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洛伊·萨特在联邦调查局数字犯罪组的办公桌上已经坐了九年,但这张桌子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让她觉得像一块浮冰——四面都是水,而她踩着的部分正在一点一点融化。
她把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端到嘴边,没有喝。杯子边缘印着半枚淡红色的口红印,那是她今早六点出门前匆忙涂上的。现在快十点了,口红印旁边多了一道细小的裂痕。她盯着那道裂痕看了片刻,然后把杯子放下,手指重新搭上键盘。
面前的三台显示器上分别开着不同的系统界面:左边是联邦调查局案件管理后台,中间是她在暗网中提取到的奥姆尼认知公司内部通讯截片,右边则是她个人编写的一套加密通讯终端——她用它和伊莱亚斯保持联系。
她最后一次收到伊莱亚斯的消息,是今天凌晨四点十七分。内容只有一行:“明天上午十点,我需要六十秒。”
她没有问他需要那六十秒做什么。在联邦调查局的反监控培训手册里,这个问题的标准答案是:如果你不知道一件事的具体细节,你就不会被指控参与了它。但克洛伊问都不问的原因不是手册上的教条,而是因为她已经知道了太多。知道太多的人,不需要再问任何问题——他们只需要做。
她在键盘上打出一串命令,调出联邦调查局内部通讯记录,筛选关键词“奥姆尼认知”、“回音壁”、“联邦通讯委员会”。屏幕上的结果一栏显示出九百多条记录,大部分被标为“机密”或“受限访问”。这些标记在过去意味着需要上级批准才能查阅,而现在——在她和伊莱亚斯相处的这两周里——意味着她必须绕开批准流程,直接用她仍然保留的权限密钥硬闯。
她深呼吸了一次。然后开始搜。
克洛伊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每一个未经授权的查询指令,每一处系统日志里的异常登录记录,每一次对受限文件的访问痕迹——这些东西都留在服务器里,等着某个内部审查员在例行审计中发现。但她已经不那么在意了。不是因为她勇敢,而是因为恐惧变了质。
以前的恐惧是模糊的、未命名的,像深夜街头隐约响起的脚步声。现在的恐惧很具体:是手环,是教养中心,是档案上那个永远不会结束的矫正期限。她亲眼看见了伊莱亚斯从北岸纺织厂带出来的影像——十七块屏幕,每一块上都有一个戴着手环的女人。她们中的某些人可能和她年龄相仿,曾经和她一样坐在这座城市的某个办公室桌前,喝一杯凉透了的咖啡,然后决定按下某个不该按下的键。
她没有找到勇气,只找到了一个不能后退的理由。
伊莱亚斯在凌晨四点发给她的消息里还附了一个简短的问题:“能查一下联邦调查局内部的奥姆尼相关人事流动吗?”
她用了一整个早晨查这件事。查出来的结果比她想得更复杂——过去五年里,奥姆尼认知从联邦调查局、联邦通讯委员会和司法部直接挖走了超过四十名中高层官员。这些人离职的理由各不相同,有的写“追求个人发展”,有的写“家庭原因”,但克洛伊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离职人员的最后一次内部审查评分都是满分。不是因为他们的表现特别出色,而是内部审查委员会的负责人本人,在给他们打出满分之后半年,也跳槽去了奥姆尼。
她把这些信息整理成一份加密文件,准备发给伊莱亚斯。但在她按下发送键之前,她忽然注意到一个更奇怪的现象。
奥姆尼认知的董事会。
根据联邦工商登记库的公开记录,奥姆尼的董事会有十一个席位。三席是独立董事,两席由投资方派任,剩下六席是执行董事。克洛伊花了半小时检索这六个人的履历,然后她注意到一个名字。
西奥多·亨里克斯。
这个人不属于奥姆尼的执行团队,也不在任何公开宣传资料里露面。他出现在公司注册信息的董事名单里,但职位栏是空白。头像栏是一张灰蓝色的西装证件照,五官端正得近乎平淡——那种你看了十秒就会忘记的脸。
