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税债与血债

艾玛·瑞斯的办公桌上堆着三十二个文件夹,每一个都贴着手写的黄色标签。她的公寓位于格雷森市东区一栋没有电梯的老楼里,客厅被改造成了临时编辑部——两张从二手市场买来的钢制办公桌拼在一起,墙上钉满了用红线连接的照片和票据复印件,窗台上摆着一台已经连续运转了三个月的扫描仪。

她在追踪一笔钱。

不,准确地说,她在追踪一笔被刻意藏起来的钱的影子。

格雷森市有四百二十万人口,每年接待超过六百万游客。市区的三百八十家酒店需要向市政府缴纳住宿税,税率是每晚房费的百分之九。这笔钱用于维护城市基础设施、支付警察和消防员的薪水、修缮那些摇摇欲坠的公立学校。过去十年里,这笔税收在持续减少——不是游客变少了,而是税基被人为地侵蚀了。

海星在线旅游集团。

这个名字像一根鱼刺卡在艾玛的喉咙里。

作为《格雷森观察者报》的调查记者,她花了过去四个月的时间追踪海星集团的税务操作。表面上,一切合法。海星作为第三方平台,从酒店批量购买房间,再以零售价格出售给消费者。住宿税由酒店向消费者收取并上缴市政府。问题在于,海星支付给酒店的批发价格远低于他们向消费者收取的零售价格,而住宿税的计算基础是批发价,不是零售价。

差价去哪儿了?

艾玛手里有一份内部数据。这是她在海星集团财务部的匿名线人提供给她的。数据表明,仅过去五年,海星通过这种价差操作,将应付的住宿税总额压缩了至少百分之四十。这意味着格雷森市少收了大约两亿三千万美元的税款。

两亿三千万。

这个数字足够让四所公立学校免于关闭,足够更换全市警察局那些里程数超过十五万英里的老警车,足够为三千名市政退休人员支付被冻结的养老金。

此刻,联邦最高院正在审理格雷森市诉海星集团案。但艾玛知道,那个案子只涉及上诉费用,只是冰山浮在水面上的一角。真正的冰川在深水之下——那是一个设计精密、环环相扣的税务规避体系,一旦被完整揭露,足以震动整个在线旅游行业。

她叼着一支没点燃的香烟,盯着电脑屏幕上刚刚收到的一封邮件。匿名线人发来了新的信息。加密附件的文件名是一串无意义的数字和字母组合。

解密后,屏幕上显示出一份内部备忘录的扫描件。

艾玛读了一遍。然后读了第二遍。第三遍时她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备忘录的署名是A·K——亚历山大·凯恩,海星集团法务部高级顾问。日期是八个月前,正是联邦最高院受理此案的前夕。内容只有三段话,但每一段都像一枚精心打磨的钉子,钉进了她的神经。

“如果我们选择最昂贵的司法打印服务商,所产生的费用虽然是市场平均水平的四到五倍,但从法律角度来看,这一选择具有充分的商业合理性。优质的记录质量是保护股东利益的基本要求。”

“对方的可预见论点将会集中在对费用的合理性质疑上。对此,我们已在附件中准备了四个先例判例和七份专家意见,均支持胜诉方在选择服务商时拥有广泛的裁量空间。”

“这场官司的目的不是省钱。是建立先例。一旦联邦最高院裁定地区法院无权酌处上诉费用,我们将在所有后续类似案件中占据结构性优势。”

艾玛把备忘录重读了一遍,心跳快得像擂鼓。

这不是一份法律策略文件。这是一份作战计划书。凯恩不是在为海星集团辩护——他在用一家市值四百亿的公司的财务力量,主动出击,试图重塑联邦司法体系中的一条规则,使其更有利于大公司的利益。他故意将打印费用推高到不合理的天花板,就是为了制造一个极端案例,逼迫联邦最高院做出对资方有利的裁判。

而且他成功了一大半。

麦克马斯特在庭上的每一句话,都嵌入了凯恩设计的逻辑框架。那些看似中立的法律论据,背后是一套被精心计算过的战略。艾玛几乎可以肯定,就连四位持异议的巡回法院法官的意见,都在凯恩的预料之中。

这个人有多可怕?

