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夜没有尽头。这是莉娅在诺瓦站学会的第一件事,也是最难忘记的一件。墙壁上的时钟指针以每分钟一格的速度爬行,但时间感在这个被黑暗包裹的铁盒子里早已扭曲变形——有时她觉得从早餐到午餐之间隔了整整一个世纪,有时她又觉得过去五天的记忆全部坍缩成一团模糊的光点,分不清哪件事发生在哪件事之前。但今天的时间感不同。今天,全站十三个人的眼睛都在盯着同一只钟。
瓦森在医务室里度过了整个上午,海伦娜禁止他离开。他的低体温症在凌晨五点前后得到了控制,核心体温恢复到了三十五点五度,但海伦娜坚持要求他卧床观察至少十二个小时。莉娅路过医务室门口时透过门上的观察窗往里看了一眼——瓦森裹着两条毛毯靠在病床上,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他的嘴唇还在轻微发紫,但表情已经恢复了他一贯的平静。那种平静曾经让莉娅感到不安,现在却让她产生了一种更复杂的感受:她不再试图从那张脸上解读任何东西。
阿斯特伦被安排在气象室隔壁的一间空置储物间里临时住下。佩尔森和卡尔从物资仓库搬来了一张折叠床和一套旧寝具,诺拉找来了一些罐头食品和一瓶热水。阿斯特伦坐在折叠床上,背靠着贴满气象图表的墙壁,用一把旧勺子慢慢地吃着一罐加热过的脱水牛肉汤。他的动作很慢,每一口都要咀嚼很长时间,像是在重新学习如何吞咽。
莉娅敲了敲门框。储物间的门已经被拆掉了——霍尔特说这是为了方便随时响应任何紧急情况,但莉娅知道真正的理由:没有人想让一个在冰层下独自生活了二十年的人再被关在任何一扇锁着的门后面。
“信号准备好了吗?”阿斯特伦问。他的声音比凌晨时更有力了一些,但仍然沙哑。
“主卫星天线已经调试完毕,”莉娅说,“预热程序需要四个小时。今晚凌晨两点左右极光活动会有一次衰减,届时可以进行高功率通信。我已经拟好了发送给南角群岛联合科考组织总部的通信请求,但内容——我需要你帮我确认。”
她把一张手写的草稿递给阿斯特伦。稿子上用工整的印刷体写着请求获取昂格利亚王国内政部提交给国际法庭的翻案申请全文,理由是诺瓦站内涉及一项正在进行的身份核实程序,需要调取相关法律文件作为参考。措辞刻意保持了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没有提及卡斯特维特、弗尔克、莫尔万或任何一个可能触发关键词过滤的名字。
阿斯特伦看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把草稿放在膝盖上,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行。
“你写的是‘身份核实程序’,”他说,“但南角群岛那边如果收到了莫尔万翻案申请的任何风声,他们一看到诺瓦站的代码出现在通信请求里,就会知道这不仅仅是身份核实。南角群岛联合科考组织的行政主任叫约纳斯·塔姆,他在二十年前是昂格利亚王国驻国际法庭的联络官——莫尔万翻案申请的接收方之一。”
“你是说我们发任何东西都会被拦截?”
“不一定。塔姆这个人很复杂。”阿斯特伦放下勺子,用手背擦了擦嘴角,“他当年是军情局以外第一批看到卡斯特维特内部调查文件的人。他没有替莫尔万掩盖任何东西,但他也没有公开任何东西。他选择了第三种方式——把文件锁进了一个保密等级的档案柜里,把钥匙寄给了国际法庭档案馆,然后在寄出信件的当天申请了调职。他一口气从昂格利亚跑到了南角群岛,从一个法务官僚变成了一个极地科考组织的行政负责人。有人说他是逃跑,有人说他是良心发现。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他从来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谈论过卡斯特维特。”
莉娅把草稿拿回来,在边角上记了几个字。“如果他手里有翻案申请全文,我们直接问他要,他会不会给?”
