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局
陆鸣回到家已经是早上八点。他把自己扔进沙发,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手机里那条短信还在:“影子还在跟踪影子。你也是影子。”
他翻来覆去地看这个号码,陌生,虚拟号,查不到归属。发短信的人到底是谁?周敏已经被抓了,那这条是谁发的?
他坐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憔悴得不像话,眼睛里全是血丝。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很久,脑子清醒了一点。
走出卫生间,他看见门缝下面塞着一个信封。
他走过去捡起来,拆开。里面是一叠A4纸,打印得密密麻麻。第一页上写着:《巩朔考——兼论季武子与臧武仲案的真实面目》,作者:陈景明。
陈景明的论文?完整版?
陆鸣快速翻看。论文比之前在他电脑里看到的那个版本完整得多,有注释,有参考文献,还有附录。翻到中间,他看见一段被红笔划出来的话:
“巩朔非庶其从者,实为季武子安插之细作。庶其之叛,季氏早已知晓,巩朔在其中传递消息,故季氏能从容应对。事成后,季武子恐泄密,杀巩朔灭口,并篡改史籍,将巩朔之名抹去。后世所见臧武仲之论,乃季氏欲盖弥彰之作。”
陆鸣愣住了。巩朔是季武子的间谍?那庶其叛逃鲁国,是季武子一手策划的?臧武仲指责季武子“召外盗”,其实根本不知内情?
他继续往下看。论文后面还有一段:
“玉璧铭文证实此说。铭文共三十七字,大意:巩朔奉季氏命,随庶其入鲁,事成后受赏,但不久被杀。其家人将此事刻于玉璧,埋入祖坟,以传后世。此玉璧即为巩家祖传之物。”
陆鸣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如果这是真的,那巩朔就不是什么无辜的小人物,而是季武子的密探。陈景明的研究,揭露的不仅是一个被史书抹掉的人,更是一个被掩盖的阴谋。
谁会把这份论文塞进他门缝?
他翻到最后,看见一行手写的字:
“陆鸣,真相在此。去找周敏,她会告诉你更多。”
没有署名。
陆鸣盯着这行字,突然想起周敏说的那句话:“我一直在。从头到尾,我都在。”
他抓起外套,出了门。
拘留所的会面室里,周敏坐在玻璃后面,穿着橘色的马甲,脸色平静。她看见陆鸣,微微笑了笑。
“你来了。”
陆鸣坐下,拿起电话。
“那份论文,是你塞给我的?”
周敏摇头。
“不是我。我在这儿,怎么塞?”
“那是谁?”
“不知道。”
陆鸣盯着她的眼睛。
“周敏,你到底是谁?”
周敏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我是巩国庆的妹妹。”
“你证明给我看。”
周敏愣了一下。
“怎么证明?”
“巩国庆有没有什么特征?胎记?伤疤?”
周敏想了想。
“他左手小指少一截。小时候被机器轧断的。”
陆鸣记下了。
“还有,你说你嫁给了陈景明二十年,那你应该知道他的习惯。他写论文的时候,喜欢用什么笔?”
“钢笔。英雄牌的,灌蓝墨水。”
“他睡觉打呼噜吗?”
“打。很响。”
陆鸣点点头,站起来。
“我会去查的。如果发现你撒谎,我会再来。”
周敏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陆鸣,你怀疑我?”
“我怀疑所有人。”
他放下电话,转身走了。
当天下午,陆鸣坐上了去陕西的高铁。四个小时后,他站在巩家村口,天已经黑了。
他找到巩梁的电话,打了过去。巩梁接了,说他在村里,让他等着,马上出来接。
十分钟后,巩梁骑着一辆摩托车过来。
“陆哥,你怎么来了?”
“找你核实点事。”
巩梁把他带到自己家,倒了杯水。陆鸣开门见山:
“你叔叔巩国庆,左手小指是不是少一截?”
巩梁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别管是不是。”
“是。小时候轧断的。”
陆鸣心里沉了一下。周敏说的这个特征是对的。
“你叔叔有没有妹妹?”
巩梁想了想。
“有。但我没见过,很小就死了。”
“死了?”
“嗯。我听我爹说,姑姑三岁那年发高烧,没救过来。”
陆鸣心里一震。
“你确定?”
“确定。我爹生前老念叨,说他要是早点送医院,妹妹就不会死。”
陆鸣沉默了。周敏说她是巩国庆的妹妹,但巩梁说巩国庆的妹妹三岁就死了。那周敏是谁?
“你叔叔有没有提过,他有一个失散多年的妹妹?”
巩梁摇头。
“没提过。我们家就我爹和我叔两兄弟,没有姐妹。”
陆鸣站起来。
“带我去见刘洋的母亲。”
刘洋的母亲住在村子另一头,一间老旧的平房里。巩梁敲门,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开了门,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她看见巩梁,愣了一下,又看见陆鸣,眼神警惕起来。
“婶,这是北京来的陆鸣,想问你点事。”
女人让开身,让他们进去。屋里很简陋,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张黑白照片。陆鸣看了一眼,其中一张是一个中年男人的遗像。
“这是巩国庆?”
