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卫星天线预热完成的指示灯在凌晨一点四十七分亮起。莉娅坐在通信台前,将最后一组通信参数输入系统,手指在回车键上方悬停了一秒,然后落下。屏幕上跳出一行绿色的小字:“信号链路已建立——南角群岛联合科考组织总部·加密信道。”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通信室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
通信请求已经发出去了。现在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
走廊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步速不快不慢,没有瓦森那种均匀的机械感,也不像霍尔特那样沉重拖沓。莉娅不需要回头就知道是阿斯特伦。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走进来,在通信室唯一一把空椅子上坐下。他仍然穿着佩尔森借给他的那件过大的防寒服,袖口卷了三道,露出的手腕细得像两根枯枝。但他的坐姿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直,像是那只防水布箱子被暂时放在了别处,他身上少了一个持续压着的东西。
“信号发了?”他问。
“发了。预计回复时间在一个小时以内。塔姆如果在总部,应该能在二十分钟内看到。如果他不在——那就看值班的人会不会转交。”
“他会看到的。”阿斯特伦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莉娅不太能分辨的东西——不是希望,更像是一种从经验中蒸馏出来的判断,“约纳斯·塔姆有一个习惯,他睡觉的时候把通信终端放在床头,通知音量开到最大。这是他在国际法庭做法务联络官时养成的。他从来不漏接任何一条信息。”
莉娅点了点头。她没有追问阿斯特伦为什么如此了解塔姆的习惯——从逻辑上说,阿斯特伦作为诺瓦站最早的通信工程师,一定和联合科考组织总部有过大量通信往来,认识塔姆是理所当然的。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可能比工作联系更深。她暂时不打算追问。
通信室里的暖气管道发出一声低沉的金属膨胀音。莉娅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舷窗望向正北方向的主探照灯。光圈依然空空荡荡,但冰面上阿斯特伦留下的那串脚印还在——从探照灯光圈延伸到旧设备舱方向,经过一整天的风吹,边缘已经被新落的雪粒填得模糊不清,但痕迹仍在。像是冰原本身不愿意抹掉这一段路的记忆。
“今天凌晨在旧设备舱外面,”阿斯特伦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窗户玻璃上的霜说话,“你扶着弗尔克的那一侧肩膀。他的手搭在你肩上。你没有甩开。”
莉娅转过身,看着他。阿斯特伦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通信台上那台老旧的短波收发器上。
“我在想,”他继续说,“一个人要花多大的力气,才能做到这种事——把一个你明知道他做过什么的人,从雪地上扶起来。不是原谅。只是扶起来。”
莉娅想了一会儿。“我没有扶他。我扶的是一个人。这两个东西在那一刻是分开的。”
“分开之后呢?”
“分开之后,他还是一个人。他做过的事不会因为他被扶起来而变轻,他也没有请求任何人原谅。但他在零下六十度的风里跪在雪地上,把存储器交给了你。那一刻他不是战犯,他是一个正在做一件事的人。而我要决定的不是要不要原谅他——我根本没有资格原谅他——我要决定的,是站在旁边看,还是伸手。”
阿斯特伦沉默了很久,久到莉娅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几乎像是在对自己说。
“二十年前在监管室里,如果当时有一个人这么想,也许事情会不一样。”
通信台上的通知铃突然响了。莉娅迅速转身,屏幕上弹出了一条新信息的提示框。发信人是南角群岛联合科考组织总部,收信人是诺瓦站站长办公室,抄送通信室。信息内容很短,只有三行:
“收到诺瓦站通信请求。身份核验代码已通过自动匹配。科尔·阿斯特伦之生存登记已按章程第四条第二款激活。行政主任约纳斯·塔姆请求与诺瓦站进行实时语音通信。时间:立即。信道:加密语音线路二。”
阿斯特伦站起来,走到通信台旁边。他看着屏幕上的那几行字,嘴唇微微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莉娅打开加密语音线路的控制界面,将耳机接入系统,然后把扬声器也打开,让两个人都能听到。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通键。
扬声器里先传来一阵电流噪声,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那声音比莉娅预想的更苍老,带着一种被岁月磨掉了所有棱角的平稳,但每一个字都说得非常清楚,像是在用舌头称量每一个音节。
“这里是约纳斯·塔姆。请确认通话人身份。”
“莉娅·索德伯格,诺瓦站通信技术员。与我同在通信室的有科尔·阿斯特伦,前诺瓦站通信工程师。站长马库斯·霍尔特已知悉本次通信并在监听频道中。本次通话将被全程录音存档。”
一段短暂的停顿。
“科尔,”塔姆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波动,很微小,像是某种被压了太多年月的东西在往外挤,“是你吗?”
