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圣人的寒意

杰克在风雪中找了那个老人整整一夜。

他从广场南侧的巷子开始,一条一条地搜遍了米尔福德所有流浪汉可能过夜的地方。废弃的公共汽车站,河边的旧泵房,火车站后面那排被木板封死的老仓库。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举着手电筒往黑暗的角落里照,压低声音喊:“有人吗?我想和你谈谈。”回应他的只有风从破墙缝里挤进来的呜咽和他耳朵里永不停歇的嗡鸣。

凌晨两点的时候,他在火车站后面的仓库里发现了一床湿漉漉的铺盖和几个空罐头,地上还有一小截烧了一半的蜡烛。但人已经走了。杰克摸了摸铺盖的温度,里面还残留着微弱的体温。他冲出仓库,在周围找了二十分钟,雪地上的脚印延伸到了铁路路基的另一侧,然后被新雪盖住了。

那个穿军大衣的老人像是在故意躲着他。

天快亮的时候杰克回到汽车旅馆,浑身湿透,手指冻得几乎按不下门锁。他冲了一个热水澡,坐在床边把湿衣服挂在暖气片上,然后盯着那张照片又看了两个小时。那个脸上有长疤的人,他在五张面孔中站在最后排,身体微微侧着,像是在躲避镜头的正对。他的眼神和其他人不一样——不是紧张,不是愚蠢,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无法言说的恐惧。

杰克终于在一段模糊的记忆里找到了他的名字。

那是三年前,他在喀布尔的一个自由撰稿人聚会上,遇到过一个为军方报纸写过稿的退役士官。那人喝多了,谈起九十年代末在科索沃的一次轮值经历,提到过一个外号叫“疤脸”的步兵,真名叫雷蒙德·帕特森,服役编号记不清了。那人说帕特森在战争结束后不久就退役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只知道他离开军队的时候精神状态很差,经常做噩梦。

“他脸上的疤是怎么来的?”杰克记得自己当时随口问了一句。

“他们排有一次清剿任务出了岔子。”那个退役士官压低了声音,表情变得很复杂,“具体情况没人说得清。只知道他们在一个村子里待了一整夜,天亮以后离开了。然后那个村子就没了。”

“没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了。被烧了。有十几个村民没出来。”

杰克从回忆里抽身出来,打开电脑,用他能想到的所有关键字搜索“雷蒙德·帕特森”。常规的退伍军人数据库里什么也找不到。他又搜索“帕特森”加上“科索沃”“1999”“陆军步兵”,还是什么都没有。这个人和疯癫威利一样,像是被某种力量从所有公开记录里抹掉了。

但他找到了一个边缘线索。一份马里兰州退伍军人医疗中心2001年的内部通讯简报,里面有一段提到了一个名叫“R.P.”的住院病人,描述他患有严重的战后心理创伤,曾在治疗期间反复说一句话:“那棵树下面还有一个人。”

那棵树下面还有一个人。

杰克盯着屏幕上的这句话,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对那张照片的背景感到不舒服。照片里那个土黄色的山头前面,有几栋低矮的石头房子和一棵干枯的橄榄树。他之前看照片的时候注意力全在人脸上,从来没有仔细看过那棵树。现在他拿起来重新看,发现那棵树的根部有一片深色的阴影,形状不太自然。那可能只是一片杂草,也可能不是。

他把照片翻过来,看着背面的字:科索沃,1999年冬。

外面天已经亮了。雪停了,但天空还是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铅灰色。杰克穿上还没完全干透的夹克,灌了一杯咖啡,再次出门。他决定今天不找那个老人了。老人不愿意被找到,逼得太紧只会把他吓跑。他需要从别的方向切入。

他去了镇图书馆。

米尔福德镇图书馆是一栋六十年代建的混凝土平房,坐落在镇小学旁边,门前的台阶被雪覆盖了一层,上面只有一行脚印。图书馆管理员是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姓霍洛韦,戴着一副厚如瓶底的眼镜,对杰克的到来表现出了明显的警惕。

“我想查一些本地报纸的旧档案。”杰克把借书证放在柜台上。那是他父亲的借书证,十七年前办的,已经过期了。霍洛韦太太拿起来看了看,又看了看他的脸,没有说什么,只是指了指地下室的方向。