艾玛站起来,在房间里踱了一圈。她的猫蹲在沙发扶手上,用琥珀色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她。窗外的格雷森市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暮霭中,远处的金融区亮起了冷白色的灯光,像一排巨大的、排列整齐的碑石。

她需要更多证据。光凭备忘录还不够。

匿名线人提供的材料缺少一个关键的东西——时间标记。备忘录是打印后扫描的,电子文件的元数据已被清除。这让她无法确定这份文件是否曾经正式进入公司决策流程,还是仅仅是凯恩的个人笔记。在法庭上,这种区别至关重要。如果是后者,它最多只能作为侧面参考,不能作为核心证据。

她需要一条能把凯恩和最终的决策行为直接联系起来的线索。

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艾玛犹豫了一下,按下接听键。

“瑞斯小姐吗?”

声音低沉、平稳,每一个音节都经过精准的控制。那是那种一听就知道对方习惯了掌控对话的声音。

“你是哪位?”

“亚历山大·凯恩。海星集团法务部。”

艾玛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的备忘录——署名正是这三个字。这个男人像是隔着数据信号嗅到了她的追踪。

“凯恩先生,”她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淡,“我能帮你什么?”

“你最近在关注我们公司的住宿税事宜。”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我尊重你的职业精神。但我认为你手里的一些材料可能不完整,甚至有误导性。”

“你认为?”

“我知道。因为有些材料是我经手的。”

艾玛的手指握紧了手机。他是怎么知道她在调查的?她的线人是否已经暴露?还是这只是他的试探?

“凯恩先生,如果你觉得我掌握了不实信息,我很乐意和你见面,看看你提供的——更准确的材料。”她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这两秒让艾玛感到一种异样的压迫感。不是因为他在犹豫,恰恰相反——他似乎在这两秒里完成了什么计算。

“我提议见面。”凯恩说,“但不是在办公室。明晚七点,马洛里码头,第七号码头餐厅。那里的海鲜不算好,但靠窗的位置非常适合谈话。”

“为什么要去那么偏的地方?”

“因为我不喜欢被录音。”

这句话的坦率让艾玛皱了皱眉。她没有立刻回答。马洛里码头在格雷森市最西端,是旧工业区改造后剩下的最后一个未开发地块。那里治安不好,入夜后人烟稀少。

但这是她获得接近凯恩的机会。一个能面对面观察他的机会。

“行。”她说。“明晚七点。”

凯恩挂断了电话。

艾玛把手机放在桌上,发现自己的手心有一层薄汗。她重新点燃了那支烟——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破例吸烟。烟雾在台灯的暖光下缓缓升起,像某种正在盘旋的、看不见的猛禽。

她不知道的是,在城市的另一端,在距离她公寓十二英里的一座玻璃幕墙大厦的第二十七层,亚历山大·凯恩正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同一片暮色中的天际线。

他的办公室里没有开顶灯,只有显示器发出的冷蓝色光线勾勒出他的轮廓。他刚刚在电脑上完成了一项操作——利用公司服务器后端的管理员权限,追踪了过去两个月内所有访问过住宿税相关文件的内部账户。

二十七个账户中,有四个账户的访问记录显示异常。

其中一个尤为可疑:财务部初级分析师,维克多·崔。二十六岁,入职一年零三个月,办公电脑在非工作时间有大量访问税务文件的记录。而且,他使用的是自己职级无权调阅的高管级加密文档。

崔就是匿名线人。

凯恩并不惊讶。他三个月前就开始怀疑崔了——一个哥伦比亚大学量化分析专业毕业的高材生,选择薪资远低于行业平均水平的格雷森市入职,这本身就是一道无法被忽略的异常信号。崔要么是愚蠢,要么是有某种凯恩暂时无法定义的动机。

现在他知道了。动机是道德感。那种最廉价、也最容易预测的情绪。

凯恩没有立即封锁崔的访问权限。正相反,他需要崔暂时继续他的小动作。因为崔是他设计的实验中一个不可或缺的变量——是他向艾玛·瑞斯传递信息的一根管道。在他决定将艾玛确定为实验对象的那一刻起,崔的价值就从威胁变成了工具。