阿斯特伦弯下腰,双手撑在通信台上,把脸靠近麦克风。他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是我。”
扬声器里沉默了整整五秒。然后塔姆说了一句莉娅完全没预料到的话。
“你当年离开诺瓦站之前,在设备舱第三排架子的左侧面板后面藏了一盒茶叶。红茶,昂格利亚北部山区产的。那盒茶叶还在。”
阿斯特伦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深的、被时间的荒谬感触动之后身体产生的本能反应。“二十年前的茶叶。你一直没扔?”
“我每年都去诺瓦站巡视一次。每次都会在旧设备舱里坐一会儿。那盒茶叶放在原处,盒子已经褪色了,但里面的茶包还封着。我没拆过。我一直想——如果他有一天回来,也许会想喝。”
莉娅看到阿斯特伦的手在颤抖。不是凌晨在雪地里冻出来的那种生理性颤抖,而是一种更深的、从内部往外的震颤。他用一只手握住另一只手的手腕,试图让自己稳定下来。
“约纳斯,”他说,“我需要莫尔万提交给国际法庭的翻案申请全文。”
“我知道你需要。我在接到你们的身份核验代码那一刻就猜到了。”塔姆的声音恢复了行政主任的平稳,但平稳之下有一种被压抑的迫切,“但你必须知道——这份申请不是一份普通的翻案动议。莫尔万在死之前花了将近一年时间准备它。它被提交的同时附带了十七份证据附件,全部经过了昂格利亚王国内政部的公证。国际法庭目前还没有决定是否接受。正式的审查听证会定在三个月后。”
“申请的内容是什么?”
“莫尔万承认了卡斯特维特事件的全部事实——但他在申请中重新定义了每个当事人的角色。按照他的说法,阿斯特伦不是受害者,而是技术协助者。弗尔克不是旁观者,而是主谋。莫尔万自己不是现场指挥官,而是一个试图阻止实验但被弗尔克挟持的吹哨人。他把整个故事翻了一百八十度。”
阿斯特伦闭上眼睛。莉娅能看到他眼皮下面眼珠在快速移动,像是在脑海中飞驰着将所有信息重新排列。
“那十七份证据附件——有经过第三方验证吗?”他问。
“没有。全部来自莫尔万的私人档案。国际法庭目前没有条件在极夜期间派遣调查员前往诺瓦站核实任何信息。这就是我一直在等你们联系我的原因。”塔姆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莉娅全身绷紧的话,“莫尔万的证据附件里,包含了一份声称是你亲笔签署的技术协助协议。协议上有你的名字——不是印刷体,是手写签名。”
阿斯特伦睁开了眼睛。“我从来没有签过任何协议。”
“我知道你可能没有签过。但国际法庭不知道。目前法庭掌握的所有关于卡斯特维特的原始档案里,你的名字只出现在两份文件上——一份是莫尔万的翻案申请,另一份是1997年3月19日修订的项目分工表。分工表上你的名字被涂掉了,莫尔万的申请却说涂掉是为了‘保护一个不得不参与实验的技术人员’。这两个版本互为印证。如果没有新的证据推翻它们,国际法庭很可能会采信莫尔万的叙述。”
阿斯特伦撑在通信台上的手指节节泛白。“箱子里的监控录像可以推翻它。分工表上的名字修订日期是3月19日——但监控录像显示我3月14日是被铐在地上的,不是站在技术台后面。这份录像可以证明分工表是伪造的。”
“你的录像现在在你手里吗?”
