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第一滴沥青

十一月十八日,晚上九点四十分。

南青山三丁目的旧集合住宅在夜色中像一座沉默的墓碑。枯死的常春藤在寒风中瑟瑟作响,一楼咖啡店卷帘门上的涂鸦被月光照得泛白。二楼和三楼的窗户依旧拉着厚重的遮光窗帘,但雾岛栞注意到一个变化——窗帘边缘透出的光不再是上次那种幽暗的红,而是正常的暖黄色灯光。看起来今晚这里被伪装成一个普通的私人聚会场所。

她趴在对面的废弃停车场里,趴在和三天前同一个观察位置。不同的是,这次她身边多了皋月。

皋月穿了一身黑色战术服,头发束成紧贴头皮的高马尾,露出脖子上那道从耳后蜿蜒到锁骨的老旧伤疤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她正在组装一台便携式信号拦截设备,手指的动作快而精准——拧上最后一根天线时,她那只灰蓝色的眼睛在夜色中像一颗冰冷的星。

“建筑内有独立的局域网。”皋月把耳麦分给雾岛栞一个,“拍卖会通过这个内网进行。外面的买家通过加密隧道接入。我已经在外部路由器上植入了嗅探程序,只要内部有人输入密码,我们就能截获。”

“保安呢?”

“和前几次侦察一致。正门一个,内部巡逻一个。但今晚有拍卖,可能会有额外的人手。”皋月把一个小型望远镜贴在眼前,看向建筑后门,“门口那个矮胖男人——应该就是负责搬运拍品的。拍卖开始后他会被限制在后门区域,不会进入核心区。但如果触发警报,他手里可能有应急按钮。”

雾岛栞从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小方盒。这是她花了将近两周时间在骨街淘到的微型无人机,带红外热成像功能,飞行噪音低于二十分贝,理论上在这个距离不会被人类听觉察觉。她设置好飞行路线,让无人机从建筑后方的通风管道缝隙钻进去,开始扫描内部的人员分布。

热成像显示的画面让两个女人同时沉默了。

一楼大厅大约有十二个人,呈半圆形分布,应该是在等待拍卖开场。二楼有三个人——两个在走廊里来回走动,应该是安保人员;第三个人坐在一间小房间里一动不动,房间面积不到六平方米,热信号显示此人是蜷缩在角落里的姿态。

那是人。是被关在房间里的活人。

雾岛栞的手指在遥控器上轻轻抖了一下,但她的声音是平稳的:“这是地下室预展场地之外的另一个关押点。MK-23可能不止一个。”

“不。”皋月把热成像画面放大,“你仔细看一楼大厅那些人的热源分布。十二个人里,有两个的热信号强度和分布与其他人不同——他们是站着的,体温偏高,姿态紧张。这应该就是今晚的拍品,在正式竞价前被安排在大厅里供买家近距离‘观察’。至于二楼单独关押的那个——”她调出之前从Proxima v3里解密出的拍卖流程文件,“应该是压轴拍品。”

雾岛栞明白了。橘真由就是那个压轴拍品。她此刻正蜷缩在二楼某间不到六平方米的房间里,而楼下那些穿着西装、喝着香槟的人正准备用金钱竞价她的身体。

“我们要进到二楼救她。”雾岛栞说,“但正面突破不现实——十二个保安加上外围巡逻,我们没有武力优势。”

“那就让他们自己把人送出来。”皋月从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设备,接上自己面前那台电脑,屏幕上跳出一行行代码,“久我山设计的这套系统有一个致命的自负——他认为没有人能同时从物理层和数字层发动攻击。但如果两者同时发生呢?”

雾岛栞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调出之前写好的Proxima v3后门程序——利用拍卖会向远程买家开放实时竞价端口的机会,向内部局域网注入恶意代码,制造一个虚假的系统警报,让系统误以为警方网络监控部门正在逼近。与此同时,皋月在物理层面做一些配合动作——在建筑后门附近触发信号干扰器,造成外部通信短暂中断。

“当系统发出警报时,他们的应急预案是立即中止拍卖,将拍品和买家从不同出口紧急疏散。”皋月调出解密后的应急手册文件,“买家走正门,拍品走侧门——侧门外是一条窄巷,只有一个保安看守。”

“侧门的保安是我负责还是你负责?”

