责任,且所有关于地下四层的数据和证据,必须永久封存。”

德拉尼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先生——你确定她会接受?她之前已经拒绝了你的交易。”

“之前她拒绝的,是一个在她看来不公平的交易。现在我给她的,是她当事人的自由、一份政策改革的承诺、以及她作为一个法援律师能拿到的最大胜利。她会犹豫。而犹豫——就是一个律师最脆弱的时刻。”

挂断电话后,科尔贝特坐回椅子。他拿起桌上那份为最高法院提名听证会准备的发言稿,翻开第一页。第一行字是他亲手写的——“法律的生命在于经验,而非逻辑。”这是他在法学院第一年学会的格言。那时候他还是一个充满理想的年轻人,相信法律是弱者的盾牌,相信正义最终会在法庭上获胜。三十年后,他坐在榆树岭庄园的书房里,凌晨三点四十分,面前摊开的不是正义,而是一个被层层嵌套的谎言包裹着的帝国。这座帝国的地基不是法律条文,不是商业合同,而是地下四层那些永远不会被允许浮上地面的维持舱——里面漂着两百多个人造生命的原材料,漂着一个从斯瓦希里被偷来的起源供体。而这个帝国的顶端,即将迎来它的合法化时刻——只要他能在被揭露之前,顺利坐上最高法院的席位。

窗外,夜色仍然深沉。但东方天际已经隐约透出一丝灰白色的光晕。天亮之后,弗罗斯特会把那封用精致措辞包装的会面邀请送到索伦森律师的办公室。天亮之后,艾拉·韦恩会在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开始她的软禁生涯。天亮之后,德拉尼会加派人手封锁普罗维登斯地下四层的每一个入口,把所有维持舱转移到别的地方。天亮之后,科尔贝特会换上熨好的白衬衫,打好领带,去参加参议院司法委员会的提名确认听证会。在听证会上,他会继续谈论法律的稳定性、司法克制主义、以及每一个人都应被平等对待的法治理想。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调会很真诚,眼神会很坚定,因为他说了大半辈子这样的谎言,已经练到了连自己都分不清真假的程度。

但有一件事,科尔贝特没有料到。

在他挂断德拉尼的电话之后不到三十分钟,巴里奥斯区废弃地铁站的B3层深处,一台被反复修理过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出现了艾拉·韦恩在火灾报警响起之前上传到云端服务器的文件。加布里埃尔坐在屏幕前,逐条查看那些被解密的基因编辑记录,脸上是前所未见的震惊。米拉从他身后探过头来,读了两行,然后猛地捂住了嘴。

“他不只是植入了管虫基因片段。”米拉的声音在颤抖。“他在S系列的最新批次中,植入了第二段序列——来源于他自己。”

加布里埃尔抬起头。“你说什么?”

“科尔贝特把自己的基因植入了最新一批S系列衍体。第十七号染色体上,管虫片段旁边——有一段来自科尔贝特本人的基因片段。不是做实验用的,不是功能增强用的。根据艾拉的注释——这一段,是‘身份标记’。是他用来在法律上主张衍体所有权的生物学水印。他不只是要控制衍体的身体。他要把自己的基因植入衍体的基因组——这样,在法律上,他就可以声称衍体是他本人的生物学延伸。他就可以说——‘这不是产品,这是我的财产。’”

整个地下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加布里埃尔缓缓站起来,走到白墙前面,用手掌撑住墙面,头低垂着。西尔维娅坐在角落的床垫上,双手抱着膝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她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他不仅要我们的身体。”加布里埃尔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地底下压出来的。“他还想把他的名字写进我们的基因。让我们不管逃到哪里,在法律上都是他的附属品。”

玛雅的手机在这时候响了。加密频道收到一条新消息。发件人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号码。消息只有一行字——“我是艾拉。我被软禁了。文件已经上传。在科尔贝特把我的律师找来之前,这段消息会通过实验室的内部服务器自动发送到你手机。请你务必找到法里德·奥科诺的家属——如果他还有任何在世的血亲,只有他们,才能在法庭上有权主张科尔贝特的基因编辑行为构成了对奥科诺家族基因的非法侵占。”

消息在屏幕上停留了八秒钟,然后自动删除。玛雅握着手机,感到凌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她抬起头,目光与加布里埃尔的目光在昏暗的LED灯光下相遇。

“他在S系列衍体里植入的基因标记,是以奥科诺家族的原生基因为模板修改的。”玛雅说,“如果奥科诺家族有活着的人——如果有人能拿出奥科诺家族的原始基因样本,证明科尔贝特的‘身份标记’实际上是对一个被偷走的难民基因的非法修改——那么他的所有权主张,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建立在盗窃之上的谎言。”

她拿起外套,走向门口。“我现在去找基贝拉。天一亮就出发。”

在出门之前,她回头看了加布里埃尔最后一眼。“给你们一个任务。在艾拉被彻底切断通讯之前,她可能在那个云端服务器里藏了更多的东西。找出来。把每一条数据都整理成能在法庭上作为证据的格式。下一次我们见科尔贝特——不会是在地下。是在最高法院的法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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