“在。”
“那就把它传给我。现在。”塔姆的声音变得非常坚定,那种老法务官僚的含糊措辞消失了,“我需要在审查听证会开始之前把它纳入国际法庭的正式证据体系。但如果通过普通的通信渠道传输,它会被沿途至少三个节点的自动审查系统拦截。军情局的情报系统在莫尔万死后仍然在运作——自动化的内容过滤规则至今没有被删除。任何含有‘卡斯特维特’、‘弗尔克’、‘冰芯’等关键词的数据流,都会触发拦截。”
“那怎么办?”莉娅问。
“我需要你们把数据分拆成几个片段,通过不同的频率分段发送。每一段都用不同的加密协议。我把诺瓦站的通信系统规格查过一遍——你们有一台老式短波收发器,可以用于传输低带宽数据,还有一台便携式手持收发器作为备用。再加上主卫星天线的加密信道,你们手上有三条互不相关的传输路径。”
莉娅快速在心里计算了一下。主卫星天线带宽最高,但最容易受到自动审查系统的扫描。短波收发器带宽极低,但几乎不会被任何自动化系统拦截。手持收发器介于两者之间。如果把监控录像的数据分拆成三份,分别通过三条路径发送——即使其中一条被拦截,另外两条的数据片段单独看起来都不包含完整的可识别内容,只是一堆二进制片段。
“我们可以把数据拆成三份,”她说,“分别标记为A、B、C三个片段。每份单独发送,你在接收端重新拼合。”
“对。现在就做。”塔姆说,“但我必须提醒你们——一旦数据流开始传输,任何正在监听诺瓦站通信频率的人都会注意到异常。莫尔万死了,但为他做事的人还活着。他们有设备,有技术,有监听能力。当他们发现你们在发送加密数据时,你们能提前完成传输吗?”
莉娅看了看屏幕上的带宽预估。全部监控录像数据大约有两百兆字节,拆成三份后每份约六十七兆字节。通过三条路径同时上传,预计需要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她说,“如果中途没有意外。”
扬声器里沉默了片刻。
“我也许能做一件事,”塔姆说,“南角群岛联合科考组织总部有一台旧式通信干扰器,型号是昂格利亚军方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装备。它可以生成一个覆盖诺瓦站周边五十公里的宽频干扰信号,足以干扰任何外部力量对你们传输数据的定位。但它的副作用是——一旦开启,诺瓦站与外界的全部常规通信都会中断。在干扰器关闭之前,你们收不到任何外部信号。也发不出任何求救信号。”
“干扰会持续多久?”莉娅问。
“取决于你们需要多久。但最长不能超过八十分钟——如果超过八十分钟,南角群岛的卫星监测站会发现诺瓦站完全失联,自动启动失踪预案。预案一旦启动,事情会变得更复杂。我不想让一群不明情况的人开着飞机冲进极夜里。”
阿斯特伦和莉娅交换了一个眼神。不需要说话——两个人都知道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八十分钟的通信封锁,足以让他们把证据传出去,也足以让他们在最坏的情况下失去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做吧。”阿斯特伦说。
“我需要霍尔特站长的正式授权。塔姆说。
一直在监听频道的霍尔特按下了通话键。他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沙哑但稳定。
“我是马库斯·霍尔特,诺瓦站站长。我正式授权南角群岛联合科考组织总部启动通信干扰器,覆盖诺瓦站周边空域,持续八十分钟。在此期间,诺瓦站放弃对外通信权限,并将全部可用传输路径用于证据数据上传。”
扬声器里传来一阵急促的键盘敲击声,然后是一个新的声音——可能是指挥中心的值班操作员在确认命令。
“授权已记录。干扰器将在三分钟后启动。倒计时开始。”
莉娅飞速打开阿斯特伦的箱子,把所有六个数据存储器从凹槽中取出来,按照编号排列在通信台上。阿斯特伦同时在操作短波收发器,将频率调到与主卫星天线不同的备用波段。莉娅通过站内对讲系统呼叫佩尔森和海伦娜——佩尔森负责在主卫星天线控制台监控上传进度,海伦娜负责用手持收发器传输第三个数据片段。
