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善的脚本

迷宫数据中心从外面看不像一座数据中心。它没有全视总部那种闪闪发光的玻璃幕墙,没有巨大的霓虹标志,没有在任何城市导览图上标注自己的存在。它只是一栋趴在南岸工业区腹地的白色混凝土盒子,四四方方,毫无特征,墙上唯一的开口是一排排细密的通风百叶窗,从里面传出冷却风扇永不停歇的低频嗡鸣。建筑四周围着一圈三米高的防攀爬金属围栏,围栏顶端的铁丝网上挂着褪色的警示牌——“高压危险”“未经授权进入者将被起诉”“本设施受联邦通信委员会监管”。正门是一道重型车辆闸门,闸门旁边有一个小小的访客登记亭,亭子里坐着一个穿着灰蓝色保安制服的年轻人,他面前是一排监控屏幕和一台生物识别扫描仪。

娜塔莉站在围栏外一百米处的一座废弃水泵房后面,用泽娜留给她的那台老式功能机打开了迷宫的内部结构图。结构图是泽娜在死前几小时加载进去的,每一层、每一条走廊、每一个安保节点都被标注得清清楚楚。根据标注,备用电力控制室位于迷宫地下二层的最深处,紧邻主变电站。要到达那里,她需要从地面层的员工通道进入,穿过一条贯穿整个一层的主走廊,找到货运电梯,下到地下二层,然后沿着变电站维护通道一直走到尽头。这条路线上有三道安全门,每一道都需要独立的生物识别验证和权限令牌。泽娜的联邦通信委员会紧急检查授权证可以过前两道——它的数字签名在明天午夜之前仍然有效,门禁系统会把它识别为合法的联邦监管人员证件。但第三道门是迷宫内部的安全隔离门,不与FCC的验证服务器连接,由全视网络自己的安保系统独立控制。泽娜在结构图旁边标注了一行小字:“第三道门——独立安保系统,需要全视内部高级安全权限,授权证无法通过。我还没有找到解决方案。如果你读到这行字的时候我还没回来,说明我正在找。”

她找到了一半——她把授权证和临时通行码都留给了娜塔莉,但她没有来得及找到破解第三道门的方法。娜塔莉把功能机放进口袋,盯着远处那座白色混凝土盒子。冷却塔的水蒸气在正午的阳光下形成一缕缕半透明的烟雾,从建筑背面升起来,在蓝天的映衬下像某种正在进行中的炼金术。她的时间不多了。下午两点——马尔科姆的释放直播,全视的全网推送,真理引擎下一阶段叙事模板的全面激活——距离现在还有不到三个小时。她必须在两点之前切断迷宫的主电源,然后赶回全视总部地下三层,用德雷克的硬件令牌解锁服务器,植入覆写程序。一个人做两个人的活。泽娜死了,陈敏被抓,沃伦·蔡死了一整年。现在只剩下她。

她从水泵房后面走出来,拍了拍牛仔夹克上的灰尘,压低棒球帽的帽檐,朝迷宫的员工通道走去。员工通道是一扇不起眼的灰色铁门,嵌在围栏内侧的建筑外墙上,门边装着一台生物识别扫描仪和一块小型触摸屏。她把泽娜的授权证贴在扫描仪的感应区上。屏幕亮了。蓝色的联邦通信委员会徽标出现在屏幕上,下方显示一行提示:“紧急检查授权——验证中——请稍候。”验证持续了六秒,屏幕上的蓝色徽标闪烁了三次,然后变成绿色——“验证通过。授权有效期至明日零时。请按屏幕提示进行虹膜扫描。”

虹膜扫描。泽娜的授权证与她的生物识别信息是绑定的。娜塔莉不是泽娜。她深吸一口气,把眼睛凑到扫描仪前。扫描仪发出一道柔和的红色光束,扫过她的右眼视网膜。屏幕上的绿色提示开始闪烁——“虹膜特征不匹配。验证失败。剩余尝试次数:两次。”

