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东宰在星贷总部十七楼的办公室里有两面墙。
一面是落地玻璃幕墙,正对港区的高楼群,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东京湾上缓缓移动的货轮。另一面是内墙,挂着一幅装裱精致的书法作品,写的是“明镜止水”四个字。他在风险控制这个行业干了二十年,从首尔到新加坡再到新东京,经手过上千亿日元的信贷评估,自认为见过所有类型的欺诈——信用造假、身份冒用、团伙骗贷,他闭着眼睛都能从数据里嗅出异常。
但昨晚那场会面让他第一次感到了某种他无法用数据模型量化的不安。
那个自称法院调查员的女人——她的眼神不对。真正的法院调查员在出示文件时会有一种程序化的冷漠,那是长期处理大量案件之后形成的职业倦怠。但昨天那个女人没有倦怠。她的眼睛像两枚放在冰水里的钉子,每一秒钟都在精确地扫描他的反应。那不是调查员的眼神。那是猎人的眼神。
尹东宰在凌晨三点做出了决定:不管那个女人是谁,他必须先确认调查令的真伪。他拨通了“配角”的紧急联系号码——一个存储在加密芯片里、只能在单次通话后自动销毁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对面接起来,没有说话,只有沉稳的呼吸声。
“法院调查令,编号T-2024-1187。发证机关是新东京地方裁判所。我需要确认这张调查令是否真实存在。”
电话那端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等我消息。十分钟。”
尹东宰挂断电话,走到落地窗前。凌晨的新东京在暴雪之后格外安静,街灯在积雪的反射下发出冷白色的光,整座城市像被罩在一层冰壳里。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框——这是他在紧张时才会出现的动作,但他自己从未注意到。十分钟后,加密手机震动了。屏幕上只有一行字:“编号不存在。你被套牌了。”
尹东宰盯着这行字,后背慢慢贴上一层薄薄的冷汗。他从事风险控制二十年,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在别人还没意识到风险之前就看到风险。但这一次,他发现自己成了别人棋盘上的棋子——有人用一个伪造的调查令,用一个冒充的法院调查员,在二十分钟内接触了他的工位。而他在那二十分钟里不在场,工位上的电脑处于解锁状态。他立刻拨通了星贷技术部的紧急电话,要求对内部网络进行全面安全审计,特别针对他工位电脑的USB端口访问记录。
二十分钟后技术部的回复让他全身的血液都凉了:凌晨八点十二分,他的电脑USB端口被插入过一个未识别设备,设备ID与任何已知的公司资产不匹配。连接持续了大约十二秒。足够写入代码,不够被日常日志系统标记为异常。
尹东宰坐在办公椅上,额头抵着掌根,花了整整五分钟让自己冷静下来。十二秒。能做什么?植入木马程序、克隆访问令牌、或者——最坏的可能性——在内网核心交换机上建立后门。如果入侵者已经拿到了内网权限,那么星贷的所有数据——用户信息、交易记录、风控模型参数——都可能已经暴露。而他自己,作为风险控制部总监,将首当其冲成为数据泄露的第一责任人。但这不是他最担心的。他最担心的是观月会的交易记录也被同步窃取了。那些记录一旦曝光,牵连的不仅仅是星贷,而是整个观月会网络——包括“镜”的五个成员。
他必须立刻向“镜”的其他成员通报安全漏洞。按照预案,安全漏洞触发后应在四小时内完成威胁评估,二十四小时内启动反制措施。但在此之前,他还需要搞清楚一件事:入侵者是谁。
他调出了公司大堂的监控录像,快进到昨天晚上的时间段。画面上出现了那个自称法院调查员的女人——灰色套装,公文包,表情平静。她走出电梯时没有犹豫,直接走向前台,像是早就知道整个流程。放大画面看她的脸——大约五六十岁,短发,脖子左侧有一道从衣领里隐约露出的旧伤疤。他截下这张画面,通过加密渠道发送给“镜”的其他成员,附上信息:“此人冒充法院调查员,疑似入侵者之一。请确认身份。”
回复来得比他预期的更快。“配角”在加密频道里发出的消息只有一句话:“她叫键宫美雪。三十年前就应该死掉的人。”
尹东宰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追问:“另外一个人是谁?负责入侵系统的。”
