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网暴下的实体审判

索菲在旧城区地下通道C段入口处追上了牧人。她从一条被雨水冲垮半截的砖墙后面钻出来,外套上沾满了暗绿色的苔藓碎屑,左膝盖的裤子上磨出了一个洞,渗着一小片殷红。但她手里攥着的翻盖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伊莱亚斯三分钟前发来的消息:“北岸纺织厂外围三个路口已出现黑色车辆。信号干扰器还在工作,但撑不了太久。”

“他不回我消息了。”索菲的声音有点喘,“他一个人去引开那些人。”

牧人把狙击步枪的枪托抵在肩窝,透过瞄准镜扫了一遍前方地下通道入口周围的地形。旧城区这一带荒废了至少二十年,沿街的砖房大多没了屋顶,窗洞里长着比人还高的野草。地下通道入口本身是一道嵌在矮墙里的拱形铁门,铁门上的合页锈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他不是去引开。”牧人说,声音很低,“他是去确认一件事。”

索菲没有问他在确认什么。她只是从帆布袋里掏出那两枚旧式烟雾弹,用颤抖的手指检查了保险拉环。她的耳环只剩下一只——另一只她留给了莉娜。牧人看了一眼她的手,然后从自己腰间的武装带上解下最后一枚手榴弹,放在她手心里。

“你之前说你在这里玩捉迷藏。”牧人说,“地下通道C段有几个出口?”

“四个。但有一个在十年前就塌了,剩下三个——一个通向旧百货商场后巷,一个通向河滨公园的废弃泵站,还有一个通向宪法大道地铁站的废弃月台。”

“宪法大道。”牧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把瞄准镜重新压回眼睛上,“那是奥姆尼总部正对面。黑色别动队如果要从北岸押人转移,他们不会走地面——地面上太多目击者。他们一定会走地下。地下通道的C段连接北岸工业区和宪法大道,是最近的路线。”

“那我们在这里截住他们。”索菲说。

“不是我们。”牧人把狙击步枪从肩上卸下来,放在索菲面前,“是你。这把枪的后坐力不大,你在三十米距离内打中一个人的躯干不需要瞄准头部。”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皮袋,倒出几发备用子弹,“我在地下通道里面等他们。你在外面,在这个入口的侧面。如果有人从里面追出来,你开枪。如果有人试图从外面包抄地下通道,你拉烟雾弹的保险。”

“你呢?”

“我在里面。”牧人站起来,把腰间的武装带重新扎紧,“我两个女儿在里面。”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索菲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拱形铁门的阴影里,然后弯腰捡起那把狙击步枪。枪托的木质部分被常年的手汗磨得很光滑,贴在她脸颊上的触感又凉又硬。她不知道该怎么瞄准,但她知道那个距离——三十米,大概就是从她家门口到街角土耳其烤肉店的距离。

同一时刻,在布里奇波特联邦最高法院大楼三楼的一间办公室里,一个女人正把一沓厚厚的纸质文件放在一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上。她的手指很稳,文件落桌的声音干涩而沉闷。她是埃琳娜·瓦斯科,联邦最高法院的副首席法官,在任十二年,以不发表任何非法律意见著称。她的同事私底下叫她“石像”——因为她可以在一场长达六小时的庭审辩论中保持同一个坐姿,不喝水,不皱眉,不挪动一下。

但她现在皱着眉。

办公桌后面的高背椅上坐着一个头发全白的男人,联邦最高法院首席法官马库斯·哈尔斯特德,七十岁,在任十八年,主持过的案件数量在联邦历史上排名第三。他有一个习惯,在看文件之前先摘掉老花镜,用绒布慢慢地擦,擦到镜片上没有任何指纹为止。

今天他擦了很久。

“这是什么?”他把眼镜戴上。

“亨里克斯的源代码档案。奥姆尼认知与三位法官的秘密通讯记录。《生命心跳法案》全部十二个修订版本的批注比对。美德康工程密钥与彭德格斯特起搏器关闭事件的日志。”埃琳娜·瓦斯科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宣读一份判决书的主文,“还有一些照片——教养院内部照片。我不知道它们是怎么送进来的。今天早晨我的最高法院内部邮箱收到了一封匿名邮件,附件就是这些东西。”

首席法官没有碰那些文件。他把双手平放在红木桌面上,十指交叉。“谁发的?”

