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森市警察局重案组的办公区位于市政中心西翼三楼,走廊里的日光灯管有两根已经坏了半年,剩下的几根发出一种令人头疼的嗡嗡声。墙壁被漆成了一种介于绿色和灰色之间的暧昧颜色,那颜色本身就像是对所有走进这里的人说:不要期待太多。
探长大卫·莫拉莱斯坐在他靠窗的办公桌前,桌上堆着三个案子的卷宗。格雷森市的谋杀案发率在过去五年里上升了百分之三十四,而重案组的预算被削减了百分之二十。他的团队有四个探员,本应有九个。这意味着每个人都在超负荷运转,意味着每个案子都得不到应有的关注,意味着有些细节注定会被遗漏。
他不知道此刻正有一个案子正在向他走来——一个被精心设计的、专门利用这些系统性漏洞的案子。
电话在上午九点十二分响起。是南区分局的巡警,声音年轻而紧张:“莫拉莱斯探长,我们这边有一个报案需要您接手。莫顿街老式公寓楼,报案人是住在三楼的租户,名叫艾玛·瑞斯。她声称昨晚遭到入室袭击。”
“入室袭击归抢劫组管。”
“她是一名调查记者。她说袭击者不是想偷东西。她说——”年轻巡警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出后面的话,“——她说袭击者是在执行一场‘实验性谋杀’。”
莫拉莱斯从椅子上坐直了身体。他把手里那份关于便利店抢劫案的卷宗合上,拿起外套。“保护好现场。我二十分钟后到。”
他到达莫顿街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公寓楼门口停着两辆黑白相间的巡逻车,警灯无声地旋转着,把湿漉漉的砖墙映成红蓝交替的颜色。莫拉莱斯走上三楼,看到艾玛·瑞斯坐在敞开的公寓门口的一张折叠椅上,身上披着一条米色毛毯。她的面色仍然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某种硬度——那种被恐惧碾过但拒绝碎裂的硬度。
在她脚边,那块印着“欢迎”字样的旧地垫已经被证物组的警员用透明塑料膜覆盖起来。
“瑞斯小姐,我是莫拉莱斯探长。”他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她保持在同一高度。“你能告诉我昨晚发生了什么事吗?”
艾玛抬起眼睛看着他。她的声音沙哑,但条理清晰,像是已经把这段话在心里排练了很多遍。
“他叫亚历山大·凯恩。海星在线旅游集团的法务部高级顾问。过去几周他以匿名线人的身份接触我,向我提供了公司内部税务欺诈的证据。昨晚他提前潜入我的公寓等我回来。他想要杀我。不是因为个人恩怨,不是因为我说错了什么——他说我是他的‘实验变量’。他说他需要一场完美的犯罪来证明一个哲学命题。”
莫拉莱斯听完这段话,沉默了几秒钟。
他在心里做一个警察做了二十年之后自然而然会做的事——评估可信度。报案人的精神状态、陈述的一致性、是否存在任何合理的替代解释。艾玛·瑞斯看起来不是一个精神错乱的人。她说话的方式像记者——事实在前,情绪在后,逻辑清晰。但她说的事,实在太不寻常了。
“你有证据证明是凯恩袭击了你吗?”
“手套上的血。”艾玛指向那块被塑料膜覆盖的地垫。“玻璃划破了他的手背。血滴在了地垫上。”
莫拉莱斯转向站在一旁的证物组警员。“采集了没有?”
“已经取样,探长。地垫上的血迹样本已经送回实验室。我们会做DNA分析。”
“加快处理。”莫拉莱斯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公寓内部。客厅的茶几上摊着大量文件和打印件——住宿税数据、公司内部备忘录、财务报表。墙上钉满了用红线连接的票据复印件。这间公寓的主人确实在追查某件事。某件大公司不想被曝光的事。
“你说他以匿名线人的身份接触你,”莫拉莱斯重新转向艾玛,“但同时你又说他是海星集团的法务顾问。一个年薪八百万的人为什么要向记者泄露自己公司的内部机密?”
“因为我曝光这些信息对海星集团造成的损害,远小于他真正想达成的目标。”艾玛的声音变得很轻,仿佛每个字都经过了仔细的称重。“他的目标不是保护公司。他的目标是——我。他需要我成为一个足够可信的袭击目标,这样当我死后,警方不会怀疑真正的动机。”
莫拉莱斯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和一个小笔记本。“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和你接触的?”
