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号煤矿在米尔福德北面十二英里处,一条连本地地图都不再标注的碎石路尽头。
杰克在凌晨四点出发,车灯扫过积雪覆盖的碎石路面,两侧的松树在光线里一帧一帧地后退,像无声的哨兵。他开了将近一个小时,导航信号在进山以后彻底断了,只剩下一张科恩画在纸条背面的简笔地图——一条弯弯曲曲的线,终点画着一个叉,旁边写着:雷劈橡树。
矿井入口比他想象中更难找。
碎石路在一个急转弯之后忽然断了,前方是一片被雪压平的灌木丛。杰克把皮卡停在路边,背上背包,打开手电筒,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往前走。空气中弥漫着松脂和潮湿铁锈混合的气味,越往深处走,铁锈味越重,像是整座山的骨骼正在缓慢氧化。
他走了二十分钟,然后看到了那棵橡树。
它立在矿井入口正上方的一块岩石上,树干从中间被劈成两半,焦黑的裂口像一道张开的伤疤。那是被闪电打过的痕迹,也许十年前,也许二十年前,没有人记得。树的一半已经死了,枝干光秃秃地指向天空。另一半奇迹般地活着,低垂的枝条上挂着几片冻僵的枯叶,在风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矿井入口是一个半塌的拱形洞口,枕木已经腐烂,铁轨被拆得只剩下几根生锈的道钉。洞口前面丢着几个压扁的易拉罐和一个被雪半埋的塑料防水布。有人在这里住过,而且时间不长。
杰克把手电筒咬在嘴里,双手撑着湿滑的岩壁,小心翼翼地从塌陷的缝隙里钻进去。洞内比外面更冷,一股持续不断的地下水渗透声从深处传来,像某种有节奏的呼吸。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里切开一个窄窄的口子,照亮了脚下的碎石和头顶悬垂的钟乳石状的冰柱。
“帕特森?”他喊了一声。
回声在巷道里撞了几下,消失在深处。
他又往里走了五十米,矿道分成了三条岔路。左边那条被塌方堵死了,右边那条积满了齐膝深的冰水。他选了中间那条,因为地面上有脚印——不是靴子印,而是某种更模糊的拖拽痕迹,从碎石上划过,一路延伸到黑暗里。
在一个废弃的通风井下面,他找到了雷蒙德·帕特森。
帕特森蜷缩在矿车残骸和岩壁之间的夹角里,身上裹着一条军绿色的睡袋,睡袋外面又盖了一层塑料布。他的手电筒还亮着,放在膝盖旁边,光照着他凹陷的脸颊和下巴上凌乱的白胡茬。他闭着眼睛,呼吸缓慢而平稳,但杰克一眼就看出那不是正常的睡眠——那是体力耗尽之后失去意识的昏睡,或者更糟。
杰克蹲下来,把手指按在帕特森的手腕上。脉搏还在,很弱,但在。他拍了拍帕特森的脸,低声叫他的名字。第一次没反应。第二次,帕特森的眼皮动了一下,然后猛地睁开,伸手去抓身边的一根铁管。
“别动手。”杰克举起双手,往后挪了一步,“我不是范霍恩的人。”
帕特森盯着他看了很久。那道从左眉划到颧骨的旧伤疤在手电筒的光线下泛着蜡白的光泽,把他的右眼拉扯得微微下斜,让他的整张脸看起来像一幅被撕歪了的画。
“你是谁?”他的声音干涩得像两块砂纸互相摩擦。
“杰克·科贝特。克劳德·科贝特的儿子。”
帕特森的手停在半空中,铁管还握在手里。他眨了眨眼睛,像是在一个很深的地方翻找关于这两个名字的记忆。
“克劳德。”他终于开口,声音软了一点,“米尔福德小学那个老校工。他让我在他储物间里住了三个月。那是我退伍以后睡过的最好的地方。”
杰克松了口气,从背包里翻出一个保温壶,倒了一杯热咖啡递给帕特森。帕特森接过杯子的时候手指抖得很厉害,咖啡洒了几滴在睡袋上。他喝了一口,闭上眼睛,像是在品尝某种久违的东西。
“你怎么找到我的?”帕特森问。
“莫里斯·科恩。”
帕特森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被确认了某种不祥预感的沉重。
“科恩不该告诉任何人。”他说,“范霍恩会找到他。”
“威利死了。”杰克说,“克莱因也死了。范霍恩已经开始了。”
帕特森没有回答。他把咖啡喝完,把杯子还给杰克,然后从睡袋里挣扎着坐直了身体。杰克注意到他右腿的姿势不太自然——膝盖僵硬地伸直着,脚踝肿得把裤管撑得紧绷绷的。
“你的腿怎么了?”