“不知道。但这些东西已经不只是在我的邮箱里。今天早晨,联邦七个新闻编辑部的收件箱里同时收到了同样的文件。宪法日广场上一千二百部手机通过广播协议接收过。有人在用最原始的方式把证据撒出去。”

哈尔斯特德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墙上那面巨大的时钟秒针跳动了整整十一格,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百叶窗。楼下的宪法大道上,残留的宪法日装饰还没有被完全拆除,金红白三色的塑料彩带被晨风吹得缠在路灯柱上。巨型屏幕重新亮了,正在播放联邦早间新闻。

“你让我做什么?”

“发起紧急宪法审查。”瓦斯科说,“根据联邦最高法院内部条例第六条,任何在任副首席法官有权在首席法官附议的情况下启动紧急审查程序,对涉嫌违宪的联邦法律或其条款实施临时禁制令,等待正式听证。”

“禁制令。”哈尔斯特德的嘴唇动了动,不是笑,“你让我在我们两个的手机都被守望者监控的情况下,签署一份禁制令,禁止我们自己的联邦执法机构执行我们联邦最受欢迎的法律。”

“我不在乎手机。”瓦斯科把右手伸进口袋,掏出自己的手机,放在红木办公桌上。屏幕亮着,上面是守望者应用的界面,她的道德信用评分显示在正中央——九百一十二分,评级是“模范公民”。然后她把手伸进口袋,掏出第二样东西。不是手机。是一张纸。叠得很旧,叠痕已经快要磨穿了。

她把纸展开,放在手机旁边。

那是一幅铅笔速写。画的是联邦最高法院大楼正门石阶上,一个年轻女法官和一个头发花白的女医生站在一起。女法官的袍子画得很潦草,但医生的五官很清晰——那是一张很温和的脸,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髻,嘴角有一颗小痣。画的右下角有一行铅笔字,字迹很幼稚,像是小孩子写的:“谢谢法官阿姨。”

“去年三月,纯全健康诊所被纵火前一周,海伦娜·莫罗带着她的养女来最高法院前坪参加社区义诊。”瓦斯科说,“那天我正好从大楼里出来。那个孩子给我画了这张画。她说:‘法官阿姨,妈妈说你可以在坏人面前保护我们。’我说是的。”

她把画重新叠好,放回口袋。

“我骗了她。”

墙上时钟的秒针又跳了八格。然后哈尔斯特德摘下老花镜,放在文件旁边。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钢笔,在一张空白的最高法院公文纸上写了几行字。他把纸推给瓦斯科。

紧急宪法审查的临时禁制令草稿。措辞很保守,很法官——没有直接推翻《生命心跳法案》,没有在联邦全境停止执行,而是宣布暂停布里奇波特地区所有基于“情绪负债指数”和“社区道德评估”的人身拘禁行为,停止对QXM和Q系列编号对象执行任何未经过正式司法审查的“矫正程序”,期限为七十二小时,等待紧急宪法审查听证。

瓦斯科读了每个字,然后把禁制令草稿拿起来,朝办公室门口走去。

“你去哪里?”哈尔斯特德问。

“去立案。”瓦斯科停了一下,“根据最高法院的立案规定,紧急禁制令需要由联邦司法部送达执行。但如果你我把这份文件发给司法部,那个部门里有三个奥姆尼的前董事。所以我不发给司法部。我亲自去北岸纺织厂,把这份禁制令当面交给教养院的负责人。如果她能开门,就让她开门。如果她不开,我就念给她听。”