阿斯特伦想了想。“取决于问他要的人是谁。如果是我——科考站档案里已经死了二十年的科尔·阿斯特伦——他可能会先把自己锁在办公室里,然后用行政规程把请求拖到极夜结束之后。但如果是马库斯·霍尔特以诺瓦站站长的身份提出正式的信息调取请求,按照南角群岛联合科考组织的内部章程,他没有权力拒绝。”
“除非有人在章程里加了一条例外。”
“对。”阿斯特伦把汤勺放进空罐子里,罐底发出一声轻响,“除非有人在章程里加了一条例外。”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这次不是瓦森那种均匀的节拍,也不是霍尔特那种沉重的拖沓——是海伦娜。她的防化靴踩在铁板地面上发出一种独特的、干脆利落的撞击声,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完全一致,但那是因为她脑子里永远同时在运转好几套时间表。
她在储物间门口停下来,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抱着那台便携式空气采样仪。
“通风系统的残留孢子已经在二十分钟前完全清除了,”她说,“我在所有九个通风口做了最后一轮采样,全部阴性。站区可以安全活动。”她停顿了一下,把采样仪上的数据线拔下来,“但我在清除过程中发现了另一个东西。三号通风口的主管道里有一个被改装过的支路阀门,它的接口不是站区原装的——是手工焊接上去的,焊接工艺非常精细。阀门后面连着一截独立的管道,管道方向朝下,穿透了地板,直通到站区下方的永冻层里。”
莉娅站起来。“多深?”
“探测仪显示至少四米。管道末端有一个小型空腔,体积大约和一个鞋盒差不多。空腔里装着一个正在运作的设备。”海伦娜把采样仪的屏幕转向莉娅,上面显示着一个波形图,波形规律得像心跳——每隔一点五秒跳一次,“它正在发射信号。频率和你的手持收发器使用的备用频率完全一致。”
莉娅愣住了。“我没有在发射任何东西。”
“我知道,”海伦娜说,“这就是问题所在。”
她们叫上了佩尔森,三个人沿着走廊走到三号通风口的位置。这个通风口位于走廊东段,离物资仓库的门不到五米,正上方是一个维修检修口。佩尔森用螺丝刀拆掉检修口的盖板,把头探进去看了看,然后朝下伸出手臂。
“海伦娜说的对——有一个独立管道,从主通风管上分流出来的。管道是新的,焊接点周围的金属还没有完全氧化。”他把手臂收回来,脸上沾了一片保温棉的碎屑,“有人在这几天内装的。如果我没猜错,装这个东西的人不需要爬进通风管——他只需要从地板下面动手就够了。”
“地板下面?”莉娅问。
“检修通道。”佩尔森从梯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就是你把那些信号录音藏起来的那个通道。它不止延伸到通信室和旧设备舱——往南还有一条分支,通到站区东侧。”
莉娅想起了瓦森在旧设备舱里说的话。他把孢子放在通信室地板下的防水袋上,然后她每一次碰那个袋子,手指上都会沾上微量的标记。他进过检修通道。不止进过一次。
“如果这东西在发射信号,”莉娅说,“它是发给谁的?”
海伦娜蹲在检修口旁边,把采样仪的探头重新对准地板下方的空隙。波形图上的脉冲持续不断地跳动着,每一点五秒一次,毫不懈怠。
“我不知道接收方是谁,”她说,“但我能确定一点——这个设备的电源不来自站内。它的电流负载曲线和诺瓦站的供电系统完全不匹配。它是一个独立供电的设备,电源来自管道下方——也就是永冻层里。”
佩尔森的眉毛拧在一起。“有人在这座站下面埋了一个电池,然后接了一根管道连到站里的通风系统——就为了装一个发射器?”
“不是有人,”莉娅说,“是瓦森。他知道检修通道的结构。他在第一天就来过通信室,观察过我的通信频率。”
但她想不通的是另一个问题。如果这个发射器是瓦森安装的,它发射的信号是在向谁通报什么?阿斯特伦已经站在站内了,莫尔万已经死了,军情局第四处已经解散了二十年。还有谁在外面?
她把这个问题带到了医务室。
瓦森半坐在病床上,毛毯拉到胸口。海伦娜给他打了一针营养液,他的脸色比凌晨时好了一些,但嘴唇仍然干燥发裂。当他听到莉娅描述那个地板下的发射器时,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毛毯边缘轻轻收紧了一下。
“我没有装任何发射器。”他说。
“你知道那个检修通道。”莉娅说。
“我知道。我用它来进入通信室地板下面,在你的防水袋上放标记孢子。那次我确实进去了。但我只做了那一件事。”瓦森的声音平稳,但他的眼睛不再回避她的目光,“你提到的东西——在永冻层里的独立供电设备——如果我能在四天之内完成那种工程,我就不会需要二十年才能找到阿斯特伦。”
莉娅盯着他。他说的是对的。在冻得和混凝土一样硬的永冻层里挖一个深达四米的空腔,安装一个独立供电的信号发射器,然后用一根手工焊接的管道精确地连接至站内的通风系统——这项工程需要重型钻探设备、数周的时间、以及一张诺瓦站地下管线的完整工程图。瓦森是医生,不是地质工程师。
“那是谁装的?”她说。
瓦森沉默了很久。医务室里只有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和时钟的滴答声。然后他把目光从莉娅身上移开,落在窗外的黑暗上。
“阿斯特伦。”他说。
“什么?”
