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庸的告白
陆鸣盯着井沿上的周敏,浑身汗毛竖了起来。月光照在她脸上,惨白惨白的,嘴角挂着一丝笑。
“你……”他往前走了两步,“你不是在拘留所吗?”
周敏没回答,只是看着他。她穿着一身黑衣服,几乎融进夜色里。
“周济源呢?你把他弄哪儿去了?”
“井里。”周敏的声音很平静,“和刘洋一起。”
陆鸣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杀的?”
“我杀的。”周敏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周济源该死,刘洋也该死。”
巩梁冲上来,被陆鸣拦住。
“为什么?刘洋是你侄子!”
周敏笑了,笑得很冷。
“侄子?他是我儿子。”
这句话像惊雷炸开。陆鸣愣住,巩梁也愣住。
“你说什么?”
“刘洋是我儿子。”周敏慢慢走过来,“我和周济源生的。”
“你不是他堂妹吗?”
“堂妹?”周敏冷笑,“那是骗你们的。我是周济源的女人,从二十年前就是了。”
陆鸣脑子乱成一团。
“那你嫁给陈景明……”
“为了接近他。”周敏在他面前站定,“陈景明研究巩朔,研究那块玉璧。我嫁给他的时候,周济源还没发现玉璧的价值。后来他发现了,想独吞,我就帮他。”
“帮他杀人?”
“帮他拿回属于他的东西。”周敏的眼神很冷,“那块玉璧,本来就是周家的。”
“周家?”
“周济源的祖上,是季武子的后人。”
陆鸣彻底懵了。
“两千多年前,季武子杀了巩朔,灭了他的族。巩家世代守着一块玉璧,记载这个秘密。周家世代想拿回这块玉璧,因为上面记着他们祖上的丑事。两家斗了两千年,斗到现在。”
巩梁忍不住开口:
“那我叔呢?我叔为什么死?”
“你叔?”周敏看着他,“你叔是巩家的后人,守玉璧的。周济源去找他要,他不给。周济源逼他,他就心脏病发了。我亲眼看见的。”
“那你为什么不救?”
“救他?他姓巩,我姓周。我为什么要救?”
巩梁的拳头攥紧了。
“那你儿子呢?刘洋呢?他姓什么?”
周敏的眼神动了一下。
“他……他姓巩。巩国庆养大的,他早就忘了自己是谁的儿子。”
“所以你就杀他?”
“我没想杀他。”周敏的声音低下去,“是他自己跳的。”
“你逼的!”
周敏没说话。
陆鸣看着她,突然问:
“那些短信,是你发的?”
“是。”
“变声电话呢?”
“也是我。”
“为什么?”
“让你们都来这儿。”周敏环顾四周,“这儿是古井,两千年前,季武子就在这儿杀了巩朔。两千年来,周家和巩家的恩怨,也该在这儿了结。”
“了结?”陆鸣冷笑,“两条人命,叫了结?”
“还有两条。”
周敏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递给他。
屏幕上是一个视频。画面里,陈景明和周济源被绑在椅子上,嘴堵着,眼睛瞪得老大。背景是一间地下室,墙上挂满了各种工具。
“你……”
“他们没死。”周敏收起手机,“但他们快死了。”
“在哪儿?”
周敏看着他,嘴角又浮起那种笑。
“你以为我会告诉你?”
陆鸣上前一步,想抓她。她往后一退,脚下踩空,整个人往后倒。
陆鸣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拉上来。
周敏站稳了,看着他,眼神有些意外。
“你救我?”
“我不想再死人了。”
周敏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得很轻。
“陆鸣,你真是个好人。”
她抬起手,指了指古井。
“他们就在下面。”
陆鸣一愣。
“井里?”
“井底下有个洞,通到旁边一个地下室。汉代修的,后来被考古队发现了,又填上了。我挖开了。”
陆鸣冲到井边,往下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消防队刚才下去过,说底下有水。”
“那是假象。井底有一层水泥板,下面才是真正的洞。”
陆鸣回头看向巩梁。
“找绳子。”
巩梁跑去拿绳子,陆鸣盯着周敏。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周敏没回答,只是看着那口井。月光照在她脸上,看不清表情。
“我累了。”她轻轻说,“斗了两千年,累了。”
巩梁拿着绳子跑回来。陆鸣把绳子系在腰上,另一头交给巩梁。
“拉住了。”
他顺着井壁往下滑。这次他注意到,快到井底的时候,井壁上有一块砖凸出来。他踩上去,那块砖往下沉了一点。
咔哒一声。
井壁上开了一扇门。
陆鸣用手电筒照进去,里面是一个洞,很浅,几米深。洞的尽头,是一扇铁门。
他爬进去,走到铁门前,推了推。门没锁。
他推开门,里面是一间地下室,大约二十平米。墙上挂着手铐、皮鞭,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工具。屋子中间,两把椅子上,绑着两个人。
陈景明和周济源。
两人都闭着眼,嘴堵着,胸口还在起伏。活着。
陆鸣冲过去,解开他们嘴里的布。
“陈教授!醒醒!”