“尚未确认。但系统日志显示入侵路径使用了Proxima v3的加密漏洞——这个漏洞只有设计者本人知道。不是久我山。久我山在拘留所里。是另一个熟悉这套系统的人。”
尹东宰合上电脑,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他在星贷做了十年风控,用自己的权限为观月会筛选“低风险目标”——那些在数据上显示为社交孤立、缺乏本地亲友、经济状况脆弱的独居女性。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在工作之余接的私活,不涉及任何道德判断。他是一个技术人员,只负责提供数据,至于数据被用来做什么,那不是他的责任。
但现在入侵者已经潜入了他的系统,用他自己设计的漏洞反过来追踪他的数据。他的双手忽然停在半空中。这不是普通的黑客攻击,这是复仇。一个足够了解Proxima v3架构、足够了解观月会运作机制、并且与键宫美雪站在同一阵线的人——那个人只可能是雾岛栞。久我山在最后一次通信中警告过:“注意雾岛谦吾的女儿。她比你以为的要危险得多。”
他当时没有在意。现在他不得不在意了。
他重新拨通了紧急联系号码,在电话接通后只说了一句话:“启动反制预案。目标确认:雾岛栞。”挂断电话后他走到书架前,取下那幅“明镜止水”的书法,后面是一个嵌入式电子保险柜。他按了指纹,柜门弹开,里面存放着一份纸质档案——那是“镜”的完整应急手册,包括五役各自的反制任务分配和备用通信方案。他翻开手册第一页,找到“乐师”在反制预案中的职责描述:负责切断入侵者的资金和物资供应渠道,冻结其所有已知的数字资产,并通过星贷的信用评分系统将被入侵者的信用等级降至最低——使其无法租房、无法贷款、无法使用任何金融服务。
这不会要了雾岛栞的命。但会让她在这个高度数字化的社会里变成一个寸步难行的幽灵。没有银行卡可以用,没有公寓可以租,甚至不能在便利店用电子支付买一瓶水。这是他的专长——用系统和算法,合法地摧毁一个人。他已经为观月会做过很多次了,那些试图反抗的受害者就是这样被逼入绝境的。
他刚把手册放回保险柜,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尹东宰关上保险柜,把书法挂回原位。
门被推开,站在门口的是一个他从未在星贷大楼里见过的年轻女人。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和牛仔裤,看起来像一个周末来加班的普通程序员。但她的眼睛——只深棕色,一只灰蓝色——在办公室灯光下像两颗不同颜色的玻璃珠。那双眼睛正看着他,带着一种让他后颈发凉的了然。
“尹东宰先生,”皋月走进办公室,顺手把门带上,“我们需要谈谈。关于乐师,关于观月会,关于你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你是谁?”尹东宰的手指在桌下不动声色地摸索着安保报警按钮。
“你可以叫我皋月。”女人在沙发上坐下,把右腿跷在左膝上,姿态松弛得像是来参加一场茶水间的闲聊,“你的报警按钮被我切断了。你的外线电话在昨晚被植入了呼叫转移,所有拨给安保组的号码会转接到一个空号。你现在坐在这间十七楼的办公室里,和外界的所有联系——包括你藏在保险柜里那本应急手册上写的那些备用方案——都已经被物理隔离。你的反制预案很完备,但前提是你还能和外界沟通。”
尹东宰的指尖停在报警按钮上,按下去,没有反应。再按一次,仍然没有任何反应。他终于放弃了,把手从桌下抽回来,平放在桌面上。
“你们想要什么?”
“一个问题。”皋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大小的设备,放在茶几上推到他面前,“昨天晚上你向‘配角’确认调查令真伪时,拨了一个加密号码。那个号码经过了多层中继和代理,但我们在星贷的通信交换机上捕获了它的原始信号特征。信号接收方的物理位置不在新东京,不在首尔,不在新加坡——在旧金山。而在旧金山的观月会成员中,有一个人与日本警察厅国际刑事课有直接联系。”
她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睛锁定尹东宰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告诉我‘主角’是谁。真正的观月会创建者——雾岛谦吾之上的那个人。”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