“第一次通话是在联邦最高院审理格雷森市诉海星案那天。我们在马洛里码头的第七号码头餐厅见过两次面。”
“马洛里码头。”莫拉莱斯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那个区域的监控覆盖率是全市最低的。没有市政摄像头,没有商家安保系统——唯一一个还勉强运转的私人监控探头安装在三个街区外的废弃仓库门口,画质差得连车牌都看不清楚。
“他选择那里见面对不对?”艾玛注意到了他的停顿。
“对。”
“因为他知道那里没有监控。他告诉我,他选地方的原则是不喜欢被录音。”
莫拉莱斯合上笔记本。他需要调取艾玛的手机通话记录来确认第一次通话的时间。他需要派人去马洛里码头的餐厅寻找可能记得凯恩的目击证人。他需要联系海星集团确认凯恩的工作日程。他需要做很多事情,而他手里只有四个人,其中两个还在处理昨天发生的帮派枪击案。
但在这一切之前,他需要先回答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为什么是他?
格雷森市有十二个凶杀案探长。大案组、有组织犯罪组、特别调查组——这些部门都比重案组更有资源接手一个涉及企业高管和调查记者的复杂案件。按照正常流程,莫拉莱斯今天应该还在处理便利店抢劫案,这个案子会被转给大案组。
“瑞斯小姐,你认识警局里的什么人吗?”
“不认识。”
“那就奇怪了。为什么你的案子会被直接送到我的桌上?”
艾玛茫然地摇了摇头。她看起来和莫拉莱斯一样困惑。
而在市政中心西翼三楼走廊的另一端,当班调度员正在整理昨晚的派警记录。如果莫拉莱斯此刻去问她为什么会把这个案子派给重案组,她会说因为其他部门都忙不过来——大案组在处理码头货柜凶杀案,特别调查组在跟那起连环纵火案,有组织犯罪组已经被帮派枪击案占满了人手。这个入室袭击未遂案看起来最像是重案组的范畴,所以顺理成章地分配给了莫拉莱斯。
她没有说,也不可能说,今天上午接到的来自海星集团的一位“主管”的电话——询问此案是否已被正式登记、是否已指派了相关负责人。那通电话客气而简短,带着大公司法务部门惯有的冷静措辞。而任何大公司这样做都再正常不过。
格雷森市的财政危机已经持续六年了,警察局的加班费预算被砍了三轮,证物实验室的分析仪器有三台需要维修,证据存储仓库的温控系统上个月又坏了。在这样的系统里,一个资源的精准分配,哪怕只是一通电话的轻微晃动,也足以决定哪个案子落到哪个探长手里。
莫拉莱斯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自己的办公桌上多了一个案子——一个受害者证词离奇、嫌疑人背景强大、关键证据只有一滴血的案子。
那一滴血。
莫拉莱斯在走出艾玛公寓时给证物实验室打了第三个催促电话。技术员告诉他,DNA分析至少需要四十八小时才能出结果,如果要做DNA匹配,还需要更多时间。而在这四十八小时里,凯恩有充足的时间聘请最好的律师,准备最完美的反制策略,甚至——如果他想的话——彻底消失。
但凯恩没有消失。当天下午两点,莫拉莱斯在海星集团总部二十七层的法务部办公室外见到了他。
凯恩亲自开了门。他穿着深蓝色西装,领带是低调的银灰色,左手的袖口微微卷起,手背上贴着一块肉色的创可贴。他的姿态从容而礼貌,脸上挂着那种大公司高管面对基层执法人员时的标准微笑——不卑不亢,但也不真正把对方视为威胁。
“莫拉莱斯探长,请进。咖啡还是茶?”
“都不需要。”莫拉莱斯走进办公室。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整个空间——落地窗、定制书柜、墙上挂着的哈佛法学院毕业证书、桌上摆放的几张家人的照片。一个中年企业高管的办公室,干净,考究,没有任何异常。
“我听说瑞斯小姐昨晚遇到了不幸的事。”凯恩坐到办公桌后,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我希望她没事。”
“你怎么知道的?”
