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法院第九法庭的旁听席在上午九点之前就已经坐满了。这间法庭是整栋大楼里最大的审判庭之一,通常是用来审理涉及联邦宪章解释的重大案件的——高耸的穹顶上绘着正义女神和十二使徒的褪色壁画,深色橡木的旁听席长椅一排排向上延伸到后墙,法官席背后的墙上挂着一面巨大的诺瓦联邦鹰徽。娜塔莉坐在原告席的第一排,凯紧挨着她的左手边,手里攥着小橘二号,眼睛盯着法官席上方那面鹰徽发呆。
他的脚悬在椅面边缘下面晃荡着,够不着地面。昨天晚上在圣约瑟之家的地板上睡了一夜之后,他吃了一些东西,但没有说太多话。娜塔莉问他要不要留在法院的儿童等候室里,那里有其他孩子和玩具,还有一名专职社工看护。他摇了摇头,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所以他坐在第九法庭坚硬的橡木长椅上,两条腿在空中晃荡着,等着看他的姨妈要告诉所有人关于他妈妈什么样的事。
法庭前方,书记官正在整理卷宗。还是昨天下午在地下档案室里接收她证据保全申请的那位头发灰白的女书记官,她隔着老花镜的镜片朝娜塔莉的方向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动作小到几乎无法察觉,但它发生了。被告席上坐着三个穿深色西装的人——全视网络的法律顾问团队,领头的是一位名叫伊莎贝尔·董的资深出庭律师,她在过去十年里替全视打赢过不下二十场民事诉讼,胜诉率高得惊人。她的策略通常不是否认事实,而是让事实看起来不重要——把对方的证据拆成一大堆碎片,然后逐片论证每一片都不足以构成法律意义上的过错。这是她在法学院里学到的,也是她在全视法务部里磨练了十年后臻于化境的一种艺术。
董律师旁边坐着她的两位助理,面前摊开着厚厚的文件夹和亮着屏幕的笔记本电脑。但他们的屏幕仍然是黑着的——法院内部的无线网络在今天早上仍然不稳定,迷宫的断电虽然已经部分恢复,但法院大楼的备用网络还没能完全重新建立与全视数据中心的安全连接。这意味着律师团队今天上午无法像平时那样实时调取云端数据库里的案例、法条和证据链,他们只能依赖提前打印出来的纸质文件和他们自己的记忆。
这给了娜塔莉一个被缩减但真实存在的优势。
法官席后面的门打开了。所有人的目光都移向那个方向。联邦第九法庭的主审法官从门后走出来——一位五十岁左右的黑人女性,法袍的下摆在走动时带起轻微的气流,她戴着一副无框的阅读眼镜,头发梳成整齐的短卷,面容冷静而威严。她在法官席上坐下,将眼镜推上鼻梁,目光扫过法庭里坐满旁听席的人群——有记者、有法律界人士、有全视网络派来的观察员,还有几个娜塔莉不认识的面孔,他们挤在旁听席最后一排,看起来像是旧城区的普通居民,大概是陈敏的工会地下网络动员来的。
“联邦法院第九法庭现在开庭。”法官的声音不需要麦克风就传遍了整间法庭,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得像被精确校准过的音叉。“主审法官塞西莉亚·欧文斯。今天上午的听证会合并审理三件关联事项——第一,关于全视网络公司涉嫌利用算法系统操纵公共舆论并教唆暴力行为的证据保全有效性听证;第二,关于娜塔莉·阿达莫就凯·阿达莫临时监护权的紧急申请;第三,关于联邦调查局对陈敏提出的危害网络安全指控的初步审查。在程序开始之前,我要声明一件事——我昨天花了整个晚上阅读书记官办公室提交的证据材料。七块硬盘,一份手写笔记,一份伦理审查委员会会议纪要,一份法院监控日志原始副本。我三十年前从法学院毕业时,我的导师告诉我,法官的工作是倾听双方的意见然后在法律框架内做出公正裁决。他没有告诉我有一天我会需要在开庭之前花六个小时阅读算法生成的杀人剧本。”她摘下眼镜,看了董律师一眼,然后是娜塔莉,然后是坐在娜塔莉旁边的凯。“但这个法庭是为倾听真相而建立的。今天我们就在这里听。”