她退后一步,脑海中飞快地回放着泽娜在干船坞里说过的话。她说她修改了FCC验证服务器上的一个配置文件,把授权证的注销记录标记成了“待处理”。如果她有权限修改验证服务器的配置文件,她也有可能修改生物识别验证的容错阈值。但她没有明确说过她是否这么做了。这是一个赌注。娜塔莉从口袋里掏出那台老式功能机,在泽娜留下的草稿和未完成的文件列表中搜索,找到了一个文件名为“备用方案——FCC授权”的文件夹。打开后,里面只有几行代码片段和一串数字——那是泽娜在干船坞里等着她到来时匆匆写下的最后指示。数字是一串8位数字:“10948372”。下面写着:“如果虹膜扫描失败,在扫描仪的物理键盘上输入这串数字,然后选择‘手动验证’。手动验证会将授权状态强制确认为‘有效’,并在系统日志中生成一条‘生物识别故障’的错误报告——而不是‘入侵尝试’。”

娜塔莉在扫描仪面板下方找到了一个隐藏在防尘盖下面的物理键盘。她输入了10948372。屏幕跳转到一个蓝色的手动验证界面,上面显示着一行字:“手动验证已激活。请选择验证方式。”她按下“确认授权”选项。屏幕闪烁了一下,然后绿色重新出现:“手动验证通过。授权证持有人:紧急检查员。请进入。”

铁门发出一声电磁蜂鸣,锁舌弹开了。娜塔莉推门走进迷宫数据中心的地面层主走廊,走廊的宽度足以容纳一辆叉车通过,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排列成两条平行的白色光带,无限延伸到走廊尽头。地面是浅灰色的环氧树脂,光滑得像一面镜子,被擦得没有一丝灰尘。走廊两侧排列着一扇扇标着编号的机房门,每个门上都有一个小小的圆形玻璃观察窗,透过玻璃可以看到一排排闪烁着蓝光的服务器机柜,像无数整齐排列的钢铁士兵。空气中弥漫着冷却剂微甜的化学气味和电子设备运转时产生的微量臭氧味。温度明显比外面低,冷气从地板下方的送风口往上吹,让娜塔莉的脚踝在运动鞋里也感到了一阵冰凉。

她沿着主走廊向东走,按照泽娜结构图上的标注,走廊尽头是货运电梯。现在是正午刚过,数据中心里的工作人员不多——几个穿灰色工装的技术员推着检测仪器穿过走廊,他们的工牌上印着全视网络的标志和各自的姓名编号。没有人多看她一眼。授权证挂在胸前,走得理直气壮,你就是属于这里的人——这是陈敏在联邦网络司令部学到的信条,泽娜把它写在了便条上。娜塔莉照着做了。

货运电梯在走廊尽头的一个凹室里,两部大型金属门并排而立。她按了下行按钮,电梯门打开时,里面站着一个穿蓝色工装的年轻男人,胸前挂着全视网络的员工工牌,手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胸口的授权证上停了一下,然后礼貌地点了点头。“FCC检查员?今天没收到通知说有检查。”

“紧急临时检查。”娜塔莉走进电梯,按下地下二层的按钮,声音保持平稳,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联邦通信委员会今天上午收到一份匿名举报,称迷宫的主变电站存在安全隐患。我们需要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核实。”这是泽娜在便条上预写好的台词。泽娜研究过FCC紧急检查的标准流程,知道匿名举报会自动触发临时检查程序,安保人员无权阻拦。

年轻男人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解释完全满意。电梯开始下行,数字显示从一层跳到地下一层,然后是地下二层。门开了,年轻男人在地下一层下了电梯,临走前回头说了一句:“主变电站在走廊尽头左手边。老杰瑞今天值班,他会带你去。”

电梯门关上,继续下行到地下二层。娜塔莉走出电梯,面前是一条比地面层更窄、更低矮的走廊。头顶的管道和电缆桥架密集得几乎遮住了天花板,日光灯管被换成了防爆型的黄色钠灯,把整个走廊染成一种介于黄昏和病态之间的橘黄色。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安全警告标识——“高压区域”“非授权人员禁止进入”“进入前请关闭所有电子设备”。走廊尽头左手边就是变电站维护通道的入口——一道厚重的金属防火门,上面喷涂着白色大字:“备用电力控制室——主变电站——限制区域。”

这就是第三道门。

防火门旁边安装着一台独立于FCC验证系统的安保面板——全视网络自己的内部门禁。面板上的屏幕显示着一行冷白色的文字:“权限验证——请输入员工编号及生物识别。”面板下方是指纹扫描器、虹膜摄像头和近场通信感应区,与德雷克服务器室外的那套系统一模一样。她没有全视网络的高级安全权限,泽娜的授权证在这台面板上无效,临时通行码也无法通过——泽娜在结构图上清清楚楚地写了这一点。