“你是一个联邦最高法院副首席法官。”哈尔斯特德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度,“不是法警。”

“不。我是一个在那个孩子面前说‘我保护你’然后什么都没做的骗子。”她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你可以在办公室里等听证会。我做不到。”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与此同时,北岸纺织厂的铁门外停下了两辆深色厢式货车。第一辆车的侧门打开,六个穿着黑色作战服、肩部明显隆起外骨骼装置的人鱼贯而出。他们的面罩拉得很低,护目镜反射着教养院铁门上那把电子锁的微弱红光。第二辆车的后门打开,一个穿着深蓝色风衣、手提老式公文包的女人走下来。她是艾琳·莫斯。

门内的走廊里,米拉·科瓦奇正站在监控室熄灭的屏幕墙前。她身后的档案柜已经被清空了——那些文件被她在凌晨搬进了地下通道的通风井里,用防火袋包好,外面压了一块砖。监控室里的电脑终端上还插着伊莱亚斯留给她的加密通讯器,通讯器屏幕上的最后一条消息是索菲凌晨五点发来的:“别出来。别让他们看到你。等我们来。”

她把通讯器收进外套口袋,走到走廊尽头的铁门前。门外是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皮靴鞋底碾过水泥地面的嘎吱声,和外骨骼装置液压系统的持续低频嗡鸣。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手术刀——不是武器,她不会用。但她握在手里,因为她需要握着什么东西来让自己相信,她还能做些什么。

门外的电子锁被黑客破解了。红灯变成绿灯。铁门向外弹开。黑色别动队的身影填满了走廊入口,日光灯管照在他们肩部外骨骼的哑光金属表面上。

艾琳·莫斯站在队伍最前面,公文包换到了左手,右手拿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密密麻麻的编号列表。她抬起头,看着米拉,用一种商务会议上协商议程的语气说:“科瓦奇医生,根据《生命心跳法案》第九条第四款及灾难恢复协议‘摇篮-7’第一阶段的执行要求,北岸纺织厂教养中心内所有QXM编号在册人员需要接受身份核验与矫正状态更新。请配合。”

“你们不是来更新档案的。”米拉说。

“不。”艾琳把平板电脑转过来,让米拉看到屏幕,“摇篮-7的终端指令将在七分钟后自动触发。在此之前,我们需要确认所有在册人员的物理位置与项圈信号是否一致。任何信号异常或人员不在指定位置,都会被记录为‘矫正失败’。矫正失败的后果——我想你不需要我来解释。”

米拉握着手术刀的手指关节泛白。她没有让路。

就在此时,走廊尽头另一端的防火门被从外面猛地撞开了。不是黑色别动队的增援。不是奥姆尼的保安。是一个女人——穿着一件沾满灰尘的深蓝色法官袍,头发散了一半,左手紧紧攥着一张叠好的公文纸。

埃琳娜·瓦斯科。

她站在走廊入口处,日光灯管的白光照在她脸上。她身后是北岸纺织厂外那片被晨光照得发白的碎砖地和远处低矮的工业区天际线。她把公文纸展开,用右手举起来。她的声音很大,大得在混凝土走廊里回荡:

“根据联邦最高法院紧急宪法审查程序及首席法官马库斯·哈尔斯特德的附议,我在此宣布——布里奇波特地区辖区内所有依据《生命心跳法案》进行的、未经过正式司法审查的人身拘禁与所谓‘矫正程序’,在此刻起暂停七十二小时,等待紧急宪法审查听证。所有教养设施应在接到本禁制令后立即暂停执行一切与‘摇篮-7’或类似灾难恢复协议相关的终端指令。”

她在念那张纸上的每一个字。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清楚。在场的黑色别动队队员没有放下枪,但也没有人扣动扳机。他们被训练成执行命令的机器,而现在有两个命令同时摆在面前——一个是平板电脑上的终端指令倒计时,另一个是联邦最高法院副首席法官亲口宣读的禁制令。

