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切维蔡斯回华盛顿的路上,杰克把车停在了环城公路旁的一座加油站。他没有加油,只是把引擎熄了,坐在黑暗里,把亨利·范霍恩写给他的那张便签拿出来,借着加油站的荧光灯看了很久。那串字母和数字——一个保密数据库的名称,一个档案编号——写在一张印着“范霍恩法律咨询”抬头的便签纸上。纸的右下角有一个水印,对着光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鹰徽和一行小字:陆军法务署内部文件专用。
他拨通了莉娜的电话。
“亨利给了我五份问讯笔录的存放位置。”他说,“在一个叫‘退役人员敏感档案库’的保密数据库里。需要联邦法官的调阅令或者联邦调查局的联合调查权限才能提取。”
“他主动给你的?”
“对。”
“为什么?”莉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警惕,“他帮弟弟压了二十多年,为什么现在松手?”
杰克靠在驾驶座的头枕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加油站便利店里收银员打哈欠的身影。“他说他累了。说控制是一种幻觉。可能是真话,也可能是另一层算计。他今晚给我的感觉不像一个试图继续掩盖罪行的人,更像一个终于意识到堤坝要垮了、决定先把自家贵重物品搬走的人。”
“你是说他给你笔录是为了保护自己?”
“我是说他给我笔录的同时,他所在的那家律师事务所向联邦能源委员会提交了一份支持管道公司征地的法律意见书。那份意见书引用了今年六月最高法院刚裁定的主权豁免新判例。如果那份意见书被采纳,管道公司就能绕过州法院,直接从联邦层面获得征地权。而米尔福德土地信托将失去诉讼资格——但信托的资产不会消失。那些资产会以‘征用补偿金’的形式回到信托账上,数额可能高达数百万。而伊莱亚斯·范霍恩会在他公开忏悔之后宣布把全部补偿金捐给某个全国性环保基金。他会从罪犯变成烈士。”
莉娜沉默了几秒钟。电话里只能听到她那边键盘轻微的敲击声。
“所以你怀疑兄弟俩的剧本是这样的:伊莱亚斯在米尔福德认下较轻的罪,把谋杀推给死人;亨利在华盛顿提供法律背书,确保管道公司胜诉;然后用胜诉带来的征用补偿金完成伊莱亚斯的‘道德救赎’。而五份问讯笔录——如果它们真的存在——可能已经在亨利的控制下被处理过了,不足以威胁到他们中任何一个。”
“有可能。”杰克说,“但也有另一种可能。亨利说他没有销毁过任何文件。他用了‘我没有销毁过’这个说法,而不是‘文件已经不存在了’。在法务署干了二十二年的人,不会随便选词。”
“你信他?”
杰克把便签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但纸面上有一道很浅的压痕,像是上一页纸写字时留下的凹印。他把便签对着车窗外的荧光灯看,勉强辨认出几个字母:M-E-L-T——
“我不确定。”他把便签收进口袋,“但我明天会知道。科尔明天上午到米尔福德。他能不能申请到联合调查权限?”
“已经在申请了。”莉娜说,“科尔出发之前我让他填了一份联邦调查局与国防部联合审计的授权申请书。如果审批通过,他有权调阅与管道项目相关的所有联邦档案——包括军事人事档案。但审批需要至少四十八小时。”
“我们没有四十八小时。范霍恩的新闻发布会在明天上午。”
“我知道。所以科尔打算不等到审批下来。他明天会以常规审计员的身份进入信托办公室,先冻结财务记录。财务记录一旦进入审计程序,任何人——包括范霍恩——都不能再修改或销毁。这至少能锁住一部分证据。”莉娜停顿了一下,“但你需要知道一件事。科尔进入信托办公室的时候,范霍恩会知道。他会知道联邦审计员来了。他会加速。”
电话挂断后,杰克在车里坐了很久。加油站便利店的值班收银员换了一个人,一个年轻的黑人女孩戴着耳机在柜台后面跟着音乐摇头,完全没注意外面那辆皮卡里坐着一个失眠的陌生人。世界在继续运转。加油泵在继续工作。收音机在继续播放那些没人听的深夜节目。而杰克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亨利·范霍恩站在壁炉前面说的那句话——“控制是一种幻觉。”
如果控制真的是幻觉,那范霍恩兄弟为什么还在拼命控制?伊莱亚斯控制着米尔福德的舆论和加洛韦的警徽,亨利控制着华盛顿的法律管道和保密数据库的访问权限。他们试图控制的东西太多了,多到让人怀疑他们怕的不是失去控制,而是失去控制之后会发生什么。