她站在门前,盯着那行冷白色的文字,感到所有的时间和空间都在这一瞬间压缩到了一个极小的点上。她走了这么远。沃伦·蔡死了一整年。泽娜死在几个小时前。陈敏在雷明顿码头被抓,此刻正在某个审讯室里接受所谓的“第三级心理诱导协议”,被全视网络的人从大脑里挖掘每一个可以用作叙事素材的记忆碎片。她妹妹躺在诺瓦市停尸房的一间冷藏抽屉里,全世界正在把杀死她的凶手推上英雄的宝座。而她站在这里,被一扇她打不开的门挡住了最后一步。

她的右手在口袋里握住了德雷克的硬件令牌。令牌可以解开德雷克的服务器加密分区,但它与迷宫的门禁系统完全隔离——两者之间没有任何物理连接,没有任何网络通道,没有任何信号可以传输。两块完全独立的硬件,隔着一个不可跨越的逻辑鸿沟。

然后她想到了什么。

她掏出那台老式功能机,重新打开泽娜的结构图文件,放大了变电站维护通道区域的标注。泽娜在第三道门的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星号,星号引出了一条极细的线,指向门的更深处——线延伸到了变电站内部的一个方块位置,方块上标注着:“备用电力控制室——紧急断电开关”。在这条线和方块之间,泽娜用几乎看不见的极细字体写了一个单词:“通风井。”

紧急断电开关。主变电站。防火墙的另一侧。如果她能绕过这扇门——不是通过它,而是绕过去——她可以直接到达备用电力控制室,扳下那道紧急断电开关。

她沿着走廊往回走,注意力集中在她头顶上方的管道和通风口。大型工业数据中心的通风系统是互通的——冷却空气通过一系列管道从建筑中央的空气处理单元分配到每一层、每一个区域。如果地下二层的变电站维护通道有通风口,那么这个通风口一定与主通风管道相连。而主通风管道从地面层一直延伸到地下每一层,它的检修入口通常设置在每层的管道交汇节点处——那些节点就在天花板上方。

她在走廊里找到一个标注着“HV-7维修口”的天花板格栅。格栅被四颗螺丝固定在金属框架上,但螺丝不是防盗型的,而是普通的十字槽螺丝。她用硬币把螺丝一颗一颗拧下来,然后推开格栅,露出一个向上延伸的方形金属管道。管道内壁和全视总部的通风管道一样覆盖着隔音棉,但管径更小——目测不到半米。她的肩膀可以挤进去,但需要卸下帆布包。她把帆布包抱在胸前,缩紧肩膀钻进管道,然后用手肘和膝盖交替支撑着向前移动。根据结构图,主通风管道沿着走廊方向延伸,在变电站上方有一个分支管道通向维护通道内部。分支管道的出风口设在防火门的另一侧——也就是变电站维护通道的天花板上。

她爬了大约十米,按照结构图上标注的位置找到了那个分支管道。分支更窄,只有零点四米左右,她的肩膀紧紧卡在管道两侧的金属板上,每挪动一寸都必须把肺里的空气全部吐出。隔音棉摩擦着她后背和手臂上的皮肤,灰尘呛得她不停地无声咳嗽,眼泪模糊了视线。零点四米。她闭着眼睛一寸一寸地往前挪。金属板材在她的体重下发出细微的呻吟声,和头顶上方某台变压器运转的低频嗡鸣混在一起。零点四米的管道挤过去花了大约五分钟——她的肩胛骨被管壁刮破了,火烧一样的疼痛沿着后背蔓延,但她的身体终于通过了最窄的部分。管道的出口是一面薄薄的金属百叶窗,安装在变电站维护通道的天花板上。她从百叶窗的缝隙往下看,看到了维护通道内部——一条窄窄的混凝土走廊,走廊尽头就是备用电力控制室的门。

