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标显示的位置在南青山三丁目,距离成濑的画廊不到五百米。
雾岛栞把地图放大到最大倍数,街景照片上的建筑是一栋三层的旧式集合住宅,外墙上爬满了已经枯死的常春藤,藤蔓的残骸在白色墙面上留下暗褐色的脉络。一楼是一家关张已久的咖啡店,卷帘门上布满涂鸦,二楼和三楼的窗户全部拉着厚重的遮光窗帘。这栋建筑与成濑的画廊之间隔着一条窄巷和两栋楼,步行距离不超过四分钟。
如果观月的拍卖会真在这里举行,那么成濑的地下室很可能就是拍品的“预展空间”——买主先在画廊看货,确定品质,然后步行到拍卖现场出价。这是一条完整的产业链,物理距离被压缩到极致,以减少运输风险和暴露概率。
她把这个发现发给了皋月。皋月的回复很短:“三天后,晚上十点。MK-23将在拍卖会上作为压轴拍品出现。”
三天。
雾岛栞坐在折叠椅上,面前摆着三台同时运行的笔记本电脑。左边那台显示着“黑川莉子”的社交账号界面——成濑今天已经发了四条消息,语气明显比之前急切,问她考虑得怎么样,说那批作品又有一件被其他收藏家看中,如果不尽快下定金可能会失去机会。中间那台电脑运行着她编写的Proxima v3数据监控脚本,正在实时抓取观月加密通信中的所有信息流。右边那台屏幕上是橘真由的社交账号页面——已经第五天没有任何更新。
雾岛栞点开橘真由最后几条动态的元数据。发布时间是上周四凌晨两点,发布IP地址显示为南青山地区的一个移动基站。照片内容很普通——一杯拿铁咖啡,一本书,窗外的夜景。但雾岛栞注意到一个细节:照片里那杯咖啡的拉花图案是一只天鹅。她在网上搜索了南青山地区所有提供天鹅拉花的咖啡店,锁定了三家。然后她调取了自己手中那份克隆过来的用户画像数据库,将橘真由过去三个月的消费记录与这三家咖啡店的地理位置进行交叉比对。
结果出来了:橘真由最后一次使用信用卡消费是在南青山二丁目的一家咖啡店,时间是上周四凌晨一点四十分。消费金额是一杯拿铁和一份提拉米苏。那张照片就是在那家店拍的。
一个小时后,橘真由就消失了。
雾岛栞揉了揉酸痛的眼睛。她已经有将近两天没有睡觉,咖啡因摄入量已经达到了让手指微微发抖的程度。她站起身去厨房接了一杯凉水,路过软木板时停下脚步,盯着上面橘真由的照片。那是她从社交账号上截下来的头像——一个染着亚麻色短发的年轻女人,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笑得没心没肺。照片下面被雾岛栞用便利贴写了一行字:最后出现地点:南青山二丁目,最后出现时间:上周四凌晨02:00。已失联超过一百二十个小时。
她喝完水,做了个决定。
既然观月的拍卖三天后举行,那她今晚就需要做一次渗透测试。不是数据层面的渗透——是物理层面的。她要去那栋旧集合住宅实地勘查,摸清建筑的出入口、安保配置和可能的逃脱路线。只有掌握了完整的物理信息,她的方案才有落脚点。
深夜十一点,雾岛栞换上了一身黑色便装——紧身长袖T恤、深色牛仔裤、软底运动鞋。她把头发盘进一顶鸭舌帽里,背上一个看起来普通但内层经过改装的双肩包。包里装着:手持红外线探测仪、微型望远镜、信号扫描仪、一卷电工胶带、一把多功能工具钳、以及一个伪装成充电宝的便携式信号干扰器。这是她全部身家的一部分。放在三个月前,她对这些东西的用途一无所知。放在三个月前,她连螺丝刀都握不稳。
她关掉公寓的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软木板上的十二张照片在窗外霓虹的映照下浮现出模糊的轮廓,十二个女人,十二段被强行掐断的人生。她对着那片静默的照片轻轻点了点头——那是一种只属于她自己的、不需要被看见的承诺。然后她拉开房门,走进走廊里弹珠店音乐与煎鱼油烟气交织的夜色中。
