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设辩护律师玛莎·迪亚兹第一次见到卢卡斯·沃克的时候,他正坐在格雷森县拘留中心律师会面室的铁椅子上,双手平放在桌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板边缘一道陈旧的划痕。他的橙色囚服大了两个号,空荡荡地挂在他瘦削的肩上,让他看起来像是被这件衣服装了进去,而不是穿着它。
迪亚兹今年四十一岁,在公设辩护人办公室工作了十六年。她见过吸毒过量后杀了自己母亲的少年,见过为了一瓶啤酒捅死邻居的退伍老兵,见过在精神病发作期间纵火烧掉自己公寓的女人。她以为自己对任何案件的当事人都有了心理准备。但她坐在沃克对面,看着他空洞地翕动的嘴唇,突然感觉到一种她不太愿意承认的情绪——困惑。
“沃克先生,我是你的律师。”她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打开,取出一沓文件。“地区检察官办公室已经正式对你提起了指控。一级入室犯罪、加重袭击、谋杀未遂。如果你被定罪,面临的是二十五年到终身监禁。”
沃克抬起眼睛看着她。那眼神不是恐惧,不是愤怒,甚至不是绝望。那是一种漂浮在一切情绪之外的空茫,像是他在观察这件事发生在别人身上。
“我有个问题。”他说。
“请说。”
“那只猫——橘色的,后腿断了。收容所真的会治好它吗?”
迪亚兹沉默了三秒钟。在这三秒钟里,她的职业判断系统迅速运转了一圈。她的当事人要么是在用无关问题逃避现实,要么是精神状况比档案上写的更严重,要么两者皆有。
“沃克先生,我们现在需要讨论的是你的案件。你面临非常严重的指控。你明白吗?”
“我明白。”沃克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像是在水下移动。“可是那只猫——”
“猫的事我们稍后再谈。”迪亚兹打断了他。她把一份文件推到沃克面前。“这是警方提交的证据摘要。现场——也就是莫顿街一栋公寓楼三楼的一间公寓门口——提取到的血迹DNA与你被录在档案中的样本相符。案发当晚你没有不在场证明。你有过入室盗窃的前科记录。你受过军事训练,具备检方可以拿来论证的犯罪技能。这些证据合在一起,对你非常不利。”
沃克低头看着那份文件。他的嘴唇又开始翕动了。迪亚兹安静地等着,以为他在组织语言。过了大约半分钟,她意识到他不是在思考怎么回答——他在和某个她听不到的人说话。
“沃克先生?”
“他们说我应该认罪。”沃克抬起头,眼神突然变得比之前清晰了一些。“那些声音。他们说认罪会容易一些。但我没有......我不记得我去过那个地方。”
迪亚兹靠回椅背,用笔端轻轻敲着自己的笔记本。她处理过太多精神障碍当事人的案子,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追问“你到底做没做”是没有意义的。她的工作不是在道德或事实层面判断当事人是否有罪,而是在法律层面确保检方提供的证据能经得起合理质疑。
而这份证据,她看第一遍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一个值得深挖的细节。
DNA证据的确将沃克的血迹放在了案发现场。但血迹的形态、位置和数量——仅在地垫上发现,没有任何其他血迹延伸至楼道、消防通道或街面——意味着什么?如果沃克的手被玻璃划破后流血,在他离开现场的路上应该会留下更多血迹。但警方只在地垫上找到了一处。这可以解释为他包扎了伤口,也可以解释为这滴血根本不是在他逃离时滴落的。它可能是被提前采集、保存,然后投放的。
当然,这种可能性需要证据来支持。而迪亚兹手里没有这种证据。
但她手里有一个名字。
“沃克先生,你认识一个叫亚历山大·凯恩的人吗?”
和之前在审讯室里一样,这个名字触发了沃克身上某种极其细微的反应。不是记忆被唤醒的反应,而是更深层的——像一根探针触碰到了他意识深处某个被埋藏的异物。
“我不认识。”他说。但他的嘴唇在那三个字之后仍然在动,无声地、反复地翕动着,像是在咀嚼这个名字的形状。
迪亚兹在笔记本上做了一个标记。
那天下午,她做了一件不是每个公设辩护律师都会做的事——她没有回办公室写动议,而是驱车去了莫顿街。她想亲眼看看那个现场。
艾玛·瑞斯在袭击发生后就搬去了朋友家,公寓空着,门上贴着警方的封条。迪亚兹没有撕开封条,只是站在楼道里,用手电筒照着门框周围的地面。地垫已经被证物组取走了,但它在门口瓷砖上留下了一个长方形的灰尘轮廓。在那个轮廓的外缘,她的目光停在了一块碎裂的装饰镜框上。那面镜子已经碎了,剩下几块残片还挂在墙上,用透明胶带松脱地固定着。
艾玛·瑞斯的证词里说,她用这面镜子打破了凯恩的手背。如果凯恩的手背被玻璃划伤,那么这块镜框的残片上理论上应该存有血迹或皮肤组织。迪亚兹戴上乳胶手套,小心地用手机微距镜头拍下了镜框边缘的几个深色斑点。她不指望警方漏掉了这么明显的物证——但她需要确认警方是否检验过这些斑点,以及检验结果是否与地垫上的DNA匹配。
如果不匹配,她的辩护就有了第一个立足点。如果匹配,案件只会变得更加复杂。
手机响了。是她在警察局物证科的一个熟人打来的。
“迪亚兹律师,你之前让我帮你查的事有结果了。地垫上血迹的DNA分析报告——完整版——今天上午才被录入系统。报告中提到,DNA样本的保存状态非常完整,几乎没有降解。对于一个在湿冷环境下放置了数小时才被采集的血迹来说,这种完整性并不常见。”
“你的意思是?”