她深吸一口气,用后背抵住管壁,双脚用力踹在百叶窗上。一脚。两脚。百叶窗的金属卡扣发出刺耳的金属疲劳尖叫,然后折断了。她随着百叶窗碎片一起跌落在维护通道的混凝土地面上,撞击让她右脚的伤口重新灼烧起来,但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疼痛,她站起来,检查四周。维护通道里弥漫着一股变压器油的刺鼻气味,墙壁上铺设着厚重的电缆桥架,头顶上方的管道包裹着灰白色的石棉保温层。走廊尽头是一扇标着“备用电力控制室”的灰色铁门,这扇门没有安装任何门禁系统——它只是一扇普通的机械锁门,锁芯是老式的圆柱锁,插着一把钥匙。钥匙挂在门旁边的钩子上,钩子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安全规程标签:“紧急断电开关——非紧急情况严禁使用——违反者将面临联邦刑事指控。”

她取下钥匙,打开门,走进备用电力控制室。控制室很小,大约只有十平方米,一面墙上安装着密密麻麻的配电柜和断路器面板,另一面墙上是紧急断电系统的控制面板——一个独立的、涂成醒目的黄色的控制台,台面上有三个按钮和一个覆盖着红色玻璃防护罩的大型开关。控制台上方挂着一块警示牌,白底红字,字体大得像是在尖叫:“紧急断电——一旦切断,全设施电力供应将完全中断。恢复供电需要至少四十分钟的系统重启程序。本开关仅在发生设备起火、电击事故或其他危及生命的紧急情况时使用。违反操作规程擅自断电者将被立即解雇并移送联邦检察机关。”

黄色控制台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标签,写着制造日期和型号。型号名称让娜塔莉的动作停了一瞬——“迷宫主控节点紧急断电开关,型号:MAZE-MASTER-01。”迷宫主控节点。这就是沃伦·蔡在笔记本最后一页说的那道开关。不是切断整个数据中心的电源——那会让冷却系统停摆、数据丢失、数百万用户的服务中断。这道开关切断的是主控节点——真理引擎运行的分布式计算集群的核心节点。它的设计初衷是为了在服务器出现致命错误时进行紧急隔离,而断电是唯一能确保隔离生效的方式。

沃伦·蔡在笔记本里写了:“切断迷宫的时机必须与瘫痪德雷克服务器同步进行,否则一颗心脏可以重新生长出四肢,一副四肢也可以重新激活一颗心脏。”现在迷宫就在她面前。德雷克服务器就在诺瓦河对岸的全视总部地下三层。她可以扳下这道开关,但如果不与服务器室的覆写同步进行,全视网络会在最短时间内重新启动迷宫的节点,真理引擎不会受到任何实质性损伤。而她一个人不能同时出现在河两岸。泽娜本来应该在这里。现在只剩下她。

她掏出那台老式功能机,打开加密通信信道,试图给陈敏发送一条信息。信息发出去了,但没有回应。陈敏的手机信号在昨晚雷明顿码头行动后就彻底消失了——要么被全视没收了,要么已经被摧毁。她无法联系到陈敏。她没有任何人能帮她在河对岸同步执行覆写程序。

她关上功能机,在控制室里站了很长时间。黄色控制台上红色的玻璃防护罩反射着她自己的影子——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脚上穿着旧运动鞋的女人。然后她做出了决定。她从帆布包里取出沃伦·蔡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找到他写的关于自我覆写程序的那一段。蔡详细描述了覆写程序的工作原理:它需要在德雷克服务器的终端上手动运行,运行后大约需要七分钟完成全盘覆写。但蔡在最后一段提到了一句她之前读过但当时没有完全理解的话:“如果无法实现人工同步,可以在覆写程序中设置一个延迟启动定时器。将定时器设置为与断电时间完全同步,然后提前启动覆写程序倒计时。只要断电和覆写之间的时间差不超过四分钟,真理引擎的核心代码就无法完成自修复传输。”

她可以在这里——在迷宫地下二层的备用电力控制室里,提前设置好断电的时间:比如下午一点四十五分。然后她可以在全视总部地下三层的服务器室里,将覆写程序的定时器也设置为下午一点四十五分,然后提前启动倒计时。只要她能在一点四十五分之前回到全视总部地下三层——不,这不可能。从河南岸到全视总部,即使是最快的路线也需要至少二十分钟。她不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

但她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新的办法。她不需要在迷宫里按下开关——她可以把开关设计成定时触发。控制台上的紧急断电开关是一个机械装置——扳下它需要物理动作。但她不需要直接扳下开关。开关连接着一套继电器,继电器的控制电路接入了一个计时模块——这是数据中心的标准设计,用于在检测到过载时自动触发断电。如果她能修改计时模块的设置,就可以设定一个精确到秒的自动断电时间。