三分钟后,站内所有通信终端同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蜂鸣。接着,通信室里那台老式短波收发器的背景噪声骤然增加——干扰器的宽频压制信号已经启动了。诺瓦站像被塞进了一个电磁茧里,外面的世界暂时听不到它的声音,它也同样听不到外面的世界。
但这层保护最多只能维持八十分钟。
十分钟后,第一份数据片段的上传进度条跳到了百分之十七。佩尔森通过内部对讲报告主卫星天线运转正常,散热系统在极寒中表现良好。海伦娜在实验室里用手持收发器逐帧发送第三份数据片段,速度最慢,但也是所有路径中最隐蔽的一条。阿斯特伦用短波收发器发送最关键的一段——包含莫尔万脸部清晰画面的那个机位的全部录像。
三十分钟时,进度过半。莉娅盯着屏幕上缓慢增长的进度条,掌心里全是汗。她注意到自己的手指在轻轻发抖——不是冷,是这四十分钟里每一秒都在被无限拉长。她用另一只手按住发抖的手指,继续监控上传数据包的正确率。
三十五分钟时,佩尔森的声音突然从对讲系统里传来,带着一种莉娅从未听过的紧迫。
“主卫星天线控制台收到一个告警信号。有人正在对卫星上行链路进行定向干扰——干扰源方向不明,但信号强度极高。目标不是拦截我们的数据,而是追踪上行链路的物理位置。他们在用三角定位法——需要至少两个监听站同时测量信号到达时间差。”
“他们知道我们在上传东西。”莉娅说。
“他们知道有东西在上传,但他们不知道上传的是什么。数据已经全部加密,加密协议是军情局系统无法破解的。但他们的定位速度比我们预计的快。”佩尔森停顿了一下,“按照目前的追踪速度,他们大概还需要——八分钟。八分钟后他们能精确锁定诺瓦站的天线坐标。”
莉娅转头看向阿斯特伦。他正在用短波收发器逐帧发送监控录像的最后一段。短波信号的带宽极低,每传送一帧画面需要将近十秒。他的额头在通信室的冷光下渗出一层薄薄的汗珠,但他的手指很稳。
“能加速吗?”她问。
“不能。短波收发器的带宽是固定值。这个设备的极限已经到了。”阿斯特伦没有回头,他的眼睛盯着屏幕上正在跳动的发送计数,“还有最后一帧。拍到了莫尔万走出监管室的那一秒。”
进度条跳到了百分之八十九。
百分之九十三。
百分之九十七。
通信台上所有屏幕同时闪了一下——不是断电,是外部干扰信号的强度骤然提升到了一个能穿透通信室屏蔽层的水平。扬声器里爆发出持续的高频啸叫,莉娅连忙把音量调到最低。
然后,进度条跳到了一百。
“全部数据传输完成,”佩尔森的声音从对讲里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喘息,“主卫星天线已收到所有三个片段的接收确认回执。塔姆确认收到——全部拼合成功。他把视频打开了。他说他在看。”
全站安静了整整三秒。然后霍尔特的声音从站长室的监听频道里插进来。
“通信封锁还剩三十一分钟。所有人保持现有位置。不要关闭任何传输路径。等干扰器自动关闭。”
莉娅瘫坐在椅子上,把手从键盘上移开。她的指尖因为长时间高速打字而微微发麻,后背的肌肉在她放松下来之后才开始酸痛。她转过头,看到阿斯特伦仍然保持着发射最后一帧画面时的姿势——一只手握在短波收发器的拨盘上,另一只手悬在半空,像是忘记了怎么放下来。
“结束了。”她说。
阿斯特伦把手放下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因为长时间操作设备而布满青筋的手,然后把它们翻过来,手心朝上。
“还没有结束。”他说,“干扰器关闭之后,外面的反应会进来。我们现在还不知道莫尔万留下的那张网里还有多少人在工作。塔姆能做的只有把视频纳入证据体系。国际法庭的审查听证会在三个月后。三个月——在极地里是一辈子。”
窗外,探照灯的光圈里终于不再空荡荡。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起了雪,细密的雪粒在光束中旋转降落,把冰面上那些模糊的脚印一点一点地填平。诺瓦站像一艘被封冻在暴风雪中的船,天线指向黑暗的天空,在干扰器的保护下短暂地沉入电磁寂静的深海。
还剩三十一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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