法庭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安静。娜塔莉感到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她把手覆在他手背上,轻轻地拍了拍。
听证会从陈敏的案件开始。联邦调查局的代表是一个看起来刚满三十岁的年轻检察官,他站起来宣读了一份简短的声明,称联邦调查局已经重新审查了陈敏的案件,在收到法院转交的证据材料后,决定撤销所有对陈敏的危害网络安全指控。检察官的声明显得很仓促,像是今天早上才刚刚拟好的,他读到一半时甚至有一处语法错误——他把“危害网络安全”说成了“危害网络”,然后尴尬地停顿了一下,重新纠正。
这意味着陈敏已经被释放了,或者即将被释放。娜塔莉在听到这则声明时,肩膀上的某一块肌肉终于松弛了下来——那块肌肉从昨晚在雷明顿码头后巷里,听到她的安全屋里那扇铁门被撞开的时候起,就一直紧绷着,紧到她几乎已经忘记放松是什么感觉了。
董律师随后站起来,试图全视的立场陈述。她的嗓音是受过训练的沉稳女中音,每一个论点都按照标准法律修辞的结构展开——先承认一些看起来无关紧要的小事实以建立信誉,然后把关键问题重新定义为“复杂的技术问题”以转移焦点,最后暗示对方证据的真实性需要“进一步独立技术鉴定”以争取时间。她说完后,欧文斯法官没有立刻回应。她把手伸进法官袍的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面上。
那是一本翻旧了的皮质笔记本,封面边缘已经磨损得起毛了,内页里夹着很多张折角的标记纸条。娜塔莉认出了它——那是沃伦·蔡的笔记本。她昨天下午把它和硬盘一起作为证据交给了书记官。欧文斯法官翻开笔记本到某一页,把眼镜重新戴上,对着整个法庭大声朗读了起来。
她念的是蔡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的那些话——关于德雷克的服务器是真理引擎的心脏,关于迷宫数据中心是它的四肢,关于心脏和四肢必须同时被切断才能杀死这头怪物。她朗读了蔡对赫胥黎案每一个受害者名单的记录,那些被写在纸张背面的名字,蔡怕忘了他们的名字。她读完了蔡写的最后一行——“不要让我们成为没有名字的牺牲者”——然后摘下眼镜,把笔记本合上,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平静语调说了下面的话。“在三十年的法官生涯中,我见过很多种证据形式——DNA、指纹、监控录像、财务记录。但这是第一次有人用命换来的笔记本被当作证据提交给我。沃伦·蔡先生在被全视网络追杀了整整一年之后,死于一场所谓的入室抢劫,在死前他把所有他知道的东西写在了这个本子上,藏在了一只旧鞋盒里。今天这个本子在这个法庭上,它就是被法律所承认的证据。任何认为它不够分量的人,可以站起来告诉我为什么。”
法庭里没有一个人站起来。董律师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但她没有反驳。
接下来是关于娜塔莉的临时监护权申请。欧文斯法官用比审理证据问题更快的速度翻阅了陈敏帮娜塔莉起草的申请文件,然后问了娜塔莉一个问题——她是今天上午唯一一个被法官直接提问的人。“阿达莫女士,你现在在诺瓦市没有固定住址、没有在职工作、正面临联邦调查局的通缉令被撤销之前的公开风险。你为什么觉得你有能力为这个孩子提供稳定的生活环境?”