地下室的档案室里堆满了装订成册的旧报纸。杰克花了三个小时,从1999年的《米尔福德哨兵报》开始翻起。大部分内容都是小镇琐事——学校毕业典礼、教堂义卖、农场价格波动。范霍恩的名字第一次出现是在2002年,一则简短的地方新闻里:退伍军人伊莱亚斯·范霍恩加入米尔福德社区委员会,承诺推动环保议程。

之后他的报道越来越多,篇幅越来越大,语调越来越崇敬。2005年,范霍恩发起米尔福德土地信托,首笔捐款五十万美元,来源是他的个人财产——报道里说,是他在退伍后从事能源咨询业务积累的财富。2008年,他成功阻止了一家煤矿公司在米尔福德北部进行山顶开采的申请。2012年,他领导的信托将一片三百英亩的原始森林划为永久保护区。

每一篇报道的配图里,范霍恩都站在人群中间,身材笔挺,表情谦逊而坚定。他会把手搭在老人肩上,会蹲下来和孩子说话,会在听证会上引用梭罗和爱默生的句子。他看起来完美无缺,从任何一个角度看都完美无缺。

杰克翻到2015年的报纸时,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篇关于米尔福德退伍军人纪念日活动的报道。配图是一张大合照,二十多个身穿军装或军便服的退伍老兵站在纪念碑前,范霍恩站在前排正中。照片的说明文字列出了所有人的名字。杰克的目光扫过那串名字,停在其中一个上:雷·帕特森。

他深吸一口气,仔细辨认照片里的人。第二排最右边,站着一个身材消瘦、微微低头的男人。他的脸被前排的人挡住了一部分,但杰克能看到他脸上有一道隐隐约约的痕迹,从左眉毛一直延伸到颧骨。那道光线和照片角度不对的话根本看不出来,但杰克已经知道它在那里。

他用手电筒照着那行说明文字,确认了三遍。雷·帕特森。2015年。他参加了退伍军人纪念活动。他曾经在米尔福德出现过。

杰克把那份报纸从装订夹里抽出来,折好,塞进夹克内侧口袋里,和那张科索沃照片放在一起。两种纸面在他胸口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像是在对话。

他站起来准备离开的时候,地下室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缓慢的,沉稳的,每一步都在木头台阶上踩出一个清晰的回响。

霍洛韦太太站在楼梯口,光线从她背后打下来,把她脸上的皱纹照成了深谷。

“科贝特先生。”她的声音比刚才在柜台时低了很多,“你在找什么?”

“旧新闻。”杰克把借书证插回口袋。

“你不是在看旧新闻。”霍洛韦太太往下走了两级台阶,她的眼镜反射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变成两片白色的圆斑,“你在找伊莱亚斯·范霍恩的过去。”

杰克没有动。地下室的空气又冷又闷,带着旧纸霉变的气味。

“你认识范霍恩先生?”杰克问。

“我认识他二十多年了。”霍洛韦太太的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东西,不是敌意,但也不是善意,更像是一种经过长期权衡之后选择表达出来的谨慎,“他是这个镇子的恩人。他把自己的钱捐出来保护这些山、这些河。他在法院门口一站就是几个小时,为那些没有能力替自己说话的人说话。”

“听起来你很尊敬他。”

“我尊敬他。”霍洛韦太太点头,“但我也是一个图书管理员。而图书管理员有一种习惯,科贝特先生——我们观察来借书的人。你进来的时候我没告诉你,但半个月前,疯癫威利也来过这里。”

杰克的心跳忽然加快了。“威利来这里干什么?”

“借报纸。和你一样,翻旧报纸。”霍洛韦太太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他反反复复地看2015年退伍军人纪念日的那篇报道,看了大概四十分钟。然后他把报纸放回去,站起来,走到楼梯口,转回来对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霍洛韦太太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把这句话说出来。然后她开口了,语调平静得不像是复述一个疯子的胡话,而像是在法庭上陈述证词。

“他说:‘霍洛韦太太,你知道有时候你认识了一辈子的人,其实你从来没认识过他吗?’”

杰克感觉到胸口的照片重量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然后呢?”

