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里奥斯区边缘有一栋被遗忘的建筑。它曾经是一所社区学院的教学楼,四层高,红砖外墙,建于卡斯特里亚工业扩张的黄金年代。后来学校搬去了更体面的郊区,这栋楼被卖给了一家医疗设备公司,公司破产之后又转手了三次,每一次转手都在产权文件上留下一层新的迷雾。最终它在纸面上落入了阿卡迪亚生命科学信托名下,但在巴里奥斯区居民的实际认知中,这栋楼常年铁门紧锁,窗户被从内部封死,只有凌晨时分偶尔有深色玻璃的厢式货车驶入地下车库,装货或卸货,然后在黎明前悄然离去。没有人知道里面在做什么。也没有人问——在巴里奥斯区,不问不该问的问题,是一种生存本能。
但加布里埃尔和他的网络在这栋楼对面的一间废弃公寓里架设了整整三个月的长焦监控。他们拍到了足够多的画面:每周两次驶入地下车库的冷链运输车,带着防毒面具和全身防护服的装卸工人,以及那些永远密封的不锈钢储运箱。箱体上的生物危害标志和货单号,与普罗维登斯官方废料运输记录中“已合规销毁”批次的货单号完全吻合。换句话说,那些在官方文件中已经被焚化炉烧成灰烬的“废弃衍体”,并没有被销毁。它们被送到了这里。
“这就是普罗维登斯不让你靠近的那层地下室。”加布里埃尔的声音从加密通讯频道中传来,带着轻微的电流噪音。“C区地下四层,培育中心的正下方。我们花了两年时间追查这些货车的路线。官方的说法是那里是冗余设备仓库,但每周都有冷链车进出,装卸货从来不用正式的货运码头——只用地下车库的隐蔽入口。艾拉博士告诉我们,她在普罗维登斯工作的八年里,没有一个人能说清楚C区地下四层到底有什么。想去那里需要科尔贝特本人的书面授权。”
此刻,凌晨两点十五分,玛雅蹲在这栋废弃公寓的窗边,透过积满灰尘的玻璃和对街建筑之间不到五十米的距离,看着一扇被阴影吞没的铁门缓缓滑开。加布里埃尔、西尔维娅和那个做过五年城市隐蔽侦查的衍体萨米尔——代号S-19——散布在她身后,各自沉默地执行着预定计划中的每一个动作。
萨米尔是第一个从窗口翻出去的人。他的动作安静得几乎没有声音——不是那种特工电影里夸张的无声落地,而是一种被精密校准过的身体控制。玛雅后来才知道,他后颈的那个金属接口,曾经连接着普罗维登斯的行为校准系统。那套系统原本用来确保衍体服从指令。但在萨米尔身上,它教会了他另一种东西——如何在被时刻监控的压力下,学会将自己的心跳、呼吸、肌肉张力控制到几乎不被任何传感器捕捉的程度。反制监控的最好办法,就是学会监控自己。
加布里埃尔紧随其后。然后是玛雅。她的手在抓住窗框时被一块突出的铁锈划了一道,血珠从掌心渗出来,但她没有吭声。西尔维娅最后一个翻出窗口,肩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防水背包。背包里的东西是米拉花了整整一周时间准备的:微型数据窃取器、信号干扰设备、以及几个装满特殊液体的密封瓶——米拉不肯告诉她那是什么,只说“在极端情况下可以暂时瘫痪衍体的运动功能,持续时间约三十秒,但你最好祈祷我们用不上它”。
地下车库的入口是一个黑暗的矩形空洞,通风扇在深处发出低沉的嗡鸣。空气从洞里涌出来,带着一股玛雅从未闻过的气味——不是化学消毒水的刺鼻,不是医疗废料的腐败,而是某种更微妙、更难描述的东西。潮湿而微甜,像是某种不应该被闻到的东西正在密封的空间里缓慢生长。萨米尔在入口处停了一下,做了一个手势——手掌平伸,五指并拢,向下压了一下。有人的意思。他侧耳听了片刻,然后从腰间拔出一个小型信号干扰器,按下了开关。对面楼顶上的一个监控摄像头指示灯闪烁了两下,然后彻底熄灭了。
“六十秒。”他压低声音。“所有外部监控的黑洞窗口。六十秒之后,控制室的人会发现画面停了。我们要在他派人来检查之前通过地下车库,找到通往C区地下四层的货运电梯。”