克洛伊继续检索西奥多·亨里克斯的名字。公共搜索引擎几乎没有返回任何结果,新闻数据库零记录。她把搜索范围缩小到联邦调查局内部加密档案。
屏幕弹出了一行红色的提示:“该查询已被记录。对象档案为联邦最高法院封存级别。继续访问需要提交法定理由。”
联邦最高法院封存。不是联邦调查局封存,甚至不是国防安全委员会封存。是联邦最高法院——司法体系的核心,直接对这个人的档案进行了封存。这意味着西奥多·亨里克斯的存在,本身就构成一项国家机密。
她输入法定理由,绕不过去。这一次不是绕不过系统,是绕不过后果。
克洛伊把手指从键盘上收回来,两手交握着放在冰凉的桌面上。办公室空调出风口吹出的冷气打在她后颈上,让她整个人微微发抖。她忽然想起了伊莱亚斯曾经在警队时跟她说过的一句话:“当你发现某个人不存在的时候,那个人可能正在你的头顶看着你。”
她拿起手机,打开加密通讯。手指在屏幕上移动时有些僵硬,但她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完了消息:
“西奥多·亨里克斯。奥姆尼董事。最高法院封存档案。查不到任何背景。这个名字可能是锁。”
消息发送。
几乎在同一秒,她桌上的座机响了。不是内线,是总机转接的外部来电。来电显示的号码她并不认识,但号码前缀的数字段很特别——是奥姆尼认知公司总部的总机号段。
座机响了三次。四楼办公室里其他探员的交谈声似乎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远,打印机的咔哒声、空调的风声、某个人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时清脆的瓷底碰撞声——所有这些声音都像是从另外一个房间里传来的。
她接了。
“萨特探员。”电话另一端的声音很温和,很职业,像商务舱的空乘在询问乘客是否需要靠枕,“我是奥姆尼认知内部审计办公室的艾琳·莫斯。我们注意到您在今天上午的工作时段里,通过联邦调查局内网,对奥姆尼旗下子公司及附属机构进行了多次定向查询。这些查询使用的权限码属于您个人,时长为上午八点十四分到九点三十七分。”
克洛伊的心脏跳了两下,然后恢复平稳。她没有问对方是怎么知道的。她知道。
“我在执行常规案件调查。”她说。
“当然。”艾琳的声音没有任何敌意,“我们完全理解并尊重联邦调查局的执法权。不过,根据贵局与奥姆尼之间签署的《公私数据安全协作协议》,任何涉及我司专有技术信息的查询,都需要提前向双方联合合规委员会提交书面申请。我们查阅了今天的申请记录,似乎没有找到您提交的文档。”
克洛伊盯着显示器上尚未关闭的加密通讯窗口。她的眼睛没有眨。
“本次调查不涉及奥姆尼的专有技术信息。”她说,“如果你的公司能在联邦调查局处理案件之前就实时浏览我们的查询日志,那么我想反过来说,你们大概也不需要我来提交什么申请——你们已经看到了我查了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这个沉默不是犹豫,而像是在等待某个预先编程好的应答时机。
“萨特探员,”艾琳的声音仍然是温和的,“我们只是想提醒您,每一份内部查询记录都会被保留。今天下午两点,联邦调查局内务部将对您过去四周的系统使用记录进行例行审查。如果您在审查前需要补充提交任何书面申请,我们很乐意为您提供所需的表格。”
电话挂断。
克洛伊握着听筒,手指在塑料外壳上握出了细微的咯吱声。然后她慢慢地把听筒放回座机底座,动作很轻,像放下一个易碎的东西。
房间里其他探员还在交谈,打印机还在运转,咖啡杯还在被端起又放下。没有人注意到她。没有人知道刚才那通电话里藏着什么。
她重新看向显示器。右边屏幕上,加密通讯系统弹出了一条新的通知:“系统检测到外部扫描。防御层第七级已触发。扫描源已追踪——奥姆尼网络情报中心。”
她知道,这场追击已经不需要暗号了。
她打开联邦调查局内网,在内部备忘录一栏里输入了一份正式的自我审查申请。申请理由栏打了一行字:“请求暂时调离数字犯罪调查组,转调档案管理科。”