旧集合住宅在深夜的南青山安静得不像话。这一带白天是高级住宅区和画廊聚集地,晚上则像被抽空了人气的舞台布景。路灯亮着,但间隔很远,两盏之间的距离长到足以让中间的黑暗吞没一切。雾岛栞从一条侧巷绕到建筑后方,找到一个废弃的停车场作为观察点。停车场长满了从水泥裂缝中钻出的杂草,角落里堆着几个生锈的油桶。
她在一辆废弃的厢式货车后面架好望远镜,对准建筑的后门。
观察了大约四十分钟,她摸清了安保的基本规律。建筑正门设有两道磁卡锁,需要不同权限分别刷开。侧门和后门的安保相对薄弱,但也都安装了红外感应器。巡逻的保安一共有两人,一人守在正门的值班室,另一人每隔三十分钟绕建筑外围巡查一圈,巡查路径经过后门和侧门,用时大约五分钟。每层走廊的监控摄像头是旋转式的,有一定的盲区覆盖,但盲区面积不大。最麻烦的是建筑外侧有一根独立的通讯线缆从地底接入——这意味着除了常规的电力和光纤,这栋建筑还有独立的数据传输线路,可能是单独的内部服务器。如果里面有独立的服务器,就说明他们不依赖外部网络,切断外部线路不会影响内部运作。
就在她准备收拾设备撤离时,建筑的后门突然打开了。
雾岛栞本能地把身体缩回货车后面,只露出望远镜的镜头。后门走出来两个人。第一个是个矮胖的男人,穿着深色工作服,手上戴着手套,推着一辆小型运货板车。板车上码着几个密封的不透明塑料箱,箱体上没有任何标识。第二个男人让她的呼吸瞬间停滞。
是那个在“月读”餐厅里独自用餐的黑衣男人。
他今天穿着同样的深色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黑色大衣。他站在后门口,从口袋里掏出烟,矮胖男人殷勤地凑上去给他点火。两人交谈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雾岛栞完全听不清内容。然后黑衣男人掐灭只抽了两口的烟,对矮胖男人挥了挥手,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他行走的路线和姿势与成濑如出一辙——步伐间距均匀,上身微弓,每一步都像是在确认周围环境的安全。
雾岛栞的大脑飞速运转。那个推板车的男人运的是什么?那些塑料箱看上去是普通的储物箱,但板车的橡胶轮胎被压得很扁,说明箱子里装的东西分量不轻。她从望远镜里目测箱子尺寸——大约六十厘米见方,高度在四十厘米左右。这个尺寸装什么?不是食物,不是办公用品,不是常规的货品。
她放弃了撤离的念头,继续等待。
大约十分钟后,矮胖男人推着空板车返回,再次消失在后门内。又过了二十分钟,他的身影出现在二楼的某个窗口。雾岛栞透过望远镜捕捉到一个短暂闪现的画面——二楼的那扇窗户没有拉紧窗帘,露出大约十厘米的缝隙。透过那道缝隙,她隐约看到一间房间的内部。房间灯光幽暗,是那种被皋月描述过的暗红色指示灯光。她拼命放大望远镜的倍数,看到房间里似乎有某种类似手术台或检查床的轮廓,以及墙壁上排列整齐的液晶显示屏。
然后窗帘被人从里面拉上了。那个矮胖男人的剪影在窗帘后面晃动了几秒,然后红光熄灭,一切归于黑暗。
凌晨两点,雾岛栞回到出租屋。皋月的加密消息已经在等她:“最后一片密钥已破解。观月会员名单的部分数据已提取。完整名单需要物理访问拍卖现场的服务器——拍卖当晚是系统防御最脆弱的时候,因为需要向远程买家开放实时竞价端口。”
雾岛栞打开附件。那是一份Excel表格,共有十七行。每一行代表一个观月会员,但信息并不完整——只有会员编号和匿名的加密钱包地址,没有真实姓名,没有照片,没有任何可以直接用于定位身份的元数据。但在表格的最后一行,她看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东西。那个会员编号是“MK-00”,代表最初创始权限。其钱包地址的末尾缀着一个自定义标签,通常是用户自设的。标签是一段乱码,看起来像随机字符。但雾岛栞认得那种乱码的编码逻辑——她在前公司见过完全相同的格式。那是东云科技内部系统的默认密码生成规则。
