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勒区在凌晨三点是这个样子:每一盏路灯都是瞎的,不是因为灯泡烧坏了,而是因为全视网络在这个区域的公共监控覆盖率只有百分之三十——那些摄像头优先安装在能产生数据价值的街区。亚勒区没有数据价值。这里的居民大多是内河航运衰退后留下的底层劳工后代,他们的消费能力不足以吸引广告商的算法出价,他们的社交账号关注者不超过三位数,他们的生活不值得被全视网络的语义引擎分析。所以路灯坏了也没人修。所以娜塔莉能在黑暗里沿着布伦特伍德大道走了整整二十分钟,没有被任何一个摄像头捕捉到。
布伦特伍德大道1420号是一栋六层的老式公寓楼,外墙的橘色涂料早已褪成病态的黄灰色,防火梯的铁栏上挂满了滴着水的衣物——即使在凌晨三点,仍然有人洗了衣服没地方晾。公寓大门用的是老式机械锁,锁芯已经磨损得厉害,娜塔莉用泽娜的员工卡在门缝里撬了两下就弹开了。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她的橡胶拖鞋踩在布满水渍的瓷砖地面上,每一步都发出细微的粘滞声响。电梯早已停运,铁栅栏门被一根自行车锁链缠死,门上贴着一张发黄的物业通知,日期是三年前。
她走楼梯。四楼。楼梯间的墙壁上画满了帮派涂鸦和贷款广告,每一层的转角处都堆着塞满垃圾的黑色塑料袋,发酵的气味在狭窄的空间里混合成一种令人反胃的甜腻。她的右脚在爬楼梯时重新开始刺痛——从麻木中苏醒的神经末梢像是被针扎一样灼烧,每一次抬脚都能感觉到袜子和伤口之间的血痂被撕开再粘合。
4C公寓在走廊尽头。门是一扇廉价的复合板门,门面上有一个猫眼,猫眼周围的漆面已经龟裂。门缝下面塞着几张积了厚灰的广告传单——快餐店的优惠券、社区诊所的无痛人流广告、一张全视网络“光纤入户”推广单页,上面印着那句无处不在的广告词:“全视看见一切。”
他们把光纤接到了沃伦·蔡的门口,却没有看见他死在门后面。
娜塔莉用肩膀抵住门板试了试。锁着。老式弹簧锁,撬开不难,但她需要工具。她在走廊的垃圾堆里翻到了一根废弃的衣架,拆开铁丝,弯成钩状,捅进锁孔里来回钩了几下。弹簧锁芯发出疲惫的咔嗒声,门开了。
一股封闭了一整年的气息迎面扑来——不是腐臭,而是灰尘、旧纸张、干燥到极点的空气和某种无法定义的缺失感。那是被时间遗弃的空间特有的气味。娜塔莉推开门,手电筒的光扫过公寓内部。
房间比她想象中更整洁。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被翻倒的家具,没有电视剧里那种入室抢劫后一片狼藉的场面。沃伦·蔡的客厅里摆着一张旧的布艺沙发,沙发扶手上铺着手工钩织的防尘罩,茶几上放着一只空杯子和一本合上的书——书签卡在中间。厨房的水槽是干的,没有碗碟。冰箱门虚掩着,里面已经断电很久了,架子上整齐地排列着已经腐成灰的蔬菜和几瓶过期的调味酱。一切都停留在一年前那个晚上——他洗完杯子、放下书、走进卧室准备休息,然后听到了敲门声。
娜塔莉走进卧室。卧室的窗户被封死了——不是用木板,而是用一层工业级的电磁屏蔽膜,贴在窗玻璃内侧,可以阻止任何无线信号穿透。这层膜的边缘已经起泡了,但仍然完整。床铺是整理过的,被子叠成标准的方块形,枕头旁边放着一台老式的纸质笔记本——不是电子设备,而是真正的、用笔在纸上写字的那种笔记本。沃伦·蔡在被追杀了一年之后学会了不用电子设备记录最重要的东西。
她翻开笔记本。第一页写着一行字,笔迹与她之前在赫胥黎案镜像档案中看到的加密笔记上那种潦草的字体一模一样,但更稳定、更从容,像是在写下这些字的时候终于不用再担心被谁打断:
