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踪的教授

陆鸣把烟掐灭在空易拉罐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十一月的雨从早上下到现在，他的事务所里那股霉味更重了。

门被推开时，他正把脚从桌上放下来。

进来的女人五十岁上下，穿一件藏青色风衣，头发盘得整齐，但眼下的青黑遮不住。她站在门口迟疑了两秒，像是在确认门牌号。

“陆鸣？”

“是。”他站起来，顺手把桌上吃剩的泡面盒往旁边推了推，“坐。”

女人没坐，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才转过身来。

“我叫周敏，陈景明的妻子。”她顿了顿，“我丈夫失踪三天了。”

陆鸣重新坐下，从抽屉里摸出笔记本。陈景明。这名字他听过，春秋史专家，在师范大学教书，偶尔上电视讲《左传》。

“报警了吗？”

“昨天报了。”周敏终于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攥着包带，“派出所说成年人失踪不满48小时，让再等等。今天满72小时了，他们立案了，但……”

“但你觉得他们不会太当回事。”

周敏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陆鸣在笔记本上写下日期：11月17日。

“最后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14号晚上。他说去书房写东西，我睡了。第二天早上，他不在。”周敏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以为他去学校了，打电话，关机。下午还是关机。我去学校，说他没来过。”

“之前有异常吗？情绪，或者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周敏沉默了几秒。

“他最近……有点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很兴奋。你知道的，他搞历史的人，平时闷得很。但上个月开始，他老是一个人笑，念叨什么‘找到了’‘终于明白了’。我问过他，他说发现了个大东西，能推翻以前所有的结论。”

陆鸣抬起头。

“什么大东西？”

“他不肯细说。说还不成熟，等论文写出来再告诉我。”周敏的手攥得更紧了，“我催他早点睡，他不听，天天熬到两三点。14号那天晚上，他说要写完最后一段，让我别等。”

“他平时熬夜吗？”

“偶尔。但那天……”周敏的声音顿住，像是在回忆，“他送我到卧室门口，抱了我一下。”

陆鸣等着。

“他很多年没这样了。”

雨打在窗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噼啪声。陆鸣把笔放下。

“陈教授的研究方向，具体是什么？”

“春秋史。他这辈子就在研究一个人。”

“谁？”

“臧武仲。”周敏说，“鲁国的一个大夫，《左传》里写的，两千多年前的人。”

陆鸣愣了一下。他接过不少失踪案，失踪前研究两千多年前古人的，还真是头一回。

“他有没有什么朋友，或者同事，最近走得比较近的？”

周敏想了想，摇头。

“他一向独来独往。学校里有个姓周的副教授，和他一起做过项目，但这两年好像也不怎么来往了。”

“周什么？”

“周济源。考古系的。”

陆鸣记下这个名字。

“陈教授的手机、钱包、身份证，都在吗？”

“手机不在。钱包在家里，身份证也在。”

“电脑呢？”

“书房有一台台式机，他平时用那个。”

陆鸣合上笔记本。

“我去看看。”

陈景明的书房比他想象的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塞满了各种版本的《左传》《春秋》和叫不上名字的学术著作。书桌上摆着一台台式机，显示器还亮着，屏保是《左传》的影印本图片。

“没关过？”陆鸣问。

“我不敢动。”周敏站在门口，“怕弄坏什么。”

陆鸣戴上一次性手套，坐到电脑前。鼠标一动，屏保消失，屏幕上是一个文档。

标题：《臧武仲案新考——兼论“上之所为”的史料遮蔽》。

文档最后修改时间：11月14日23:47。

陆鸣往下翻。文档有三十多页，密密麻麻的引文和注释，他看不太懂。但翻到中间，他发现缺了几页——页码从12直接跳到17。

“他打印过东西吗？”

周敏想了想，走到书柜旁，拉开一个抽屉。

“他打印了会放这里……咦？”

抽屉里空空的。

“有纸吗？”

“应该有。他习惯打印出来校稿。”

陆鸣蹲下来，看打印机旁边的纸篓。几张废纸团成一团。他捡起来展开，是打印失败的几行字：

“……庶其之叛，季氏纳之，赏以姬、邑。臧孙诘盗，季孙不应。史家多以为臧孙理胜，然忽略其间关键一人……”

关键一人。

陆鸣把这几张纸叠好，装进证物袋。

“他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比如收藏的，或者别人送的古董？”

周敏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猜的。”

周敏走到书架最里侧，蹲下，从最底层抽出一个木盒。

“上个月他拿回来的，说是朋友送的，当宝贝一样，天天看。”

陆鸣接过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玉器，青灰色，雕着模糊的纹路。他对古玩一窍不通，但能看出来这东西有点年头。

“他那个朋友是谁？”

“没说过。”

陆鸣把玉器拍了照，放回原处。他站起来，又扫视了一圈书房。书架上有几格明显空了一块，灰尘的痕迹还在。

“这里原来放什么？”

周敏凑过来看，想了半天。

“好像是……一套《春秋左传集解》，他常翻的。”

“多厚？”

“四五本吧。”

陆鸣没说话。一个失踪的人，带走了常翻的书。

从陈景明家出来，雨还没停。陆鸣站在单元楼门口抽烟，手机响了。

是老郑。

“陆鸣，你托我查的那个手机号，有信号了。”

“在哪儿？”

“北郊，汉城遗址那边。但有个问题。”

“说。”

“信号是今天凌晨三点出现的，持续了不到两分钟。之后就再没动静了。”

陆鸣把烟掐灭。

“具体位置发我。”

他挂了电话，看着雨幕。汉城遗址，汉代宫殿的废墟，现在是一片荒地，除了考古队的，平时没人去。

凌晨三点，一个失踪三天的人的手机，在那里开机了两分钟。

陆鸣发动车子，往北开。

遗址比他想的大。一片荒草地，几块石碑，远处有几个土堆。雨雾里什么都看不清。他把车停在路边，按老郑给的坐标往里走。

泥泞，杂草，脚底下软塌塌的。走了十几分钟，他看见一个土台子，上面立着块牌子：未央宫遗址，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手机信号就是从这里发出的。

陆鸣绕着土台转了一圈，没什么发现。他又掏出手机看坐标，确认没错。正要往回走，余光扫到土台侧面的草丛里，有个东西。

他走过去，拨开草。

一个笔记本。

黑色的，巴掌大，被雨泡得卷了边。他捡起来，翻开第一页。

字迹已经洇开了，但还能认出来：

“季武子问盗，臧孙答：‘子召外盗而大礼焉，何以止吾盗？’ 千古名论。然细考之，其间实有隐情。关键不在季、臧，而在庶其之从者……”

又是这个。

陆鸣把笔记本收好，站起来。雨更大了，他眯着眼看向四周。荒地，土堆，远处的公路。什么都没有。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不对。

刚才来的时候，这片草他踩过，留下的脚印还清晰。但现在，那些脚印旁边，多了一串新的。

比他踩得更深，更急，方向和他相反。

陆鸣蹲下来看。43码左右，运动鞋，后跟磨损严重。

他慢慢站起来，环顾四周。雨雾中，十几米外，一个黑影一闪，消失在一个土堆后面。

陆鸣没追。他知道追不上。

他只是站在雨里，看着那个方向，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

有人在他之前来过这里。

那个人拿走了什么，或者放下了什么。

而现在，那个人正在某个地方，看着他。

雨越下越大。陆鸣把笔记本塞进内袋，往车的方向走。走出几十米，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土台子上，似乎还站着一个人。

但雨太大了，他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