“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把报告内容转达给你。新鲜血液在温暖条件下放置一整晚会开始降解。但你们的这个样本完全没有——完全没有降解。另外,报告中没有提及血迹在门口的扩散形态,也没有对地垫纤维吸收血液后可能出现的次级渗透进行分层分析。最后,有一页被标注为‘参照样本采集记录’,但那页是扫描件,日期部分有明显的重印痕迹。”
“重印?”
“原件可能被替换过,也可能只是扫描时设备出错。没有原件,我无法判断。”
迪亚兹站在艾玛·瑞斯公寓门口,让这句话在她脑子里沉淀下来。没有降解。没有常规形态分析。有重印痕迹。
在回家的路上,她重新在笔记本上列了一张清单。
第一行:血迹是否可能被提前采集并投放?需要证明——沃克与凯恩之间是否存在任何隐秘的交集,哪怕只是擦肩而过。
第二行:警方是否在证据处理程序中存在疏忽?需要调取——证物室从物证登记到实验室分析之间的完整时间戳记录。
第三行:凯恩的不在场证明是否经得起独立核查?需要核实——海星集团安保系统的进出记录是否具有不可篡改的日志格式,以及凯恩妻子证词的独立性。
第四行:维克多·崔在案发前与凯恩和沃克之间是否存在任何可以被追踪的联系?他出逃的路径是否被提前清理?
她把这张清单用磁铁吸在办公室的白板上。上面的每一项都需要时间和资源去调查,而这两样东西都是公设辩护人办公室最缺乏的。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她觉得自己的当事人是一个被塞进囚服里的、茫然无措的、连自己是否犯罪都无法确认的人。而整个司法系统——从警方到检方——似乎都在以某种近乎默契的效率将他推向审判席上的被告椅。这种效率本身不是问题。公设辩护人几乎总是面对系统性的效率。但这次的效率过于顺畅,过于平静,像一条被提前疏浚过的河道,水流无声地涌入同一个方向。
三天后,迪亚兹在一次预审听证会上提出了她关于DNA样本保存状态的质疑。区域法官露易丝·哈灵顿——一位以严谨和耐心著称的中立派法官——当庭要求检方提供完整版DNA分析报告的所有原始数据,并指示证物实验室就样本降解程度提供专家说明。
旁听席上坐着几位当地媒体的记者。其中一位在法庭速写本上画下了这一幕:迪亚兹瘦小的身影站在辩护席前,声音不高但咬字清晰,像一只不断撞击玻璃窗的鸟。而坐在公诉席上的地区助理检察官是一位头发灰白的男人,面对法官的指令,他点头应允,脸上带着一种公务性的平静。
当天晚上,迪亚兹接到了一通匿名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段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录音,声音扭曲而机械,像金属板在互相摩擦。
“迪亚兹律师,你在找的东西是存在的。不在证物室。不在警方报告里。在一个人的手上。”
电话挂断了。通话记录显示的是一个预付费手机的号码,注册地点在格雷森市西区的一家便利店。迪亚兹试图回拨,号码已经停用。
她坐在办公桌前,盯着白板上的那张清单。然后她把最后一行字擦了,改成了一个新写的词。
“伤疤。”
就在同一时间,二十七层之上,凯恩正在他家的书房里把右手手背上的创可贴撕下来。伤口已经结痂,大约两厘米长,边缘整齐,是玻璃划伤的典型形态。他盯着伤疤看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管处方类祛疤凝胶——这是他在案发后第三天从公司合作的皮肤科医生那里拿到的。
他挤出一些透明凝胶,用食指均匀涂抹在伤疤上。凝胶凉丝丝的,带着淡淡的酒精味。
伤疤正在消失。就像那两行被他反复删除的关于猫的文字。就像所有不应该存在于完美结构中的杂质。
但这通匿名电话不是他打的。
不是所有的磷火都在他的计算之内。有些磷火,正从被他忽略的缝隙里漏出来,带着微弱的、固执的光。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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