“给任何一个可能进入这间公寓的人:我叫沃伦·蔡。全视网络说我是赫胥黎案的罪魁祸首。他们说得对,但也不对。我确实写了那段导致舆论失控的代码,但我写那段代码的时候,以为它只是一个情绪分析的实验工具。我不知道它会被用来杀人。当你看到这本笔记时,我大概已经不再有能力讲述自己的故事了。所以我把它全部写在这里——每一段被压下的内部报告、每一次被我备份的会议录音、每一个参与过俄耳甫斯项目的人的名字。请把它们公开。不是为了我,是为了那些被算法杀死之后又被算法抹去名字的人。”
娜塔莉翻过页码。接下来是密密麻麻的记录——日期、时间、地点、人名、对话摘要、技术参数、代码片段的逻辑注释。沃伦·蔡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把全视网络所有试图隐藏的秘密一笔一划地写在纸上,用最原始的方式对抗最先进的数字监控系统。每一页都编了号,编号跳过了几个数字——他可能在某些时候撕掉了太危险的页面,把它们藏在了别的地方。
她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三分之一。那里夹着一页折起来的图纸,展开后是一张手绘的建筑平面图。图纸上标注着一行字:“全视网络总部——地下三层——德雷克私人服务器室——物理隔离机房。”
这就是沃伦·蔡说的那台服务器。真理引擎的心脏。朱利安·德雷克的物理隔离设备。
图纸画得极为详细——不是建筑设计图那种专业水准,但足以让人看懂。地下三层的布局被分成了五个区域,每一个区域都标注了用途和安保级别。服务器室位于正中心,四面被铅层和电磁屏蔽墙包围,没有任何网络连接,只有一条物理通道可以进入。通道入口有两道安全门,第一道是生物识别(指纹、虹膜、声纹三重认证),第二道是机械密码锁,密码每六小时更换一次。图纸旁边标注了沃伦·蔡的推测:密码的生成逻辑基于德雷克自己写的随机数算法,那套算法存在一个微小的缺陷——如果输入正确的外部参数,可以预测密码的生成序列。
但外部参数的获取需要通过全视网络的内部节点。沃伦·蔡在图纸空白处潦草地写道:“我没有内部访问权限了。所有曾被授予的权限在我被开除的当天就全部失效。但有一个人的权限还活着。”后面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另一个名字。
泽娜·卡斯特罗。员工编号VC-8842。内容策略与语义标签部高级分析师。
娜塔莉感到自己的呼吸梗住了。沃伦·蔡在一年前就找到了泽娜。他写的名字、画的地图、构建的入侵路径——所有这些东西,他在一年前就已经准备好了。但他在能联系泽娜之前就死了。泽娜可能甚至不知道沃伦·蔡的存在。她可能只是通过自己的独立调查发现了真理引擎的真相,不知道在她之前已经有一个人用了一整年的时间把同一套证据一点一点地刻在了纸上。
娜塔莉把笔记本和图纸小心地放进帆布包里。然后她继续搜索公寓。卧室的衣柜里挂着几件衬衫和裤子,都是全视网络的员工款——蓝灰色的Polo衫,左胸绣着公司的红蓝标志。这些衣服大概是他被开除后唯一能穿的东西。衣柜最底层有一只鞋盒,鞋盒上印着“诺瓦市慈善旧货商店”的标签。她打开鞋盒,里面不是鞋。
是三块3.5英寸硬盘,用防静电泡沫包裹得严严实实。硬盘外壳上贴着手写标签:“俄耳甫斯源代码——版本0.9至1.4”“内部会议录音——2019-2023”“德雷克通讯截获——加密未破译”。
娜塔莉把三块硬盘小心翼翼地放进帆布包里,和之前的四块放在一起。现在她的帆布包里装了七块硬盘、一台离线终端、一把EMP发射器和一本手写笔记本。发霉的帆布包底部的缝线正在承受不住重量而发出细微的撕裂声。她用医用胶带在包底缠了两圈加固,然后站起来。