他们用四十五秒穿过了地下车库的阴影。车库里的车辆不多——几辆没有标记的厢式货车,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标着“预留”的停车位上。萨米尔在三扇货运电梯门之间选了最靠左的那一扇。电梯门上方的数字面板显示着一个状态灯——橙色,待机。没有读卡器,没有密码盘,只有一个看起来早已淘汰的老式机械锁。萨米尔用一根细长的金属工具在锁孔里转了不到三秒,电梯门缓缓滑开了。
电梯轿厢大得不成比例。墙壁是光秃秃的不锈钢,地面上留着被反复拖洗的淡黄色痕迹,角落里装着一个圆形监控摄像头——已经断电了。电梯按钮面板上只有两个选项:B1——车库,B4——底层。中间没有B2和B3。这个电梯不服务于中间楼层,只连接地上和地下四层。玛雅想到了艾拉在实验室里说过的话——如果你想去地下四层,需要的不是钥匙,是科尔贝特本人的书面授权。
电梯下行的时间比她预想的更长。没有楼层提示音,没有数字跳动,只有钢缆在墙壁后面发出的低沉摩擦声和逐渐加深的寒意。当电梯门再次打开时,一股冷风涌进轿厢,带着那同样的、潮湿而微甜的气味——只是这一次,浓度高了很多。
地下四层是一个与地上截然不同的世界。
走廊很宽,宽到可以并排开过两辆叉车。天花板很高,高到被日光灯管照亮的管道和通风系统在上面盘绕成一片金属丛林。墙壁是裸露的混凝土,但被涂上了厚厚的防水涂层,泛着冷硬的灰色光泽。走廊两侧每隔几米就是一扇不锈钢门。每一扇门都有一块嵌入墙面的电子监控面板,显示着门后的温度、湿度、气压和一组不断跳动的生物传感数据。那些数据玛雅看不懂,但加布里埃尔只看了一眼就变了脸色。
“活的。”他轻声说。“每一扇门后面,都是活的。”
萨米尔调出了这个楼层的内部结构图。地下四层的面积远超他们之前估计——它不只是这栋楼的正下方,走廊延伸出去,连接着至少三个大型实验模块。第一个模块标记为“长期观察区”,第二个标记为“功能测试区”,第三个模块的标记是一个缩写:P.C.。西尔维娅低声问了这个缩写的含义,加布里埃尔的回答只有两个词——永久培养。
玛雅走到最近的一扇门前,透过门上那个小小的观察窗看进去。门后的房间大约十平方米,白色墙壁,荧光灯。房间中央是一张不锈钢床,床上躺着一个人形。那人形的皮肤是一种介于灰色和淡绿色之间的颜色,全身连接着十几根透明软管,软管汇聚到床头的一个密封接口箱。胸口微微起伏,极慢,大约每隔十几秒才起伏一次。床侧面的生物传感面板显示着一排闪烁的绿色数字,玛雅能辨认出其中一行——心率:12次/分钟。
十二次心跳。每分钟。这个数字在生理学上几乎不可能维持人类意识的存在。但那个躺在床上的衍体还活着,以一种近乎停滞的代谢速度维持着生命。
加布里埃尔把玛雅从观察窗前拉开。“这是维持舱。”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器官供体衍体在被收割之前,会被送进这种舱里把代谢降到最低,只维持器官存活。这样可以在不消耗过多营养液的情况下,把‘保质期’从一周延长到大约四个月。”
玛雅感到自己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保质期。他用了这个词。不是生存期,不是寿命,是保质期——就像谈论一件即将上架的商品。她想起埃琳娜在办公室里说过的话——那些培养罐里的东西,有些被送来的时候还是温的。她想起科尔贝特在慈善晚宴上端着香槟杯谈论生命尊严的样子。十二次心跳每分钟的活人,和一个被全社会赞美的大法官,他们之间只隔着四层混凝土和一套被精心设计过的合法性外壳。
“回收和销毁的记录是伪造的。”加布里埃尔继续往前走,声音冷得像从管道里漏出的液态氮。“官方档案里说衍体达到使用年限或品控不合格就会被‘销毁’。但实际上品控不合格的衍体不会被销毁。它们被送来这里——P.C.模块。永久培养。不是为了活着,是为了慢慢被收割。肝脏、肾脏、骨髓、角膜、皮肤——每次只收割一部分,然后等它自己长回来,再收割。这个过程可以持续很多年。衍体的自愈能力被设计来让器官快速再生,而他们利用这个设计,把一个个活生生的生命变成了无尽的生物资源矿藏。”
萨米尔在一扇标着“P.C.-07”的门前停下来。这扇门比其他的门都大,观察窗也更宽。他往里看了一眼,然后迅速退了一步,整个人僵住了。