“我负责。”皋月从腰后抽出一根伸缩警棍,在手中掂了掂,“你在侧门外接应。一旦橘真由被带出来,你们立刻撤离。”

“但你——”

“我断后。”皋月说这三个字时语气和平时说“我去买咖啡”没有任何区别,“信号干扰器可以争取大概九十秒的窗口。你必须在九十秒内把人带离南青山。出了这个街区,他们的追踪能力会大幅下降。”

雾岛栞盯着她。两个女人在废弃停车场的黑暗中对视。皋月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迟疑,甚至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之为“勇敢”的表情。她只是在陈述一个经过精密计算后的最优方案——如同雾岛栞曾经在代码里选择最优算法一样。

她们都清楚一旦事情出现差池意味着什么,但此刻彼此都不需要安慰或确认。两双眼睛里的东西比勇气更冷,也更持久——那是已经被仇恨和时间的相互叠加打磨成利刃的、不需要再被点燃的沉着。

“九十秒。”雾岛栞重复了一遍,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大小的东西递给皋月,“这是物理密钥。如果警报触发后系统自动锁死所有出口,用这个可以强制解锁侧门。”

皋月接过U盘,翻过来看了看。外壳上贴着一张手写标签,写着“备用钥匙”。她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把那东西塞进战术背心的口袋里。

“你写字很丑。”

“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两人分头行动。雾岛栞从停车场侧面的防火梯翻过围墙,沿着建筑的阴影移动到侧门外的窄巷。窄巷宽度不到一米半,两侧是高墙,头顶被建筑挑出的屋檐遮住了大半片天空。这条巷子只有一个出口,通向一条偏僻的后街——街灯早就坏了,唯一的光源是远处自动售货机发出的蓝白色荧光。

她在巷口蹲下来,背靠着冰冷的砖墙,手伸进包里摸到了那个信号干扰器的遥控开关。心跳很快,但不是慌乱的那种快。那是肾上腺素把每一根神经都调到最高灵敏度的生理反应。她能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能闻到巷子里陈年积水、青苔和猫尿混合的气味,能感觉到后颈皮肤上每一丝细微的空气流动。

耳机里传来皋月的声音:“已就位。听我口令。”

二十二点整。

旧集合住宅二楼暖黄色的灯光突然全部熄灭——这是皋月触发了第一次信号干扰,切断外部通信。然后是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大约四十五秒后,建筑内部的红色应急灯亮了,窗户映出人影奔跑晃动的轮廓,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金属门撞击声、以及一个女人尖锐的尖叫。

“警报已触发。”皋月的声音压得极低,但语气平稳,“应急预案启动。买家在正门疏散,拍品在侧门。侧门保安正在开门——他手上有钥匙,没有配枪。”

雾岛栞贴紧墙壁。她的右手握着一罐强效防狼喷雾——这是她唯一携带的武力装备。她不会打架,不会用枪,但她在骨街接受过一个前自卫队军医的二十分钟速成训练,知道人在被高浓度辣椒素喷中面部后会有六到十二秒的失能窗口。那个窗口足够她从一名惊慌失措的保安手中夺过钥匙。

侧门砰地一声被推开。

首先出来的是那个矮胖男人,一手推着运货板车,板车上放着一只封死的不透明塑料箱。他咒骂着什么,满头大汗,眼镜歪在鼻梁上。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高个子保安,手里拽着一个裹着灰色毯子的人影。

雾岛栞从巷口阴影中冲出,防狼喷雾精准地命中高个子保安的面部。男人发出一声闷哼,双手本能地去捂眼睛,放开了手中的人质。矮胖男人惊慌地转身,被脚下的板车轮子绊倒,整个人摔在地上,塑料箱翻倒滚到墙边。雾岛栞一把抓住那个裹毯子的人——

毯子滑落,露出一张苍白的、沾着泪痕的脸。亚麻色短发,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橘真由。