娜塔莉站起来。她已经准备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她在安全屋里的行军床上,在昨天傍晚朝法院走去的路上,在凌晨三点坐在凯床边听着他梦呓时的黑暗里,一遍遍地排练过这个答案。但当她开口时,她说的不是排练好的那些话。她说出口的是真话。
“法官大人,我现在确实没有固定住址。昨晚我在旧城区一个废弃的地下印刷厂里待了几个小时,那是一个前工会成员留下的安全屋,房间里有柴油发电机和罐装食品。在那之前,我睡在河南岸干船坞的值班工程师室里,被水半淹的混凝土地面上铺了一层发霉的木板。更早以前,我在诺瓦理工实验室的铅层隔间里躲过全视安保的追捕,我被堵在废弃的中央电报大楼里,我赤脚爬进全视总部地下三层的通风管道,我连续二十多个小时没有合眼。我不说这些是想让您觉得我很坚强。我是想告诉您,在过去这段时间里,支撑我走下去的理由从头到尾只有一个——这个孩子。”她低头看了凯一眼,他正仰着头看着她,那双眼睛是她妹妹的眼睛,在深棕色的瞳孔里有小小的光斑反射着穹顶壁画的颜色。“我不确定我能不能给他稳定的生活,但我确定我会用我剩下的全部生命来尝试。”
欧文斯法官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拿起法槌,敲了两下。“本庭裁定,就凯·阿达莫的临时监护权申请,准予受理。凯·阿达莫在案件审理期间由申请人娜塔莉·阿达莫临时监护。儿童保护服务处将在一周内向本庭提交家庭环境评估报告,在此之前,监护权归属不因任何外部行政指令而变更。”法槌再次落下时,娜塔莉感到凯松开了紧攥她手指的手。但不是完全松开——他的手指从攥着变成了握着,那种正常的、不需要用力过度的握着。
然后是最后一部分——证据保全有效性的正式裁定。这部分需要的法律推演比前面两项更复杂,涉及联邦证据法、数字取证标准以及算法作为“可归因行为主体”的新判例。欧文斯法官用了一个多小时逐项审查每一份证据的来源和保管链——她确认了赫胥黎案镜像档案在诺瓦理工离线存储区被封存的时间戳,确认了真理引擎日志在中央电报大楼老式服务器上被导出的路径,确认了德雷克伦理审查委员会会议纪要的原件纸张和打印墨水的出厂日期,也确认了德雷克硬件令牌上的序列号与全视内部采购记录里一件丢失设备的编号一致。
然后她宣布休庭二十分钟,需要在办公室独自完成最后的裁定书。二十分钟后欧文斯法官重新回到法官席,法槌落下,整间法庭站起来。她的裁定词很简短,但每一个短句都带着那种必须遵守、不能上诉、即刻生效的终局意味。“本庭裁定,原告方提交的证据保全申请合法有效。证据材料中记载的全视网络真理引擎系统,其设计、部署及运行行为,存在故意操纵公众舆论、恶意干预司法程序、并间接导致多名联邦公民人身安全受到严重侵害的合理嫌疑。本庭据此签发对全视网络公司的临时禁令如下:禁令第一项,立即暂停真理引擎系统的一切运行——包括其在任何备用服务器上可能存在的备份版本。禁令第二项,在案件审理期间,禁止全视网络对任何与此案相关的个人进行内容发布或算法推荐操作,包括但不限于受害者及其家属。禁令第三项,全视网络须在七十二小时内向本庭提交真理引擎系统的完整源代码、所有版本迭代记录、以及自项目启动以来涉及的所有内部决策文件。不提交将被视为藐视法庭。”她合上裁定书,摘下眼镜,看着董律师的方向。“告诉你的委托人,这不是技术问题。这是法律问题。法律问题由法庭来裁决,而不是由算法来裁决。”
法槌最后一次落下,在橡木桌面上发出了一声清脆的、不可逆的响声。听证会结束。旁听席后排爆发出一阵压低了声音的议论和几声被立刻压下去的鼓掌,记者们已经涌向走廊打电话发稿——虽然网络信号还没有完全恢复,但法院门外的转播车可以用卫星信号把消息传出去。
娜塔莉蹲下来给凯整理好衬衫领子——他早上穿衣服时把扣子扣错了一颗,她一直没有机会帮他纠正,现在终于有了。“结束了。”她告诉他,声音里有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轻微颤抖。“我们可以回家了。”
凯看着她,歪着头。这个动作和莉娅一模一样——每当莉娅在思考某个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问题时,她就会歪着头,像一只试图理解主人指令的小狗。“家在哪里?”他问,声音还是很小,但不再沙哑了。