调离意味着放弃她现在的所有权限。失去权限意味着她无法再获取内部情报。无法再帮伊莱亚斯。
但申请的理由是合理的——一个被奥姆尼点名警告的探员如果继续留在核心岗位上,只会引发更多的关注。关注在目前是毒药。
她写完了申请,又打开加密通讯,给伊莱亚斯发了最后一条信息。
“内部申请将转岗。转岗后权限暂停。今天上午可能是最后协助窗口。你需要的东西已经下载在离线服务器。坐标在附件里。”
然后她关掉加密系统,退出联邦调查局内网,把办公桌抽屉里所有的工作笔记放进一个带锁的档案袋,在封面工整地写下“萨特探员——案件交接文件”。
她站起来,穿上外套。窗外,布里奇波特的天空压得很低,灰白色的云层像一块没有缝好的毯子盖在城市上空。远处隐约可以看到联邦最高法院大楼的圆顶,在雾气里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不是伊莱亚斯的回复,是联邦调查局人事系统自动发送的确认通知:
“萨特探员,您的调岗申请已收到。根据局内人事流程,该申请将在三个工作日内完成审批。在此期间,您的网络使用权限已被暂时锁定。感谢您的配合。”
她盯着那几行字。权限已被暂时锁定——申请提交才两分钟不到,人事系统没有可能这么快做出反应。是别人替他们做了。
她把手机关掉,放进外套口袋。
然后朝办公室门外走去。走廊很安静,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她的鞋跟在瓷砖地面上敲出孤零零的声响。
她没有回头看那张坐了九年的办公桌。她知道今天下午两点内务部的人来的时候,会发现一张干净整洁、没有任何异常物品、按照规章完美交接的空桌子。他们什么都不会找到。
但她真正留给伊莱亚斯的东西,已经不在那里了。
电梯门打开时,她正要迈步进去,却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黑色风衣的高大男人,头发理得极短,双肩宽得像一道门板。他胸前的工牌上印着奥姆尼认知的银灰色标志和一行字:“内部安全协调组”。
“萨特探员。”男人微微侧了一下头,“艾琳·莫斯女士希望今天下午两点能与您当面谈谈。就在联邦调查局大楼里。不需要外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电话里的艾琳一样温和。但他的手已经扶住了电梯门框,挡在她和电梯之间。
克洛伊抬起头,与他对视。
“两点我另有安排。”她说。
然后从他手臂下方钻过去,走进电梯,按下关门键。
电梯门合拢的瞬间,她看见那个男人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对隐藏在衣领里的微型麦克风说着什么。她看不清他整张脸,因为电梯门已经合上了,只剩一道狭窄的缝隙,把他切成了一条黑色的线。
电梯开始下降。她的膝盖在轻微发软,但她站得很直。
手机在口袋里安静得像一块石头。离线服务器的坐标已经发给伊莱亚斯。她知道他会找到。她也知道在那之后,自己可能再也无法通过任何方式与他联系。
电梯经过了第六层、第五层、第四层。每一层的指示灯亮起又熄灭,像心跳监控仪上的波形。
门开了一楼大厅。她走出去,从侧门离开联邦调查局大楼,走进布里奇波特灰色清晨的街道。
头顶的云更低了,风也凉了。她拉了拉外套领子,低下头,朝老城区方向走去。
她没有发现身后有跟踪。或者说,她已经不再费心分辨哪个人是跟踪者、哪个人只是恰好和她走在同一条路上。在这座城市的算法里,所有人都在被定位。区别只在于你的红色光点是被系统标记的,还是被系统派遣的。
她走出两个街区,在一个旧书店的橱窗前停下来。玻璃反射出她的影子——头发扎得很紧,眼神疲惫但安静。橱窗里摆着一排泛黄的旧书,最中间的那本封面上印着一行褪色的书名:《法律与证据》。
她看了三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