“下山的时候摔的。”帕特森说,“三天前。我本来想趁天黑去镇上弄点吃的,结果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可能是骨折,也可能是韧带撕裂。反正走不了了。”
杰克低头看了一眼那条腿。在这种温度下,在这种潮湿的矿井里,一条不能动弹的腿意味着什么,他在战场上见过太多次。
“我得把你弄出去。”
“弄出去?”帕特森发出一个短促的、没有笑意的笑声,“弄出去干什么?送到镇上医院,然后让加洛韦警长通知范霍恩?你知道加洛韦的女儿是谁吗?她嫁给了范霍恩的儿子。这个镇子就是一张网,你碰任何一根线,范霍恩都会知道。”
杰克沉默了。他想起了加洛韦在办公室里那副从容自若的表情,想起了他提到范霍恩时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他以为是崇拜,现在他知道那是连襟。
“所以你打算在这里待多久?”杰克问。
“待到我的腿好,或者待到范霍恩找到我。”帕特森说,“两个结果,哪个先来算哪个。”
“科恩说你带着一样东西。村子里带出来的东西。”
帕特森的手停了。他把铁管放在膝盖旁边,右手慢慢摸进睡袋深处,拿出一个被旧布包裹着的长方形物体。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把布掀开了。
那是一个军用身份牌,标准的陆军制式,不锈钢材质,边角已经磨损得很厉害。身份牌上刻着一行字母:AGUIRRE, TOMAS D. 下面是血型、宗教和服役编号。身份牌上有一个明显的凹陷,像被什么东西重击过,凹陷边缘的金属已经氧化发黑。
“阿吉雷。”帕特森用手指摩挲着那个名字,声音变得很低,“我们五个人里的第五个。”
“他不在这张照片上。”杰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科索沃的合影,递到帕特森面前。
帕特森看了一眼照片,眼睛里涌上一层薄薄的水膜。他伸出食指,点在了五个人以外的位置上——照片右下角,那棵干枯橄榄树的旁边,一片暗色的阴影。
“他在这里。”帕特森说,“他死了。”
矿道深处传来一声微弱的水滴坠落的声响。杰克的耳朵里,嗡鸣声变得很细,像一根琴弦被拧得太紧。
“告诉我。”杰克说,“从开头说。”
帕特森靠在矿车残骸上,仰头看着头顶的岩石。手电筒的光照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像是他在把某段被压在喉咙底下很久的东西一寸一寸地拽出来。
“我们隶属陆军第三步兵师,1999年2月部署到科索沃南部。任务是协助维和,说白了就是在停火线之间巡逻,收缴散落民间的武器。”他停了一下,“那时候范霍恩是中士,是我们的班长。他比我们大几岁,已经在军队里待了六年。我们都服他——他冷静,说话有道理,在所有人都慌乱的时候他从来不慌。在那种地方,遇到一个不慌的人,你自然就会跟着他。”
“出事那天我们接到报告,说有个叫利科维纳的小村子藏了一批自动武器。我们五个人分了一辆悍马就去了。那个村子只有十几户人家,石头房子,泥巴路,穷得连电都没有。我们搜了整个下午,搜到了几把生锈的猎枪,几颗手榴弹,都是二十年以上的老货,根本不算什么威胁。”
帕特森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一下。他的手在睡袋上握紧又松开,握紧又松开。
“本来搜完就该走的。但范霍恩说不行,他说情报显示还有东西没找到。他把村子里的男人集中到场地上,一个一个审。他的审法就是把人按在地上,用枪指着后脑勺,数到三。大部分人数到二就尿裤子了。但有一个老人,大概六七十岁,始终一声不吭。范霍恩数到三,老人没反应。范霍恩就开了枪。”
杰克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嗓子眼里停住了。
“我们全都傻了。威利第一个往后退,克莱因骂了一句脏话,我站在原地动不了。梅尔顿第一个反应过来,冲上去夺范霍恩的枪。范霍恩用枪托砸了他的脸,然后转身对我们说——‘现在你们所有人都是同谋。’”
帕特森用手指点了点照片上的五张脸,一个接一个。
“他说,谁把这件事说出去,谁就是唯一的凶手。其他人都会作证,说他一个人开的枪。他一个一个地问我们,问我们听懂了吗。我们都点头了。因为我们都怕他。因为在那个时刻,我们没有人敢怀疑他会再开一枪。”
“阿吉雷呢?”