就在她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她的余光捕捉到了卧室窗台上的一个细节——电磁屏蔽膜的边缘被掀起了一小截,露出窗玻璃的一角。玻璃上有雾气。不是内侧的雾,而是外侧的。某种温差产生的凝结。
但卧室外面没有暖源。走廊的温度和室内差不多。
娜塔莉关掉手电筒,在黑暗中靠近窗户。透过电磁屏蔽膜和雾气的双重模糊,她勉强能看到楼下布伦特伍德大道上的景象。路灯还是坏的,但路边停了一辆车。不是警车,不是水上警察的巡逻艇,也不是全视网络的黑色厢式车。是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车漆剥落,挡风玻璃上贴着过期的停车许可证。车里坐着两个人,没有开灯,但其中一个人正在用某种手持设备朝公寓的方向扫描——设备的屏幕上反射出微弱的蓝光,映出了他的下半张脸。
不是全视的人。全视的人不会开这种车。他们的安保车辆每一辆都保养得像是准备参加车展。这辆车太破了。开车的人动作太不专业了——其中一个人在抽烟,烟头的红色光点在黑暗中明灭,把车内的位置暴露得一清二楚。
但这些不专业的人正在朝她的方向扫描。
娜塔莉蹲下身,从帆布包里摸出EMP发射器。她把发射器握在手里,然后慢慢地从卧室移动到客厅,从门缝里窥视走廊。走廊里仍然是黑暗和沉默。防火梯的窗户在走廊尽头,窗外是公寓楼的背面——朝向一条堆满垃圾的后巷。
她可以做两件事:从正门出去,经过走廊和楼梯,回到布伦特伍德大道上,然后绕过那辆灰色轿车;或者从防火梯爬下去,穿过后面那条垃圾巷,从侧面的小巷离开。前者更快,但需要经过那辆车附近。后者更隐蔽,但她的右脚可能撑不住再爬一次防火梯。
她选择了后者。
防火梯的铁栏冰冷而潮湿,夜露在金属表面凝成了一层滑腻的水膜。她每下一级都必须用两只手死死抓住栏杆,把大部分体重转移到手臂上,减轻右脚承受的冲击。帆布包在她背上摇晃,七块硬盘相互碰撞发出沉闷的咔嗒声。她用最快的速度爬到地面,踩进了那条垃圾巷的积水里。右脚一落地就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但她的注意力已经被公寓楼另一侧传来的声音吸引了。
车门开关的声响。两个人的脚步。然后是一个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距离太近,还是被狭窄的巷道传过来了:“她刚才在三楼闪了一下热源。不是全视的追踪器,我们自己的设备捕捉到的。她在移动。”
另一个人用更低的声调回答了一句话,娜塔莉只听到了几个词:“……不能让她拿到笔记本……”和“……德雷克知道……”
她没听完。她已经背着帆布包冲进了后巷的黑暗中。垃圾巷分岔再分岔,她沿着最窄的那条缝穿过去——两侧墙壁的距离窄到她必须侧身才能通过,背上的帆布包在砖墙上摩擦,发出粗粝的声响。她从巷子里钻出来时,发现自己回到了亚勒区的一条主街上,对面是一座早已停业的加油站,加油站的招牌早已被拆走,只剩下一副锈蚀的金属骨架伫立在月光下。
加油站里停着一辆破旧的厢式货车,车身喷漆已经褪得几乎无法辨认,但侧面隐约可以看出一行字:“洛根搬家运输——二十四小时服务”。车厢门上没有锁,只是用一根绳子系着。
娜塔莉犹豫了两秒,然后解开绳子,拉开厢门,爬进车厢,把门从里面拉上。车厢里堆满了搬家用的旧毛毯和纸箱。她把自己埋在毛毯堆里,只留一条缝隙呼吸。纸箱散发着霉味和旧书的酸气,毛毯上沾着早已干涸的油漆斑点,粗糙的织物表面摩擦着她的脸颊。她把帆布包压在身体下面,右手握住EMP发射器的握把,左手捂着嘴压抑喘息。