“然后他走了。”霍洛韦太太说,“第二天他就死了。”

地下室里只剩下日光灯管微弱的电流声。杰克的耳朵里,嗡鸣声又升高了一个频率。

他谢过霍洛韦太太,快步走上楼梯,推开图书馆的门,走进外面的冷空气里。雪地上出现了新的脚印,从台阶前面一直延伸到街对面的教堂停车场,然后转了个弯,消失在后巷的方向。

杰克站在原地想了想。三个小时前他来图书馆的时候,台阶上只有一行脚印——他自己的。现在是第二行的不在场证明,意味着有人在门口等他。

他没有追那行脚印。他去了相反的方向。

面包店今天关门了。玛格丽特在玻璃门上贴了一张纸条:因听证会暂停营业。杰克从窗外往里看了一眼,店里空荡荡的,柜台上的收银机抽屉半开着,像是主人走得匆忙。他觉得有些不对劲。玛格丽特不是一个会忘记关收银机的人。

他走到广场上的时候,发现抗议者的人数比昨天少了很多。原本应该站着几百人的台阶上只剩下了稀稀拉拉的几十个人,而且大部分都沉默着,不再喊口号。那些被踩烂的标语牌还躺在地上,被新雪盖住了一半。

杰克拉住一个正在收标语牌的年轻人问发生了什么事。年轻人看了他一眼,表情里混合着沮丧和困惑。

“范霍恩先生今天没来。”他说,“听证会延期了。他们说范霍恩先生身体不舒服。”

杰克松开手,站在广场中央,看着法院大楼紧闭的大门。范霍恩二十年来从未缺席过任何一场听证会。他在暴风雪中站着发言,在高烧中完成陈述,在每一次关键投票前夜彻夜整理文件。他可以出席的时候从不缺席。

而今天他缺席了。

杰克转身往信托办公室的方向走。半路上他忽然停住了脚步,因为他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细节——信托办公室门口那只绿萝还在,但里面没有亮灯。门廊上挂着的木牌掉了下来,斜靠在栏杆上,上面沾着一层薄薄的雪。

他的耳朵里,嗡鸣声忽然尖锐到了近乎刺痛的地步。

他不再去信托办公室了。他加快脚步穿过广场,绕过法院,走到后面的巷子里——疯癫威利死掉的那条巷子。地面上什么痕迹都没了,新雪已经把一切盖得严严实实。只有消防栓还立在墙角,铁锈斑驳的表面被一层冰壳包裹着,在灰蒙蒙的光线下反射不出任何光。

杰克蹲下来,把手按在消防栓上。冰冷的铁器舔着他的掌心。

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这一次很近。近到可以听见呼吸。

他猛地转身,看到一个人站在巷口的逆光里。不是老人,不是玛格丽特,不是加洛韦警长。是一个他不认识的男人,中等身材,穿着深色外套,领子翻得很高,遮住了下巴和嘴。男人没有走进巷子,只是站在巷口,隔着二十米的距离,安静地看着他。

那注视既不凶狠也不慌张。它很平和,像是猎人发现猎物走进了自己熟悉的山谷。

杰克站起来,朝巷口走去。男人的身影一闪就消失了。杰克追到巷口的时候,广场上依然只有那几十个沉默的抗议者,在寒风中搓着手,等着一个不会出现的领袖。

他想起了威利写在纸条上的那句话。

“他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

他又想起了老克莱因摔下楼梯的声音,虽然他没听见那个声音,但他的大脑在沉默中不断重建那个画面——一个老人,在半夜的收容所走廊里,扶手松了两颗螺丝,身体失去平衡,然后坠落。和威利一样,撞在某个坚硬的东西上。消防栓或者水泥地面,本质上没有区别。

杰克从夹克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歪歪扭扭的字迹,像是花了很大力气才写下来的。一个精神混乱的流浪汉,在死前的一天,专门去图书馆翻了一份五年前的报纸,然后写下了一句话。

他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去哪里了。

他需要找到雷·帕特森。他需要知道1999年冬天那个村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需要在那棵橄榄树下面的阴影被彻底埋进土里之前,把它挖出来。

但首先,他需要穿过广场,回到汽车旅馆,给他在喀布尔认识的那个退役士官写一封邮件。他不知道对方的联系方式还在不在,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回复,不知道帕特森现在是否还活着。

而最让他不安的是,他不知道伊莱亚斯·范霍恩今天为什么没来听证会。一个人二十年来从不缺席任何一场战斗,在战争的最关键时刻忽然消失,通常只有一个原因。

他在准备另一场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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