“阿吉雷是那天晚上的事。”帕特森的声音沉了下去,“天黑以后我们把老人的尸体搬到橄榄树下面,准备等直升机来接的时候再处理。阿吉雷忽然崩溃了。他是最年轻的,才十九岁,入伍前在得克萨斯的小镇上从没离开过家。他跪在地上哭,说他受不了了,说他天亮就要向上级报告。范霍恩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理解,你去做你认为对的事情’。然后他走到阿吉雷身后,用一块石头打碎了他的后脑。”
矿道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杰克的耳朵里,嗡鸣声变成了一种持续的、尖锐的啸叫,几乎要把别的声音全部吞没。
“阿吉雷的身份牌落在我手里。”帕特森把那块不锈钢片翻过来,背面的凹陷在光线下显得更深了,“趁范霍恩不注意的时候,我把它埋进了土里。后来我们又经过了那片地,我把它挖了出来。我把它带在身上二十多年,因为它是唯一能证明阿吉雷存在过的东西。范霍恩事后报告说阿吉雷是在巡逻途中失踪的,被游击队俘虏了,下落不明。军队调查了,没有找到证据。案子挂了。”
“威利那张纸条——”
“他不知道你父亲已经死了,他以为克劳德还活着。”帕特森指了指科恩给他的地址,“上个月我从收容所那边听到风声,范霍恩开始翻旧账。他一定是察觉到管道冲突的官司打得太大,他的公众曝光太多了,怕有人把过去挖出来。威利是第一个被找到的。威利的精神状态最不稳定,范霍恩大概觉得他最容易说漏嘴。”
杰克忽然想起了一个细节。五年前他父亲葬礼那天,他站在墓坑边上,看着人们一个一个走过棺材放上一枝花。他记得有一个身材消瘦的男人在人群后排站了很久,脸上的表情和其他人不一样——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被内疚和感激同时压住的复杂神情。那个人没有上前放花,只是在所有人都散了以后,独自站在墓园外面,行了一个军礼。
那个人是帕特森。
“我在葬礼上见过你。”杰克说,“你站在墓园外面。”
帕特森的眼眶忽然湿了。他低下头,用那双冻得发紫的手捂住了脸。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才重新开口,声音闷在指缝里。
“你父亲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他不认识我。我只是从收容所逃出来,没地方去,缩在小学后门的垃圾箱旁边。他发现了,什么都没问,把我领进储物间,给了我一床毯子和一块三明治。他说‘你在这里住多久都行,不用谢我’。”
“他从来没提过。”
“他不会提。他不是那种人。”帕特森抬起头,眼泪在那道旧伤疤上爬出一条银色的线,“他唯一要我答应的是——‘如果你有一天能站起来,就去帮下一个需要帮助的人’。我一直没站起来,科贝特先生。二十多年了,我一直没站起来。我在矿井里躲着等死。”
杰克伸手握住帕特森的肩膀。那只手很沉,但他没有松开。
“你现在可以站起来了。”他说,“阿吉雷的身份牌。老人的那颗子弹。那个村子里死了的人。他们需要一个交代。”
帕特森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几乎不敢再相信的希望。
“加洛韦不会帮我们。法院不会受理。范霍恩的律师能把任何证据撕成废纸。”他的声音在发抖,“你觉得我们能赢?”
“我不在乎赢不赢。”杰克说,“我在乎的是,不能让他们就这样白白死掉。”
矿井入口的方向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水滴声。不是塌方的碎石滚落声。
那是一声金属的碰撞——车门被关上。声音被矿道扭曲得变形了,但杰克听得很清楚。他在摩苏尔的废墟里听过那种声音,在坎大哈的检查站前听过那种声音。有人在矿井外面停了车,而且没有关引擎。
帕特森抓住了铁管。
杰克用手电筒的光照向矿道入口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黑暗太深了。但他耳朵里的嗡鸣声已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尖锐程度,那是他的身体在告诉他:危险已经来了。
他没有关掉手电筒。因为在黑暗中,光是一把双刃剑——它会暴露你的位置,但也会让你看清楚朝你走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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