车外面,有人走过加油站。脚步不快,不像是在追赶——更像是在搜索。脚步在加油站的混凝土地面上磨出沙沙的声音,然后停了。娜塔莉屏住呼吸,耳膜里响起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
脚步声又重新开始,这一次是远离加油站的方向,越来越轻,最后被夜风吞没。
她在毛毯堆里等了整整二十分钟,才松开握着EMP发射器的手指。她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过猛而僵硬,松开时发出了轻微的咔嗒声。她从帆布包里掏出沃伦·蔡的笔记本,用手电筒最低档的光照在页面上,找到夹着的那张图纸。图纸上,德雷克服务器室的位置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画着一个箭头,指向一面标注为“南侧维护走廊”的细长通道。走廊入口处用潦草的字体写着:“此处安保盲区——监控死角——唯一未被算法覆盖的物理空间。”
南侧维护走廊。全视网络总部地下三层。一个没有监控的死角。
她的目光移向图纸上方——全视网络总部大楼的整体剖面图。从地下三层到一楼大堂,再到顶层的高管办公室,每一条通道、每一个电梯井、每一个通风管道都被沃伦·蔡标注出来了。他在总部的内部结构中度过了四年工作时间,把每一条路径都刻在了脑海里。而这些路径中有一条——从南侧维护走廊绕过安保主控室,经过废弃的档案仓库,穿过一段不再使用的旧电梯井,可以直接抵达德雷克的服务器室外面。这条路需要的不是武器,而是精确到秒的时间控制和足够详细的内部通行权限。
她有人。她有权限。泽娜的员工卡还躺在她帆布包的外侧口袋里——那张带有安全芯片的身份识别卡,上面写着的员工编号VC-8842,在真理引擎的数据库中仍然显示为“活跃状态”。泽娜在被抓之前说过,她在今晚六点零三分删除了自己的所有内部账号,但她说的“删除”可能只是停用了远程登录权限。她的安全芯片是物理硬件,只要芯片还在卡里,只要全视网络的安保系统还没有从物理层面吊销她的卡,她仍然可以刷开那些门。
全视的人抓到了泽娜本人,但他们可能还没有来得及吊销她的卡——尤其是在今晚这种混乱状态下,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马尔科姆的舆论狂潮和水上警察的搜捕行动上,一个已经被拘捕的前员工的物理安全权限,可能是最后才被处理的事情。
娜塔莉把图纸折好放回笔记本里,重新整理帆布包里的设备。她的手指划过沃伦·蔡用手写下的那些字——那些日期、人名、代码片段、那张画在平面图上的红线。一年前他把这些东西写在本子上,试图交给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盟友。一年后,娜塔莉·阿达莫跪在一辆搬家货车的车厢里,在凌晨三点四十六分的亚勒区,代替那个盟友收下了这些。
她的任务是收下它们,然后把它们带到全视网络总部的地下三层,在那台物理隔离的服务器面前,把德雷克的秘密挖出来。
窗外,全视网络总部大楼的霓虹标志在低空云层上投下红蓝交替的光晕。大楼离加油站只有两公里。凌晨四点的诺瓦市,天亮前的最后一小时,全视网络的夜班安保人员正在换岗。
娜塔莉从毛毯堆里爬出来,推开厢式货车的门,重新踏上亚勒区破败的街道。
她朝着霓虹灯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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