“她是正在调查我们公司的记者。警方今天上午联系了我们的公关部门,核实她是否正在参与的报道项目。”凯恩说。“这是标准流程。你们需要确认她是否因为报道而受到威胁。”
这个解释滴水不漏。莫拉莱斯找不到可以反驳的地方,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凯恩说的是“你们”,不是“警方”。这个细微的措辞选择让莫拉莱斯心里某个警铃轻轻响了一下。
“瑞斯小姐说昨晚袭击她的人是你。她说你知道她的日程,提前潜入她的公寓,试图在——”
“探长,”凯恩打断了他,语气依然温和,“我可以向你保证,昨晚我整晚都在家里。我妻子可以作证。我们的安保系统有完整的进出记录。我昨天下午六点离开办公室,六点四十五分到家,之后没有外出。”
“你手背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凯恩低头看了一眼创可贴,然后抬起头,露出一个礼貌而略带尴尬的笑容。“昨天在家修剪院子里的蔷薇。手套破了。我太太说我连花都养不好。”
完美的回答。妻子作证。安保系统记录。蔷薇花。每一个细节都严丝合缝。莫拉莱斯在调查企业高管时见识过太多这样的应答——不是匆忙编造的谎言,而是提前准备好的、充分演练过的故事。但你无法证明它是假的,因为它的每一个元素都经过了校验。
“你介意我看看你的安保系统记录吗?”
“完全不介意。”凯恩的嘴角依然挂着微笑。“不过我需要先咨询公司的法务部门——我是说,我个人的法律顾问。这是个人隐私问题,你知道。但如果你有法院命令,我会全力配合。”
这就是规则。
莫拉莱斯走出海星集团大楼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打在他的脸上,冰凉。他站在旋转门外,点燃了一支烟,看着烟头在黑暗中明灭。
他手里只有一个尚未完成的DNA分析结果——那是把嫌疑人从法律规则中完整拖出的唯一希望。
两个小时后,证物实验室终于打来电话。技术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自然的谨慎。
“探长,DNA分析完成了。地垫上血迹的基因型比对已经出来了。我们没有在市局的直系数据库里发现完全匹配的对象,也不属于瑞斯本人。但在全国失踪人员及涉案记录库里,我们得到了一个一级匹配提示。”
莫拉莱斯屏住了呼吸。
“谁的?”
“样本指向一名有轻微前科的男子,卢卡斯·沃克。年龄三十二岁。曾在庇护所接受服务,有入室盗窃的报案记录。最后一次登记住址是枫树街公共庇护所。根据系统显示,他六个月前因疑似闯入邻居后窗被传唤过,当时留下了DNA样本,录入过档案。”技术员顿了顿,“探长,你怎么看?”
莫拉莱斯没有回答。他手里的烟头被雨浇灭了,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嘶响。一道橙红的光在烟灰中闪了一下就彻底消失了。他低头看了看这截烟灰,心里忽然感到一种说不清的异样——艾玛·瑞斯描述的那个人是亚历山大·凯恩,一个身穿定制西装、手上有蔷薇刺痕的企业精英。而现在,一个冷酷的生物学事实正试图告诉他,那滴血来自一个曾在枫树街桥洞下独自给野猫包扎的流浪汉。
凯恩的手背被玻璃划破,凯恩的血滴在了地垫上。但DNA指向了沃克。这两个事实本身存在矛盾,除非凯恩的血和沃克的血不是同一种血,或者现场出现的血迹不止凯恩一个人的。但艾玛只提到了凯恩被玻璃划伤,证物组也只在地垫上提取到了一个血迹样本。
那么只有一个解释。凯恩提前将她门口的地垫和沃克的生物样本做了交换——他可能根本没有滴下自己的血,或者他已经将现场的血迹覆盖、替换为沃克的样本。而这一切发生在袭击之前还是之后,他暂时无法判断。
但他知道,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惊慌失措的普通罪犯。
一个正在报警的调查记者,一份指向替罪羊的生物证据,一个滴水不漏的不在场证明,一个资源不足的警察局——这些都是被某人纳入计算后精准投送的。
而他,探长大卫·莫拉莱斯,可能也是变量之一。
他将烟蒂碾灭在湿漉漉的台阶上,转身走回大楼。他需要向法官申请一份针对卢卡斯·沃克的拘留令。在他身后,夜幕低垂,雨丝裹挟着城市的尘土卷入黑暗。而在那黑暗的极高远处,一盏惨白的灯独自亮着。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有一张人的面孔正在俯视,目光平静,嘴角笑意似有若无。
(第六章完)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