“跟我走。”雾岛栞说。

橘真由瞪大了眼睛。她显然不认识这个女人,但求生的本能让她的身体在做出判断之前就已经行动起来。她抓住雾岛栞伸出的手,两人一起往巷口冲去。身后传来保安愤怒的喊声和警报器的尖啸,但正如皋月计算的,他们失去了九十秒的窗口——外部通信中断,增援无法及时赶到。

她们跑到后街时,雾岛栞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皋月的身影出现在巷子另一端,她手上没有武器,正快步往相反方向撤离。两人的视线在黑暗中短暂交汇了一秒。然后皋月对她点了一下头——那种只属于两个都在对方心里留了一条命的人之间的点头——转身消失在窄巷深处。

雾岛栞不再回头。她把橘真由拉上一辆提前停放在自动售货机旁边的共享汽车。引擎发动,轮胎碾过破碎的路面,在寂静的后街上留下一声尖锐的胎噪。

车子驶出南青山,汇入新宿方向的车流。霓虹重新在车窗外亮起来,五光十色的光芒冲刷着车窗玻璃。橘真由缩在副驾驶座上,全身颤抖,但眼泪已经停了。她抓着毯子的手指节发白,眼神空洞地盯着前方。

“你是谁?”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雾岛栞把着方向盘,没有转头。后视镜里,南青山的灯光越来越远。

“一个和你一样的人。”她说。

车载音响里放着深夜电台的爵士乐,萨克斯管的声音慵懒而悠长,像一个喝醉了酒的人在讲述一段与已无关的往事。

“谢谢你。”橘真由小声说。

雾岛栞没有回答。她盯着前方路面,在脑海里反复回放刚才行动中的每一个细节。皋月的撤离路线应该是安全的——她们此前模拟过三套方案,覆盖了所有可能的追捕路径。矮胖男人摔倒在地时,她看到了那个塑料箱上贴着标签,上面有一串手写的编号:MK-24。不是MK-23。MK-23已经被带走了——就在拍卖开始前被某个不在场买家以“预展后即决”的方式提前拿下。

她们救出了橘真由。但MK-23仍然下落不明。这意味着一件事:那场拍卖会上还有另一个受害者,而她在警报被触发时已经被转移到了别的地方。那个地方可能是观月的另一个窝点,可能是某间不为外人所知的私人地下室,或者更糟——已经被送到了提前竞拍成功的那位买主手上。

手机震了一下。皋月发来一条加密消息:“已安全撤离。但系统日志显示MK-23在警报触发前三分钟被提走。提货人是——”下方是一张截图。雾岛栞点开放大,是观月内部交易系统的一条记录,上面用标准字体打印着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成濑雅也。

雾岛栞把手机屏幕关掉。

成濑雅也。那个在爵士酒吧里对她微笑的男人。那个在审讯室里用精心编织的谎言把她撕碎的男人。那个在画廊里带她参观“艺术品”的男人。他不仅是猎物筛选者,不仅是交付环节的执行人——他自己就是买家。他筛选猎物,然后买下其中一部分。

也许这就是他真正赚钱的方式。两百万日元只是零花钱。他真正的收入来自把筛选好的女人作为“预展品”卖给观月会员,再用从她们身上榨出的最后一滴价值——身体、数据、甚至身份——来换取进入这个世界的资格。

雾岛栞握着方向盘的手稳定如机械。窗外霓虹划过她的脸,光影交替间表情纹丝不动。但她的眼睛——如果有人此刻能从侧面看到她的眼睛,会发现那双曾经温和的、略带羞怯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名为“底线”的东西正在无声地碎裂。碎片落进瞳孔深处那片黑暗里,没有激起任何回响。

车子在首都高速上平稳地行驶。橘真由在副驾驶座上睡着了,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也许她以为自己终于安全了。

丰岛区的方向亮着成片的廉价霓虹灯牌,弹珠店的招牌在夜空中闪烁。雾岛栞看了一眼后视镜,然后对后视镜中自己那双已经完全不再有犹豫的眼睛轻轻点了一下头。

下一步的棋盘已经在她脑海中展开。

成濑雅也以为自己是猎手。久我山悟以为自己是棋手。但在这座城市的霓虹照不到的角落,修罗已经完成了第一次实战。下一次,她不会再让任何人提前带走拍品。

下一次,她要把整场拍卖变成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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