陈景明慢慢睁开眼,看见陆鸣,愣了几秒。
“你……你怎么找到的?”
“周敏告诉我的。”
陈景明的眼神变了。
“她在上面?”
“在。”
陈景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她……她是我妻子。”
“我知道。”
“你不知道。”陈景明看着他,“她是我妻子,也是周济源的情人。刘洋是他们的儿子,我早就知道。”
陆鸣愣住了。
“你知道?”
“我知道。”陈景明低下头,“但我没揭穿。因为我也想要那块玉璧。”
“你?”
“巩朔的研究,是我一辈子的心血。那块玉璧,能证明我的理论。为了拿到它,我什么都愿意做。”
陆鸣看着他,突然觉得很陌生。
“所以你明知周敏在骗你,还跟她在一起?”
“各取所需。”陈景明抬起头,“她想要玉璧,我想要真相。最后谁也没得到。”
周济源也醒了,看见陆鸣,挣扎着想说话。陆鸣把他嘴里的布扯掉。
“救我……救我出去……”
陆鸣没理他,转身往外走。
“你等等!”周济源喊,“她呢?周敏呢?”
“在上面。”
“她要杀我!她要杀我!”
陆鸣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她为什么要杀你?”
“因为……因为……”
“因为什么?”
周济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陈景明替他回答了:
“因为刘洋。”
“刘洋?”
“刘洋是周济源的儿子,也是巩国庆的儿子。但巩国庆养大的,刘洋一直以为巩国庆是他亲爹。后来他知道了真相,恨周济源入骨。周敏想保护周济源,又想保护刘洋,结果两个都保不住。”
陆鸣盯着他。
“你怎么知道?”
“她告诉我的。”陈景明的声音很轻,“她被关进来之后,我见过她一次。她跟我说了全部。”
“什么时候?”
“昨天。她让人把我带过来的。”
陆鸣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昨天?那会儿周敏不是还在拘留所吗?
“她从拘留所出来了?”
“她没进去。”陈景明看着他,“进去的是她找的人,一个长得像她的替身。”
陆鸣彻底懵了。
“那她这些天一直在外面?”
“一直在。”
陆鸣想起那条短信,那些电话,那些巧合。全是她布的局。
他转身,冲出地下室,抓着绳子往上爬。
爬到井口,他探出头。
古井边,空无一人。
巩梁倒在地上,额头上有血。
陆鸣爬上去,跑到巩梁身边。巩梁还有呼吸,只是晕过去了。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月光下,一个人影正往远处跑。
周敏。
他追上去。
跑了几百米,那人影突然停下,转过身。
周敏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手机。
她把手机举起来,对着他。
“陆鸣,别追了。”
“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这个。”
她晃了晃手机,然后扔过来。
手机落在陆鸣脚边,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段视频。
他捡起来看。
视频里,周敏坐在一间屋子里,对着镜头说:
“陆鸣,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已经走了。下面的话,是真相。”
“我是巩国庆的妹妹,也是周济源的女人。巩家养大了刘洋,周家养大了我。我从一出生,就活在两个家族之间。”
“我嫁给了陈景明,帮周济源盯着他。我生下了刘洋,把他送给巩国庆养。我想让他只做一个普通人,不要卷进两家的恩怨。可他最后还是卷进来了。”
“那块玉璧,周家想要,巩家也想要。陈景明想要,刘洋也想要。每个人都想要,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有资格要。可它只是一块石头,一块害死人的石头。”
“我毁了它。刘洋砸的时候,是真的。他以为是他砸的,其实是我让他砸的。我早就告诉过他,那块玉璧是祸害,该砸。”
“周济源该死,巩国庆也该死?不,他们都不该死。该死的是两千年前的季武子。可他早就死了,死了两千年了。我们能怎么办?”
“我累了。真的累了。所以我走了。”
“陆鸣,谢谢你。你是个好人。好人应该活得好一点。”
视频结束。
陆鸣抬起头,看向远处。
周敏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夜色里。
他站在原地,风吹得他睁不开眼。
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号码。
短信:
“影子走了。你自由了。”
陆鸣盯着这条短信,突然笑了,笑得很苦。
自由?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然后彻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