艾玛·瑞斯。三十四岁。调查记者。五次获得州级新闻奖。离异,无子女,有一只猫。住在东区老楼。经常工作到凌晨。她的同事说她是个理想主义者,为了一篇关于养老院虐待的报道曾连续跟踪七个月。她的前夫在离婚文件里写道:“她爱的不是人,是真相。”

凯恩在咖啡店那晚之后,花了整整一周时间研究这个女人。她的每一篇报道他都读过,她在社交媒体上的每一张照片他都分析过,她在大学时期写过的每一篇社论他都做过笔记。他需要了解她的行为模式,她的决策习惯,她在压力下的反应方式。

因为她将成为他的祭品。

实验需要祭品。

在凯恩的逻辑框架中,这个选择无关情感。它纯粹是一个变量筛选问题。艾玛·瑞斯具备一切理想变量应该具备的特性:她聪明但自信过度,她勇敢但缺乏对恶意的想象,她有极强的正义感——这种正义感使她可以预测。当你准确知道一个人的核心驱动力是什么,你就可以像操纵木偶一样操纵她。

明天晚上七点,在马洛里码头的海鲜餐厅,凯恩将第一次见到他的实验对象。

他要做的不是暴露自己,而是布下第一枚诱饵。他将向艾玛透露一些“内部信息”——当然,这些信息看起来会是重大爆料,实际上则是经过精心计算的误导。他将以某种方法测试她的反应阈值。他将记录她每一个微表情、每一次语气变化、每一次瞳孔缩放。这些数据将帮助他完善实验模型。

一个天才如果仅止于想象,那他不过是个空想家。而凯恩从不空想。他设计,他验证,他执行。在法院里他让规则变成了权力的注脚。现在,他要把同样的逻辑延伸到更极致的境地。

他要让一场谋杀完美地实现,然后证明这世上没有任何手段可以侦破它。

不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贪欲。不是为了任何正常人能理解的动机。

仅仅是为了确认一个命题:逻辑的完美高于道德的虚妄。

落地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那张脸在城市的冷光下看起来像一尊尚未完工的雕像,所有的线条都已经雕凿完成,唯独缺少最后一道工序——赋予它灵魂的温度。

凯恩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距离明晚七点还有二十六个小时。

他需要在这二十六个小时里完成三件事:准备给艾玛的“饵料”,完善对崔的监控安排,以及——最重要的一件事——找到那个将要为这场谋杀背负罪名的替罪羊。

他的实验室里有三张椅子。

祭品。凶手。替罪羊。

祭品已经有了。凶手是他自己。而替罪羊,需要在茫茫人海中被精准地打捞出来。需要是一个社会边缘人,一个信用记录有问题的人,一个无法为自己有效辩护的人,一个在警方档案里已经有了可疑标记的人。

让规则去审判不应该审判的人,并得出理所应当的结论。这本身就是实验最讽刺的注脚。

凯恩转身走向办公桌,打开了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一份筛选中的目标名单,来自格雷森市警察局过去三年间的线人数据库——这些数据是他通过法务部与市警局之间的诉讼文件调取协议合法获得的。

名单最上方,一个名字被红色标记了。

卢卡斯·沃克。

三十二岁。退伍军人。无固定住所。有轻度精神分裂症的诊断记录,不规律服药。去年曾被邻居举报入室盗窃未遂,因证据不足未被起诉,但已在警局留下了记录。

凯恩凝视着这个名字,目光像显微镜的镜片一样冰冷而专注。

他将是那个在最后一幕里,茫然无措地面对检察官、面对陪审团、面对整个司法机器隆隆碾过来的人。

而他永远不会知道,这一切从一开始就不是针对他的。

他只是一个随机选中的变量。一枚棋子。一个被用来证明神的命题的凡人祭品。

凯恩关掉了文件夹,拿起座椅靠背上搭着的外套。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今晚他需要充足的睡眠——任何精密的实验,都需要操作者保持清晰的思维。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入了空无一人的走廊。二十楼的灯光在他身后逐次熄灭,像一条正在闭合的光的隧道。

而在走廊尽头的电梯间旁边,一盆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绿植正从枯萎的叶片缝隙间,努力生出一枚新的嫩芽。

没有人看见它。

就像那些在黑暗中明灭的磷火,永远只有被选中的人才能看见。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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