艾琳·莫斯转过身,看着瓦斯科,沉默了几秒。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平板电脑。摇篮-7的倒计时仍然在跳动。但她没有说“忽略禁制令”。她没有说“继续执行”。她只是把平板电脑关掉,放回公文包。

“瓦斯科法官。你知道这份禁制令需要联邦司法部的书面送达才能生效。”

“我正在给你送达。”瓦斯科往前走了一步,把公文纸拍在艾琳胸前,“如果你要我念完条款,我可以念。没有法定要求禁制令必须通过司法部。条例第六条明确写道:‘紧急禁制令可由任何在任最高法院法官以口头或书面方式直接送达至执行机构或其代理人。’你是代理人。”

走廊里沉默了很久。然后艾琳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台加密通讯器,按下一个键,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没有人听得清的话。她说完之后,把通讯器收起来,做了一个后退的手势。黑色别动队的外骨骼装置发出更低的液压嗡鸣,他们在缓缓退回走廊入口。

摇篮-7的倒计时在他们的终端上继续跳动。四分钟。三分钟。两分钟。一分钟。

然后倒计时归零。

什么都没有发生。

所有QXM编号对象的项圈上,绿灯同时闪了一下,然后继续保持黄色——待激活状态。系统仍然在线,终端指令仍然存在,但有人没有按下最后的执行键。是谁,艾琳不知道。也许她刚才那通电话里下达的命令是“暂停”,不是“取消”。也许暂停命令来自更高层——比她更高,比整栋纺织厂里的所有人更高,比科尔特的曲面屏幕更高。也许那个按下执行键的人,在最后一刻犹豫了一下。不是因为良心,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如果这世上还有一千二百部存着亨里克斯源代码的手机、七个装满证人名单的编辑部收件箱、一个愿意在凌晨举着平板电脑站在广场上的年轻女性、一个在废弃烟囱顶上被海风吹散头发的女人、一个在地下通道入口处用发抖的手指握紧狙击步枪的女孩——那么按下那个键的人,终将被写出名字。

米拉·科瓦奇从走廊里跑过去,跑过瓦斯科身边,跑过艾琳面前,跑进教养院内部的白墙房间。她用颤抖的手在门禁面板上输入了埃兹拉留给她的解锁代码。代码还有效。

第一扇门打开。第二扇。第三扇。

在第七扇门后面,一个蜷缩在床角的女孩抬起头。她大概十五岁,头发剪得很短,脸上很脏,嘴角有一颗小痣。她看着门口站着的那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愣了很久。然后她动了动嘴唇,声音沙哑得像是好几天没有喝水。

“妈妈。”

米拉跪下去,把女儿抱在怀里。手术刀从她松开的指尖滑落,碰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在布里奇波特旧城区,阳光终于穿透了连日的灰云,整整齐齐地洒在那座锈红色钟楼的圆顶上。钟楼的大钟仍然停在三点四十七分。

但街上的人已经不一样了。

有个穿着褪色蓝衬衫的老男人站在报亭旁边,手里拿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新闻稿,读了一遍又一遍。有个年轻女人在超市收银台后面把手机屏幕转给同事看,屏幕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文件。有个住在老城南区砖红色小楼里的老妇人把窗帘全部拉开了。

在联邦调查局大楼的地下档案室里,克洛伊·萨特正坐在一排灰色档案柜之间。她的办公桌已经被清理干净,她的网络权限已经被终止。但她面前摊着一份纸质案卷——那是她从档案室里用正当手续借出来的十年旧案。她在案卷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行字。

“RGC。雷金纳德·格雷厄姆·科尔特。如果你们找到了他的罪证,这个案卷编号就是起诉书的模板。”

她把铅笔放进口袋,把案卷合上,站起来朝走廊尽头走去。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