东云科技。星贷机房的IT外包服务商。她之前用来潜入星贷服务器机房的那个东云科技。
她以为自己只是借用了那个工具,现在看来,那个工具本身也是猎物的一部分。她顺着这个关联继续往下挖掘。如果观月的创始人与东云科技有关,那么观月的整套数据架构就都说得通了——Proxima v3的物理服务器托管在星贷的机房里,东云科技负责那台服务器的日常维护,而观月的创始人用东云科技的内部密码作为钱包标签。这不是偶然。这是一个人在多个层面留下的同一个指纹。
雾岛栞把这条线索标注为红色最高优先级,然后在“骨街茶馆”频道里给皋月发了一条消息:“MK-00可能来自东云科技。这家公司是星贷的IT外包商,也是Proxima v3服务器的维护方。创始人的真实身份可能就藏在这家公司的内部系统里。”
皋月回复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大约过了十分钟,消息才亮起来:“东云科技我查过。三年前他们的首席架构师离职了,对外说是去海外创业。名字叫久我山悟。”
久我山。
雾岛栞盯着屏幕上的名字,脑内所有线索在同一瞬间炸开。久我山——成濑雅也的辩护律师。那个在新宿署问询室里坐在她对面的男人。那个有着金边眼镜和精确到毫米的微笑、用一个接一个看似无害的问题把她的证词拆解成“双方自愿”的男人。
他不是一个碰巧被成濑雇佣的律师。他是整个系统的设计者。
雾岛栞慢慢靠回椅背,脊椎碰到椅背硬邦邦的塑料,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她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生变化——那种感觉无法用愤怒或恐惧来形容。那是一种几乎像解脱的凉意,从脊柱底部升起来,一路蔓延到后脑勺。她一直接受的事实是,自己是一个随机被选中的猎物,在一个没有规则的世界里遭遇了不幸。但现在她知道了真相:她不是猎物,她是一个被设计好的实验样本。从一开始,她的所有反应——报警、崩溃、放弃、最终决定复仇——都可能是被预设的变量。
久我山在设计系统时,也许考虑过会有少数猎物反扑。他考虑过她们的代码能力、数据分析能力和极端压力下的心理耐受度。他甚至可能在系统的某个角落留了一个后门,等着某个足够聪明的猎物自己找过来。也许他需要这种博弈。他需要的不仅是受害者的无助,还有一种更高级的快感——与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对弈。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她现在所做的一切——包括站在这里盯着屏幕发抖——是不是也在他的计算之内?
雾岛栞闭上眼睛。黑暗中浮现的不是恐惧,而是一个清晰的、不容置疑的念头:既然是棋局,那就下完它。她没有选择的余地,但她可以选择做一枚怎样的棋子。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瞳孔深处的暗色已经不再只是暗色。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凝聚成形——不是复仇,不是正义,而是一种近乎数学的、精确到字节级别的回应。那个被他设定的猎物,正在重新编写猎人的规则。
窗外,新东京的霓虹照常燃烧。但在丰岛区那间狭小的出租屋里,一场风暴已经完成了最后一轮蓄力。
三天后,十一月十八日,晚上十点。南青山三丁目,旧集合住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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