杰克发动引擎,把车开回了华盛顿市区。他在国会山附近找了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打印店,把帕特森的信、范霍恩的声明、管道公司的财务记录、以及那张手写便条各复印了三份,装进三个不同的信封。一个信封寄回他在纽约的老地址——一个他几乎从不回去但始终没退租的公寓。一个信封寄给《哈特福德信使报》的调查报道编辑——他在战地时期合作过的一个老牌记者,已经退休了,但还保留着在报社收信的习惯。第三个信封他塞进了联邦调查局总部对面那家咖啡馆的储物柜里,把钥匙寄给了莫里斯·科恩。
做完这些之后他回到皮卡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搜索“橡树港 缅因州 渔具店”。搜索结果少得可怜。橡树港是一个连谷歌街景车都没有覆盖的小镇,只有一家渔具店,名字叫“梅尔顿渔具”——和帕特森在矿井里写给他的那个名字一模一样。店主的名字显示为“托马斯·M.”,经营状态是“暂时关闭”。
他在社交媒体上搜到了这家渔具店的主页。最后一条动态是六周前发的:一张渔港日落的照片,配文是“暂时休息,开春再见”。照片下面有零星几条评论,大部分是“祝好”“等你回来”之类的当地顾客留言。但有一条评论吸引了杰克的注意。那是一个没有头像的账号,留言时间是五周前——差不多和威利死亡时间重叠。留言只有一行字:
“老战友问候你。回电。”
杰克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没有头像,没有署名,没有回复。范霍恩的人可能已经找到了梅尔顿。也可能梅尔顿看到这条留言之后没有回复,选择了关闭店铺,躲进了更深处。帕特森说他给梅尔顿写过一封信,没有留回信地址。如果梅尔顿收到了那封信,他应该知道有人在找他——也知道有人在找他的人之外,还有人在猎他。
他关掉电脑,在驾驶座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耳鸣在黑暗里清晰得像一根持续振动的音叉。
凌晨四点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来自科恩。
“C-W-T = 汽车站储物柜。帕特森清醒以后写的第二个纸条。他说他上个月经过米尔福德汽车站的时候,把一个小铁盒存在了24号柜里。钥匙藏在收容所厨房的排油烟机后面。我去拿。”
杰克看完短信,立刻拨回去。科恩接得很快。
“别去。”杰克说。
“什么?”
“别去汽车站。范霍恩的人在监视收容所。你上次跟我说有人砸了你公寓的窗户——他们知道你是谁,知道你手里有录音。如果你现在去收容所拿钥匙,再去汽车站开储物柜,你不会一个人走到那里的。”
“那帕特森藏的东西怎么办?如果范霍恩先找到——”
“范霍恩不知道。”杰克说,“如果他知道,韦勒早就去撬柜子了。帕特森把钥匙藏在收容所这件事只有你和帕特森知道。而帕特森的纸条是让护士偷拍的——说明护士值得信任。目前只有你、我、帕特森知道。暂时是安全的。但如果加洛韦的人在医院病房外面听到了什么——如果护士被审问——情况就会变。所以在范霍恩的人反应过来之前,你不能亲自去拿。”
“那谁去?”
杰克闭上眼睛想了几秒钟。然后他想到了一个人。
“那个穿军大衣的老人。他是从科索沃活着回来的翻译。他知道范霍恩是什么人。他在米尔福德隐藏了十五年。他知道怎么不被人注意。”
“你能联系到他吗?”
“他从不给联系方式。但他会在需要出现的时候出现。”杰克睁开眼,“你等在收容所附近,但别靠近。如果他来了,告诉他储物柜的编号。如果到天亮还没来,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他挂断电话,靠在座位上。车窗外的天空还是一团漆黑,但东边隐约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亮光,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划了一根火柴。
他发动引擎,把暖气开到最大。GPS上显示从华盛顿到米尔福德需要八个半小时。如果他现在出发,能在明天下午抵达——刚好错过范霍恩的新闻发布会。
但新闻发布会的直播,他可以在收音机里听。他真正需要的是科尔锁定的财务记录和帕特森藏在储物柜里的铁盒子。这两样东西加起来,可能比任何新闻发布会都更重要。
皮卡驶出华盛顿市区,重新进入高速公路。北方天空那道极其微弱的亮光正在缓慢地扩大,像一道正在渗入黑夜的裂缝。杰克在裂缝的边缘行驶,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摸了摸夹克内侧口袋里那块不锈钢身份牌。它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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