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普罗维登斯基因优化中心的结果,比玛雅预想的更加诡异。
不是“信息爆炸”的那种诡异,而是“信息真空”。一个曾经登上过财经版面的生物科技公司,在互联网上留下的痕迹竟然少得可怜。官方网站在五年前停止更新,联系方式页面被一个“域名出售”的广告取代。企业信用信息平台上能查到它的注册资料,但股东结构被一层又一层离岸控股公司包裹,最终指向一个玛雅从未听说过的基金会——阿卡迪亚生命科学信托。社交媒体上,关于普罗维登斯的讨论仅限于几个匿名的行业论坛,帖子内容要么是照本宣科的新闻通稿,要么是像她昨晚看到的那条一样,充满了令人不安的暗示和随即而至的删除。
玛雅在办公室里待到凌晨一点,直到清洁工推着吸尘器在走廊里轰隆作响,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盯着屏幕看了四个小时。她揉了揉酸胀的眼眶,关掉电脑,在便签纸上写下一个名字:杰克·雷诺兹。
杰克是她的前夫,也是卡斯特里亚调查报道领域为数不多的硬骨头。两人离婚的原因很简单——玛雅想要稳定,杰克只想追逐真相。他们和平分手,没有孩子,没有财产纠纷,唯一的后遗症是彼此仍然会在凌晨两点给对方发工作相关的短信,然后在第二天早上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这种关系维持了三年,说不上健康,但至少在需要的时候,他们知道对方会接电话。
杰克接到她的电话时,正在东区的一家二十四小时咖啡馆里赶稿。玛雅没有绕弯子,直接把里奥·瓦伦的案子和普罗维登斯基因优化中心的名字说了出来。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键盘敲击声。杰克让玛雅把名字拼了一遍,然后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听过‘衍体逃逸’吗?”他问。
“没有。”
“不奇怪。这个说法就没有在主流媒体上出现过。”杰克压低声音,背景里咖啡机的蒸汽声几乎盖过了他的话音。“大概七八年前,我还在《卡斯特里亚哨兵报》的时候,跑过一条线。东区那边有几个民间互助组织,专门帮助非法移民找零工、看病、躲移民局。有一段时间,他们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一些没有身份的清洁工和分拣员突然消失了。”
“消失?”
“不是被移民局抓走的那种消失。那些人没有案底,没有在移民法庭的排期,他们的室友和工友都说,前一天还在上班,第二天就不见了。没有任何征兆。互助组织的人去报警,警方说没有身份的人自己跑了很正常。但他们统计了一下,那半年里,仅东区三个生物废弃物处理站周边,就少了至少十七个人。”
玛雅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生物废弃物处理站。里奥·瓦伦的雇主就是一家处理厂。
“你报道了吗?”她问。
“写了。”杰克的声音里透出一丝苦涩。“没发出去。报社说消息来源不可靠,事实核查过不了。我当时不服气,又追了两个月,终于找到了一个愿意开口的证人。那个人是一个处理站的夜班工头,他告诉我,那些失踪的人身上都有一个共同特征——他们在失踪前不久,都收到过一份移民局的出庭通知。”
玛雅感到一阵凉意沿着脊椎爬上来。
“什么样的通知?”
“他说不清楚。只说那些人收到通知后都很害怕,觉得自己要被驱逐了。然后没过多久,人就没了。不是被抓走,是真正意义上的蒸发——行李还在宿舍里,人却再也没有回来。”
玛雅闭上眼睛。三个巧合。里奥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回响。行政疏漏。有人在追踪他的行踪。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思绪拉回眼前的线索。她需要更确凿的证据,不是一个前记者口述的、被压掉的旧闻。
“你后来还查到了什么?”
“查到普罗维登斯。”杰克说。“那些处理站接收的废弃物,全部来自同一个地方——普罗维登斯基因优化中心的生物废料处理合同。处理站是承包商,普罗维登斯是甲方。失踪的人都在处理站工作,但他们处理的那些废料……”他停顿了一下。“那些废料本身就有问题。”
“什么问题?”