“这里有一个不对。”他说。“这间里面的衍体,生物传感数据全部断开了。没有心率,没有脑电波,没有代谢指标。但温控系统还在运转。有人切断了监控,但没有切断维生。”
加布里埃尔和西尔维娅对视了一眼。米拉从他们身后挤过来,调出这个房间的存取记录。最后一次存取时间——今天凌晨一点四十七分。距离他们进入地下四层不到半小时。存取权限编码的持有者——仅有一人。
马库斯·科尔贝特本人。
门没有锁。推开门的时候,一股比走廊里更浓的甜味扑面而来,混杂着某种更强烈的化学气味。这间房间比之前的更大,中央不再是不锈钢床,而是一个直径近两米的圆柱形透明培养罐,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管路。罐体内部充满了淡琥珀色的液体,液体中央漂浮着一个人形。但这个人形与其他衍体不同。它的皮肤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浅色纹理,从颈部一直蔓延到全身,像某种微小的鳞片,在培养液的折射光中泛着暗淡的银光。它的后颈上没有金属接口。它闭着眼睛,漂浮的姿态不像被囚禁——更像是尚未被唤醒。
而在培养罐底部的铭牌上,用激光蚀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起源’——法里德·奥科诺。SUB-1174。1998。”
玛雅感到整个世界在那一瞬间倾斜了。科尔贝特把她要找的人——不,把她的当事人的基因原型——放在了这里,藏在所有人都不被允许进入的地下四层最深处。法里德·奥科诺。不是失踪了。不是死在了斯瓦希里的边境集市里。他被阿克顿在某个时间点追踪到了,被带回了卡斯特里亚,然后被永久保存在这座城市的地底下,像一件战利品一样被陈列在最隐秘的房间里。他被放进一个培养罐,持续被抽取组织样本,为新一代衍体提供原始模板。
她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萨米尔突然做了一个手势——紧急撤离。走廊尽头的电梯发出了微弱的启动噪音。有人正在从地面上降下来。
“他们的信号干扰重启了。”萨米尔飞速地说,声音紧绷。“我们进来的时候干扰器只给了六十秒黑洞窗口,他们的系统现在已经重新上线,发现监控信号中断过。控制室派了人来检查。”
加布里埃尔一把将玛雅从P.C.-07门前拉走,西尔维娅和萨米尔已经向来时的方向奔去。但就在这时,走廊另一端的一扇门忽然打开了——不是自动门,是手动推开的那种缓慢而沉重的开启。一个人影从门后走出来,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手里拿着一块数据板。她看到走廊里的四个不速之客,愣住了。玛雅也愣住了。那是一张她认识的脸。
艾拉·韦恩博士。普罗维登斯的首席分子遗传学家。那个在凌晨三点还在实验室里熬夜研究深海管虫基因片段的女人。那个昨天在电话里说要帮助她们的女人。
艾拉用一种玛雅完全无法解读的目光看了他们一眼。那目光持续了大约半秒。然后她放下数据板,向走廊的一侧指了指——那是一条玛雅他们没有注意到的侧廊,隐藏在管道丛林的阴影里。
“货运通道。尽头有一个紧急出口楼梯。上去之后是废物处理站的后院,那里没有监控。”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报告一组实验数据。“你们有三分钟。我十分钟后按下火灾报警,制造混乱。我会解释监控中断是因为我在进行全楼诊断测试时无意间触发的系统故障。但你们必须在今天离开之后,把这里看到的每一样东西——每一个培养罐、每一个维持舱、每一行实验记录——公之于众。”
电梯的机械运转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钢缆停止时那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电梯门即将在地下四层打开,从里面走出来的极有可能就是带着武装人员的德拉尼——或者更糟,科尔贝特本人。