女人点头。
“我是他妻子,刘洋的娘。”
陆鸣坐下。
“婶,我想问您,巩国庆有没有妹妹?”
女人想了想。
“有。三岁没了。”
“您确定?”
“确定。我嫁过来的时候,婆婆跟我说过,她生过一个闺女,没养活。”
陆鸣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周敏在说谎。
“那您认不认识一个叫周敏的女人?五十来岁,北京口音。”
女人摇头。
“不认识。”
陆鸣站起来,准备告辞。走到门口,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婶,刘洋他……知道他姑姑的事吗?”
女人愣了一下。
“知道。我告诉过他。”
陆鸣心里一动。刘洋知道他没有姑姑?那他为什么对周敏的话没有怀疑?
他告辞出来,站在门口,掏出手机。
拨刘洋的电话。关机。
他看向巩梁。
“刘洋在哪儿?”
“他说回北京了。”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
陆鸣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刘洋回北京干什么?他应该在这儿陪他娘才对。
他正要说什么,手机响了。是条短信。
陌生号码。
内容:“刘洋在遗址。快来。”
陆鸣盯着这条短信,脑子飞速转着。又是这个号码。发短信的人到底是谁?他怎么知道刘洋在遗址?
他拨过去,关机。
“我得回北京。”他对巩梁说。
“我跟你一起。”
两人连夜赶回北京。到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陆鸣直接开车往遗址走,巩梁坐在副驾驶,一路没说话。
车停在遗址入口,两人下车往里走。风很大,刮得杂草沙沙响。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什么也看不清。
走到古井附近,陆鸣停下来。他关掉手电筒,示意巩梁也别动。
月光下,井边站着一个人。
刘洋。
他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刘洋。”陆鸣喊了一声。
刘洋慢慢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他的眼神空洞,像是什么都没有。
“陆哥。”他说,声音很轻,“你来了。”
“你在这儿干什么?”
刘洋没回答。他抬起手,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是一封信。
“我娘让我交给你的。”
陆鸣走过去,接过信。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
“陆鸣,我骗了你。周敏不是巩国庆的妹妹,她是周济源的堂妹。他们兄妹俩合起伙来,想抢我们巩家的玉璧。刘洋是我儿子,但他也是周济源的儿子。”
陆鸣脑子里嗡的一声。
刘洋是周济源的儿子?
他抬起头,看着刘洋。刘洋的脸还是那样,没有任何表情。
“你知道?”
刘洋点头。
“我娘刚告诉我。”
“那你……”
“陆哥,我杀了周济源。”
陆鸣愣住。
“什么?”
刘洋指了指身后的古井。
“他在这儿。我推下去的。”
陆鸣冲到井边,往下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他不是在拘留所吗?”
“他出来了。周敏把他弄出来的。”刘洋的声音很平静,“他们俩一直是一伙的。周敏嫁给我爸——我是说陈景明,就是为了帮他堂哥拿到玉璧。后来发现玉璧在我手里,就设局让我砸了。我砸的时候,周济源心疼得要死,我才知道,原来玉璧对他来说那么重要。”
“所以你杀了他?”
刘洋点头。
“他该死。他害死了我亲爹。”
“你亲爹是巩国庆?”
“对。周济源睡了我娘,生了我。巩国庆把我当亲儿子养。周济源来逼问玉璧的时候,我亲爹心脏病发,他见死不救。他该死。”
陆鸣沉默了几秒。
“周敏呢?”
“她跑了。”
“去哪儿了?”
刘洋摇头。
“不知道。但她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
“影子在跟踪影子。你也是影子。”
陆鸣盯着他。
“你还知道什么?”
刘洋突然笑了,笑得很怪。
“陆哥,你知道我为什么叫刘洋吗?洋,是洋人的洋。因为我亲爹想让我出国,离开这个地方。可我哪也不去。我就在这儿。”
他转身,往井边走了两步。
“刘洋!”陆鸣喊。
刘洋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他的脸年轻得像一个孩子。
然后他跳了下去。
陆鸣冲过去,只来得及看见他的衣角消失在黑暗里。
“刘洋!!”
井里没有回声。
巩梁跑过来,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
“快打119!”陆鸣喊。
巩梁掏出手机,手抖得厉害。陆鸣趴在井沿上,往下照。手电筒的光照不到底,只有无尽的黑暗。
十几分钟后,消防队来了。他们架起绳索,派人下去。
上来的时候,那个人摇了摇头。
“太深了,底下有水,捞不着。”
陆鸣站在井边,风吹得他浑身发抖。他低下头,看见地上有一张纸,是刚才那封信。
他捡起来,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
“刘洋是周济源的儿子,也是巩国庆的儿子。他活在两个影子里,哪个都不是真的。”
陆鸣攥紧那张纸,抬头看向夜空。
天快亮了,东边泛起了鱼肚白。
他的手机响了。
是条短信。
那个陌生号码。
内容:“你以为结束了?不,才刚刚开始。来井边,我给你看最后的真相。”
陆鸣猛地转身,看向古井。
井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坐着一个人。
月光下,那张脸清清楚楚。
周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