她在控制台下方找到了继电器面板的检修口。面板内部是一排密密麻麻的接线端子和一块小型数字计时模块。计时模块的显示屏上闪烁着当前时间和预设的触发条件——“当前无预设触发。”娜塔莉的手指在法证实验室里处理过无数次类似的工业控制系统——这些系统的设计逻辑大同小异。她打开计时模块的设置菜单,找到了“定时触发”选项,输入触发时间:13:45:00,然后选择“执行”——触发动作是断开主控节点电源。

计时模块确认了她的设置:“定时断电已预设——触发时间:今日13:45:00——剩余时间:2小时14分钟。”显示屏上的数字开始倒计时。

她把继电器面板重新关上,把一切恢复原状。然后她站起来,从帆布包里取出那台离线终端和德雷克的硬件令牌。她把帆布包重新背上,最后看了一眼那道黄色控制台上的红色防护罩——它仍然覆盖着开关,她不需要碰它。当时间走到一点四十五分,继电器会自动断开,迷宫的主控节点会停止运转。她需要做的,就是在两点之前赶回全视总部地下三层,在服务器室里把覆写程序的倒计时也设置到一点四十五分。

她重新爬回通风管道,沿着原路返回。当她从地面层的HV-7维修口爬出来时,走廊里仍然安静如初。没有人注意到她。灰蓝色制服的技术员还在推着检测仪器从一个机房走到另一个机房。冷却风扇的嗡鸣声覆盖了一切。她穿过员工通道,走出迷宫数据中心,重新站在了正午的阳光里。

外面,诺瓦市的天空已经完全放晴。南岸工业区的空气里飘着远处化工厂的酸味和河水的湿气。她沿着旧工业铁路线朝北走,要赶在一点四十五分之前到达全视总部,路上大约需要二十分钟——她可以搭一辆顺路的卡车或者再叫一辆出租车。她伸手进口袋里摸那张出租车司机留给她的名片,然后意识到她把最后的现金全部给了他。她现在已经身无分文。

但她不需要钱了。她需要的是时间。

她开始沿着公路朝桥的方向跑。旧运动鞋的鞋底拍打着滚烫的沥青路面,帆布包在背上有节奏地摇晃着,里面七块硬盘相互碰撞发出的沉闷咔嗒声成了她奔跑的节拍器。她的右脚每落地一次就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刺痛,但她没有减速。她跑过废弃的厂房,跑过生锈的铁路信号灯,跑过诺瓦河南岸那条被正午阳光晒得发软的公路。桥在视野里逐渐变大——那座横跨诺瓦河的旧工业铁桥,她今天早上从北岸逃到南岸时经过了它,现在她要逆着方向重新跑回去。

桥面上车流稀疏,正午的阳光把铁桥的金属结构晒得滚烫,空气在桥面上方产生了一层层扭曲的热浪。她跑在桥面的人行道上,每一步都在心里默念着数字——还剩多少时间,还有多远。她的肺在燃烧,右脚的疼痛已经蔓延到了小腿,每一次心跳都在太阳穴里敲出沉重的节拍。但她继续跑。

她跑了整整十五分钟,到达全视总部大楼的阴影下时,已经满身大汗,T恤粘在后背上,头发被风吹得乱成一团,运动鞋的鞋底磨得薄了一层。总部大楼的旋转门仍然在不停地转动,员工进进出出。正门她已经不可能再走了——经过上午在电梯里的遭遇,安保主控室里大概已经收到了关于一个“没有工牌的后勤技术员”的警示。她绕到大楼西侧,找到了那条她和今天凌晨两次使用的后勤通道。铁门上今天早上她撕掉的那张通知又被重新贴上了一张新的——“后勤通道暂停使用——请绕行东侧服务入口——2026年7月2日。”2026年7月2日。今天。

她又撕掉通知,推开门,第三次走进南侧维护走廊。荧光灯管还是在嗡嗡作响,电缆桥架上还是积着灰尘,地面上的血脚印还是那些血脚印。她沿着走廊快速前进,经过变电室,经过档案仓库,走到走廊岔路口——向右是卸货区和电梯,向左是核心设备区的防火门。她选择向左。那扇她凌晨无法打开的防火门此刻半开着。全视的安保团队在昨晚入侵事件后大概检查过门禁系统,在检查过程中门被打开然后没有完全关上。她从门缝里挤进去,重新踏进了地下三层南侧维护走廊的延伸段。