“按规定,生物科技公司产生的医疗废料必须当场灭活再运出。但普罗维登斯的货单上,灭活程序那一栏经常是空白的。工头告诉过我,有些东西被送来的时候还是温的。”
温的。玛雅的胃痉挛了一下。她强迫自己不去想象那些东西是什么,但想象力已经不受控制地开始运转。培养基。废弃组织。或者某种更接近于“活着”的东西。
“你后来为什么不再查了?”她问。
杰克沉默了很久。久到玛雅几乎以为信号断了。
“因为我收到了一封信。”他终于说。“不是电子邮件,是一封打印在普通A4纸上的信,没有落款,没有邮戳,直接塞进我家信箱。信上说,如果我再继续调查普罗维登斯的事情,他们会让我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失踪’。”
玛雅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知道杰克不是那种轻易被吓退的人——他们在婚姻里吵过无数次架,大多是因为他在危险面前从不退缩,而她不想守着电话等一个永远不回家的丈夫。一封恐吓信不会让他收手。能让杰克停下来的,一定不是恐惧本身。
“你怕的不是自己出事。”玛雅轻声说。“你是怕我出事。”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信里附了一张照片。是你当时的事务所门口拍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十五分,你正端着咖啡走进去。他们连你手里那杯拿铁上写的字都拍得清清楚楚。”
玛雅浑身僵硬。阳光透过办公室百叶窗的缝隙照在她的手臂上,但她忽然觉得温度骤降了几度。
“所以我停了。”杰克说,声音干涩。“我把所有材料封进一个硬盘,锁进银行保险柜,然后告诉你我换了条线,不再碰企业犯罪。”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窗外的城市正在苏醒,早高峰的车流开始汇入主路,远处传来有轨电车的铃声。这座城市永远在运转,永远在消化着在其中生活的人——有的人被推上光鲜的轨道,有的人被碾进看不见的缝隙。
“我现在需要那份材料。”玛雅说。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杰克的语气听起来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刻。“我下午去取。但玛雅,在你开口之前我要先告诉你一件事——那个硬盘里,不只是失踪人口的数据。”
“还有什么?”
“是一个代号。普罗米修斯计划。”
手机震动了一下。玛雅低头看屏幕,是一条新闻推送,来自《卡斯特里亚法律评论》的客户端。标题只有一行字:
“最高法院宣布受理‘里奥诉霍顿案’,口头辩论定于下月举行,争议焦点为‘停止时间规则’下拆分送达的合法性。”
她还没来得及点开全文,办公室的座机就响了。前台接线员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困惑:“索伦森律师,有一位先生打电话来,说他是里奥·瓦伦的朋友,想约您见面。他不愿意透露姓名,但他说——‘告诉他,我知道那三个巧合是怎么来的。’”
玛雅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她拿起便签,写下接线员转述的联系电话,手指微微发抖。
“约他今天下午。”她说。“一点半,在巴里奥斯区那家面包店。”
挂断电话后,她盯着便签上的号码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开搜索引擎,输入了那个她昨晚看到却一直没有勇气深查的关键词。
普罗米修斯计划。
搜索结果几乎为零——除了一个被遗忘在某个学术档案角落里、标注为“已终止”的研究项目简介。项目编号:PM-00-84。主持机构:普罗维登斯基因优化中心。研究方向:基于人工染色体改造的定制化器官培养技术。项目状态:因伦理审查未通过,已于2012年终止。
终止年份是2012年。
里奥·瓦伦收到的第一份出庭通知,是在2011年3月。
玛雅盯着屏幕上那行时间,大脑在飞速运转。如果这个项目在2012年就终止了,为什么里奥会在两年后被精准地追踪到第七街的集体宿舍?为什么那些废弃的处理站工人刚好都跟普罗维登斯有关联?杰克收到的恐吓信,是谁送的?那个被压掉的报道背后,站着的究竟是什么人?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更深层的问题。
如果普罗米修斯计划真的如档案所写已经终止,为什么有人还要如此拼命地掩盖它?
除非——
计划从未终止。
座机又响了。这次是前台的直接分机。
“索伦森律师,不好意思再打扰您。”接线员的语调有些犹豫,“有一位女士在大厅,没有预约,但她说有急事必须见您。她说她是里奥·瓦伦以前的工友,在阿克顿生物废弃物处理厂跟他一起工作过七年。她说——‘请告诉索伦森律师,里奥不是普通人。我见过他的伤口愈合。’”
玛雅缓缓站起身,手扶着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窗外,卡斯特里亚的天际线在晨光中闪闪发光。那些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映照着彼此,层层叠叠,像一个由镜面搭建起来的巨大迷宫。在其中每一间看不见的办公室里,都有人在做着某种决定——关于哪些生命值得被看见,哪些生命可以被抹去。
她拉上百叶窗,遮住那片过于耀眼的光。
“让她上来。”玛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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