“阿斯特伦在二十年前是诺瓦站的通信工程师,”瓦森说,“他比你更熟悉这座站的通信线路结构,他也比我更熟悉站区下方永冻层的构造。如果他在地下藏了一个发射器——如果他早在二十年前就装了那个东西——那它的信号就不是发给外面的人的。”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它是发给自己的。”
莉娅站在医务室中央,脑子里无数碎片在飞快地重新排列。阿斯特伦每隔六小时发送一次信号,持续了二十年。但如果那个信号只是整个通信计划的一半呢?如果还有另一个发射器,一个被深埋在永冻层里的、不需要任何维护的独立设备,在另一个频率上持续发射着另一组完全不同的信号——这些信号阿斯特伦自己可以收到,但他从来没有在通信中提到过。
“他一直在和自己对话。”莉娅说。
瓦森轻轻点了点头。“一个人在冰层下活二十年,需要某种活下去的动力。他的动力是等待。但等待需要证据——需要确定自己等的那个东西还没有消失。如果他在二十年前埋下了一个信标,每隔几秒钟就向他确认一次诺瓦站还在、信号链路还在、他和这个世界的最后连接还在——那对他来说,就是证据。”
下午三点,莉娅在气象室里找到了阿斯特伦。他正坐在卡尔的工位旁边,用一台旧气象数据终端翻阅诺瓦站的历史档案。屏幕上的光把他的白头发照成了淡蓝色。他看到莉娅进来,停下了手里的操作。
“我需要问你一件事。”莉娅把海伦娜发现的发射器描述了一遍,没有提瓦森的名字,只说是在检修通道下方发现的。
阿斯特伦听完之后,闭上了眼睛。他的嘴唇微微颤动着,像是在咀嚼一个非常久远的、已经快要被遗忘的词。然后他睁开眼,把气象终端推到一边。
“那个发射器是我装的。”他说。
“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在我离开诺瓦站之前。”他把手放在膝盖上,背靠在椅背上,声音变得很轻,“那个时候我已经知道卡斯特维特的事情迟早会追到这里来。莫尔万把我的存在从档案里抹掉,但他不能把我的记忆抹掉。我装那个发射器的目的很简单——如果有一天我被迫离开诺瓦站,只要那个发射器还在运转,我就知道我还有一样东西连接着这个世界。每隔一点五秒一次脉冲。不是求救,不是警告。只是存在。只是告诉我自己,这座站还在,还有人在这里。”
“但你从来没有在信号里提到过它。我收到你所有的信号,没有一个字是关于这个发射器的。”
“因为它不是用来和外界通信的,”阿斯特伦说,“它是用来骗我自己的。一个人在冰层下,最可怕的事情不是饥饿,不是寒冷,是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在活着。那个发射器每响一次,我就告诉自己——你还活着,因为这个声音只有活着的人才能听到。”
莉娅在他旁边坐下来。窗外是无边无际的极夜,但此刻那种黑暗不再像裹尸布,而更像是一个沉默的证人——它见证着一个人花了二十年编织一张精密的网,网的一头连着他自己,另一头连着这座站在他第一次离开前就已经埋下的根。
“我需要你帮忙做一件事。”她最后说。
“什么事?”
“今晚和南角群岛通信时,如果约纳斯·塔姆试图用行政理由拒绝提供翻案申请全文——我需要一个他无法拒绝的理由。”
阿斯特伦看着她。“你想用什么理由?”
莉娅从口袋里掏出那支没用过的注射器,把它放在气象终端的键盘旁边。
“你的名字。科尔·阿斯特伦,卡斯特维特第十三个幸存者,诺瓦站前通信工程师,在冰原上活着待了二十年。如果他的良心还有任何一部分留在二十年前没有锁进保险柜,你的名字就是唯一能撬开那把锁的钥匙。”
窗外的暴风雪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了。冰粒敲打着舷窗的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而在站区下方的永冻层里,一个二十年前埋下的发射器仍在持续工作,每隔一点五秒发出一次无声的脉冲。它不知道外面是什么年份,不知道发送它的那个人已经回来了。它只是继续工作着,像一颗被埋在冻土深处的心脏,固执地、沉默地、永不停息地跳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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