玛雅抓住艾拉的袖子。“跟我们一起走。科尔贝特一旦发现监控被人突破,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内部人。你不走,就是在等死。”
艾拉轻轻摇了摇头。她的眼眶红了,但她的嘴角弯起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我留在这里才能做更多。你们从外面曝光,我从里面破坏。这批数据——”她拍了拍白大褂口袋里的加密硬盘,“包含了从1998年到现在所有批次的基因编辑记录。包括那段被秘密植入的管虫片段。如果我把这带出去,我在走廊里就会被人拦住。但如果我把数据上传到远程服务器,然后在普罗维登斯内部防火墙里植入一个定时释放的复制指令——等你们安全了,整个学术界都会看到这些文件。”
加布里埃尔抓着玛雅的肩膀,把她往货运通道的方向推。西尔维娅和萨米尔已经消失在侧廊的阴影里。玛雅转过身,在跑进黑暗之前最后看了艾拉一眼。这个在培养罐前站了八年的女科学家,此刻站在地下四层惨白的日光灯下,背对着走廊尽头正在打开的电梯门,摘下口罩,冲玛雅笑了一下。她的笑容里混合着太多东西——恐惧、愧疚、以及一种被漫长压抑之后终于找到出口的决绝。然后她转身,朝着电梯的方向走去,步伐平稳,像是在走向一场早就预约好的会面。
货运通道很窄,墙壁上布满了锈蚀的管道,空气中弥漫着化学清洁剂和铁锈的混合气味。四个人在狭窄的空间里奔跑,脚下踩着积水,发出噼啪的响声。紧急出口的铁门上没有警报装置——这是货运通道,消防法规要求的应急设施终于成了他们唯一的退路。萨米尔用肩膀撞开门,一股冰冷的雨水瞬间涌了进来。
玛雅冲出铁门,重新站在凌晨的室外空气中。雨水打在她的脸上,冲掉了地下四层里那股甜腻气味的残留。她现在知道那个气味是什么了——是培养液。是她刚才在那栋楼地下二层看到的那个维持舱里流淌的液体。维持生命、延缓代谢、把一个人从心跳十二次的状态一直拖到被收割完最后一块组织为止。而这座城市的地面上,人们正是因为这同一种气味而拥有了更健康的肝脏、更年轻的皮肤、更漫长的寿命。
加布里埃尔、西尔维娅和萨米尔都站在雨中,沉默地喘着气。在他们身后,那栋楼的外墙依然沉静——再过几分钟,艾拉会按下火灾报警,整栋楼的疏散程序就会启动。但玛雅知道,就算所有人都安全撤离了,那些在维持舱和培养罐里漂浮的衍体也撤离不了。它们会被转移到另一个地方。科尔贝特会抹去所有痕迹,把地下四层变成一个干净的、没有任何把柄的空壳。而法里德·奥科诺——那个三十年前在斯瓦希里难民营里拒绝在知情同意书上按手印的男人——将再次消失在系统的深处,这一次很可能永远无法找回。
萨米尔忽然从湿透的夹克内袋里摸出一个微型硬盘,塞进玛雅的手里。硬盘是冰凉的,但边缘被焊在金属壳上的衍体数据接口在暗夜中闪着微弱的蓝光。
“你刚才进去的时候,我把米拉的数据窃取器插进了P.C.-07的培养罐控制端口。”他低声说,声音在雨声中几乎听不见。“六分钟的窗口,能把维持罐的全部监控数据和基因图谱下载到硬盘里。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里面存着那个培养罐里每一秒钟的生物数据。那个叫法里德的人,如果他真的还活着,如果他还有任何可以被法律承认的存在——这个硬盘里,有他的心脏跳动记录。”
玛雅握紧硬盘,雨水从指缝间流下。她身后,那栋楼的火警铃声终于响了起来,尖锐而刺耳,划破了凌晨的寂静。红色的警灯开始在每一层的窗户上闪烁,像一颗被埋在地下的心脏终于发出了自己存在的信号。而在地下四层最深处的那个房间里,在淡琥珀色的培养液中,那个被偷走、复制、陈列了三十年的人,依然漂浮在永恒的等待里——等待着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名字被大声念出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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