德雷克的服务器室就在走廊尽头。防火门——那扇指纹虹膜声纹三重认证的安全门——半开着。她在凌晨离开时被动触发了光脉冲警报,安保人员来过,检查了服务器室,发现了那台遗留在工作台上的离线终端。他们可能拿走了它。也可能没有。如果全视的安全人员认为入侵者已经逃走了,他们可能只是关闭了警报,确认设备还在,然后收工。

她推开门,走进服务器室。房间和凌晨时的样子几乎完全一样——服务器机柜的蓝色指示灯还在闪烁,电磁屏蔽墙上的铅灰色涂层在冷白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工作台上空无一物。她的离线终端不见了。全视安保拿走了它。她凌晨在管道里把终端和便携存储器都遗留在了这里,现在它们都不在了。这意味着她的增量镜像——那百分之九十四的真理引擎核心代码——已经落入了全视手中。但沃伦·蔡的三块硬盘、陈敏的三块硬盘和受害者的档案都在她背上的帆布包里。她仍然有足够多的副本。更重要的是,她不需要那台离线终端来运行覆写程序——泽娜给她的那台老式功能机里也存了一份覆写程序的副本。

她从口袋里掏出德雷克的硬件令牌,插入服务器终端背面的通用串行总线接口。终端屏幕亮了——那行熟悉的白色小字重新出现:“德雷克专用终端——会话已锁定。请输入解锁密钥。”这一次,她有密钥。令牌上的芯片自动发出了一串加密密钥交换协议信号,屏幕上的白色小字闪烁了一下,然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密钥验证通过——加密分区已解锁——欢迎您,德雷克博士。

真理引擎的心脏在她面前敞开。屏幕上显示出加密分区内的完整文件目录——那不是普通的文件列表,而是一棵嵌套层次极深的逻辑树,每一个节点代表一个算法模块,每一个子目录代表一个叙事控制功能。情感极性映射引擎、目标选择算法、叙事价值评估模型、深伪内容自动生成器、社交机器人调度协议、公众情绪趋势预测矩阵、舆论反转阈值校准工具——所有这些名字被她之前只在沃伦·蔡的代码片段里见过的东西,现在全部躺在她的面前,一行一行,密密麻麻,像某种精密钟表的内部结构被摊开在解剖台上。她从功能机里调出覆写程序,把功能机连接到终端的数据接口上。程序启动了。屏幕上弹出一个窗口:“自我覆写程序——目标:全盘覆写加密分区全部数据——警告:此操作不可逆——请输入倒计时时间或选择立即执行。”她输入倒计时时间:与预设断电时间一致——下午一点四十五分。然后按下了“启动倒计时”。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动,倒计时开始。

然后她走出服务器室,关上门,沿着维护走廊走回后勤通道。她不需要待在服务器室里等待倒计时结束——全视总部大楼是真理引擎运行的物理载体,当迷宫断电、德雷克的服务器被覆写,这里将会发生什么她不确定,但她不想待在这里。她想要活着走出这栋大楼,去接回她妹妹的儿子,然后把帆布包里这些硬盘和笔记本交给那些仍然试图在这个世界上寻找真相的人。

她从后勤通道的铁门走出来,重新站在了诺瓦市正午的阳光下。帆布包的重量似乎轻了一些,尽管她什么都没有从里面拿出来。她的脚步踩在水泥地面上,旧运动鞋的鞋底已经磨得几乎平滑。她走出全视总部的阴影,沿着街道向西走,一步一步地,朝着旧城区的方向。她走出两个街区,然后停下来,靠着一面被阳光晒得发烫的砖墙,从口袋里掏出那台老式功能机。屏幕上,倒计时还在跳动:00:37:12。三十七分钟。

她抬起头。诺瓦市的天空蔚蓝得刺眼,城市的喧嚣在耳边涌过——汽车的喇叭声、街边小贩的叫卖声、建筑工地打桩机的沉闷撞击声、头顶轻轨驶过时金属摩擦的尖啸。这些声音汇聚成这座城市的常态。在三十七分钟后,这座城市的某一部分将会安静下来。至少安静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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