娜塔莉被这个问题击中了。她想了很久,然后给出了最诚实的回答。她曾经有公寓——那是诺瓦理工为高级研究员提供的校内住宿,她在那套公寓里住了五年,昨天凌晨她的账户被冻结后那套公寓的电子门禁大概已经拒绝她的指纹了。她妹妹曾经有一个家——莉娅的书店上面是一间小公寓,莉娅和凯住在那里,公寓的窗户正对着一棵老槐树,春天时槐花的气味会飘进厨房。现在那个家被全视封了,门把手上大概还挂着联邦调查局的黄色封条。她曾经有一个妹妹,那个妹妹是她的家。现在她只剩下她自己——和这个七岁的男孩。
她握紧他的手。然后看到了人群里的陈敏——那个穿着黑色毛衣站在旁听席后门旁边、瘦了一圈但依然站得笔直的女人,小臂上那道红色保护标记在毛衣袖口下露出一截,像一道从未愈合的裂痕在法庭日光灯的照射下泛着暗色的光泽。
陈敏走过来。她在凯面前蹲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新的小布猫——和凯那只掉了扣子眼睛的旧小橘二号几乎一模一样,但新的这只猫的左眼扣子是淡绿色的,和旧的那只颜色不一样。凯接过它,把新旧两只猫并排放在膝盖上,认真地对比它们,然后抬头看着陈敏,极轻地吐出了一个词:“谢谢。”这是娜塔莉今天听到他说的第三个词。第一个是凌晨三点在圣约瑟之家床上醒来时喊的“娜特姨妈”。第二个是刚才在法庭门口对她说“家在哪里”。第三个是“谢谢”。
当她们走到门廊的台阶上时,外面的天空已经完全放亮了。联邦法院广场上仍然有人群,但这一次不是集会——是更多的记者、围观者、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旧城区居民的人自发聚在隔离带外面。当娜塔莉牵着凯走出来时,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句什么,被风吹碎了,她没听清楚。然后更多的声音响起来——不是口号,不是抗议,而是一个接一个的名字。有人在念那些名字——玛丽安·科尔曼。萨米尔·哈达德。艾琳·赫胥黎。那十二个被真理引擎选中的受害者中,能被辨认出来的名字一个接一个被朗读出来。陈敏的工会地下网络不只是把这些人带到了旁听席上,还告诉了他们这些名字背后的故事。每一个名字落下去,就像一颗石子掉进水面。有人流泪了,有人摘下帽子,有人只是低着头沉默。凯不知道这些名字是什么,但他能看到那些大人脸上和他妈妈死前一样的表情,只是现在这个表情不是因为被伤害,而是因为终于有人承认了这些伤害曾经发生过。
然后她口袋里的功能机再次震动了。这一次是加密信道的信息。她低头看了一眼。
信息来自一个被多重代理中继的未知地址,发件人签名只有一个字母——K。泽娜用手指在灰尘里画出来的那个字母。艾伦·克罗斯。她昨天在法院档案室里找到了艾伦留下的监控日志副本,确认了他不是叛徒,但她至今不知道艾伦在下午两点之后发生了什么——他是否赴约到了那个约定地点,全视是否在他到达之前就处理了他。这条信息是第一条证明他还活着并且仍然在行动的证据。
信息写着:“娜特,如果你还活着,你应该已经赢了第一局。德雷克今天早上没有出现在他的办公室里——他注销了他的所有内部账号,清理了服务器室里最后一批残留文件,然后消失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但我知道他带走了什么——他在离开前最后一次访问真理引擎的备份服务器时,下载了一份文件。文件名是‘下一代真理引擎——全自主叙事生成模型路线图——用户协议嵌入的叙事控制新方案’。娜特,他没有放弃。他只是换了一个战场。我不知道这个战场在哪里。但我知道一件事——他在你身上看到了某种他害怕的东西。他不是被法院击败了,他是在法院击败他之前就跑了。这意味着他会再次回来。当心。——K”
她读完信息,把它从设备里删掉,然后牵着凯走下法院的台阶。凯的另一只手里攥着那只新的小布猫,和陈敏给他的礼物一起在阳光下发出了淡绿色的微光。他们的脚步踩在大理石台阶上,发出细小的摩擦声。台阶底部的广场上,那些名字还在一个接一个地被朗读,每一个人名都像一块砖,正在被叠放进这座法院大楼的地基里,成为明天判例法中不可移除的基石。
娜塔莉穿过人群时,听到有人喊了她自己的名字——不是指控的、不是通缉的、不是悬赏的。只是喊她的名字。她抬头看去,没有找到那个人。但那个声音还在。越来越多的声音在喊那些死者的名字和活下来的人的名字,混在一起,组成了一曲沉甸甸的安魂曲,作为这座城市从此再也无法假装没听见的证词。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