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偏见测谎器

暗网论坛的访问地址在第七层跳转之后终于加载出来。界面简陋得像二十年前的留言板,灰底黑字,没有任何图片装饰,左上角的标题是一行单调的等宽字体:“麦哲伦节点——欢迎来到未被索引的世界。”

伊莱亚斯用了一个随机生成的用户名发帖。帖子的措辞经过精心伪装,看起来像是一则普通的招聘启事——寻找具备“大型分布式数据处理经验”的工程师,要求熟悉“预测性行为建模”,薪资面议,联系方式是一个一次性加密邮箱。他在帖子末尾加了一行不起眼的短语:“曾参与过回声相关项目者优先。”

“回声”不是“回音壁”。但懂的人会懂。

发完帖子的四十八小时内,他收到了六封邮件。两封是钓鱼软件自动发送的垃圾信息,一封来自某个自称“联邦数字安全局”的警告通知,一封是广告,剩下两封来自真实的人。第一封写得很简短:“别再发了。他们在看。”第二封更简短,只有三行字和一个地址:“我知道你在找什么。明天下午四点,老工业区第七号码头。一个人来。带上现金。”

伊莱亚斯删掉了所有邮件,包括那封警告通知。他没有报警——不是因为不信任警方,而是因为他自己曾经就是警方的一员,他知道在联邦当前的立法框架下,没有人能保护一个主动钻进回音壁阴影里的人。

第二天下午三点四十五分,他站在第七号码头的锈红色集装箱堆场边缘。

老工业区曾经是布里奇波特最繁华的制造中心,如今只剩下成排的空置厂房和生锈的龙门吊。空气里有股浓重的铁锈味,混着远处某家化工厂排出的淡淡硫磺气息。海鸥在堆场上方盘旋,叫声尖锐而单调,像某种机械故障的警报器。伊莱亚斯穿了件深色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风衣口袋里揣着那只防静电袋包裹的电路板和一小叠现金。

他看见了那个接头的人。

一个男人从蓝色集装箱后面走出来,身形瘦削,穿着一件褪色的灰绿色工装夹克,头发理得很短,鬓角已经花白。他大概五十岁左右,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镜片很厚,反光让他看不清眼神。男人走到距离伊莱亚斯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两只手都插在口袋里,肩膀微耸,像一个习惯了把身体缩进最小体积的人。

“你没带人。”男人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木板。

“你也没带。”伊莱亚斯说。

男人打量了他几秒,然后转身朝码头方向走去。“跟我来。”

他们沿着废弃的铁轨走了一段,经过一座锈迹斑斑的龙门吊,钻过一道用铁链虚掩的铁丝网门,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混凝土小楼前。这栋楼看起来像是过去的配电房,窗户全被封死了,只有门缝下面透出一条窄窄的黄色灯光。

男人推开门,让伊莱亚斯先进去。房间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大概四十平米的空间被改造成了一个简陋的生活区兼工作室。墙边堆满了服务器机架和线缆,一台工业级的散热风扇嗡嗡地转动着,把室内的热气排到外面。桌上摆着三块曲面显示器,屏幕上的代码行不断滚动,映在男人的眼镜片上,像流萤一样闪烁。

“我叫埃兹拉。”男人关上门,把铁门闩插好,“以前不叫这个名字。但如果你要找我帮你做某件事,你只需要知道我叫埃兹拉就够了。”

伊莱亚斯注意到房间角落里有一张折叠床,床上的毛毯叠得整整齐齐。床边的小桌上放着一个相框,照片里是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穿着校服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照片的色彩已经有些褪了,边缘微微卷曲,像是被反复抚摸过很多次。

“你在奥姆尼干了多久?”伊莱亚斯问。

“七年。”埃兹拉坐到电脑前的转椅上,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从回音壁项目还在概念验证阶段就开始了。我是核心算法团队里排第三号的工程师。你知道回音壁最早的代号叫什么吗?”

伊莱亚斯摇头。

“摇篮。”埃兹拉的嘴角牵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肌肉记忆性的抽搐,“他们管那个项目叫摇篮。因为它要像摇篮一样守护公民的安全。多讽刺——一个监控所有人的系统,居然取了一个象征保护和安眠的名字。”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摇篮不需要孩子。摇篮需要的是永远不要长大的孩子。”埃兹拉把水瓶放回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着某种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节奏,“回音壁的核心技术是一个叫做‘道德先验’的预测模型。它的原始设计是为了在反恐行动中分析嫌疑人行为模式,基于六个维度的数据——通讯频率、活动轨迹、消费记录、社交图谱、生理指标和语言模式。但在商业落地的时候,他们加了一个新维度。”

他停顿了一下,眼镜反射着屏幕上的代码瀑布。

“第七维。情绪负债。”

伊莱亚斯皱起眉头。“情绪负债是什么?”

“就是你内心最深处的犹豫。”埃兹拉说,“系统通过可穿戴设备和手机传感器,实时监测用户在面对‘道德抉择’时的生理反应。心率变异、皮肤电导、瞳孔扩张、声调变化——所有这些数据被喂进一个深度学习模型,然后给每个人打一个分。不是你的行为评分,是你还没做之前、甚至还没想清楚之前,潜意识里的挣扎程度。他们管这种挣扎叫‘情绪负债’——你欠给社会的道德债。”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的一个服务器机架前,拉开一个抽屉,取出一沓打印出来的文件。文件上密密麻麻全是图表和曲线图,每一页都盖着“奥姆尼认知——内部机密”的水印。

“你看这个。”他把最上面一张铺在桌上。

那是一张散点图,横轴是“情绪负债指数”,纵轴是“行为异常阈值”。图上有两条曲线,一条是蓝色的,标注着“模型预测”,另一条是红色的,标注着“实际事件”。两条曲线几乎完美重合。

“回音壁不是在预测犯罪。”埃兹拉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像是害怕墙壁会听见,“它是在制造犯罪。”

“什么?”

“你仔细想。”埃兹拉的手指在图表上移动着,“系统判定一个人的情绪负债指数偏高,意味着这个人心怀犹豫、内疚、不安——这些都是做出所谓‘道德偏离行为’的前置条件。然后系统会做什么呢?它不会直接指控你,它没有那个权力。但它可以通过信息流定向推送,把更多关于《心跳法》的举报提醒推送到你所在区域的用户手机上。它可以把你的坐标模糊地标记在‘社区可疑行为’的热力图上。它可以给你身边的人发送匿名提示:‘您所在的区域可能存在道德风险。’”

他转过头看着伊莱亚斯,眼镜后面的瞳孔微微收缩。

“它煽动偏见。然后用偏见去引爆那些已经被情绪负债标记的人。这不是预测,这是导演。回音壁是一部让你自己走进剧本里的电影。”

伊莱亚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只防静电袋,把里面那块烧焦的电路板放在桌上。

“QX-7-SRX。”他说,“还在发信号。埋在纯全健康的废墟里。”

埃兹拉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电路板,瞳孔猛地收缩。他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了服务器机架的边缘,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响。

“你从哪里拿到的?”

“火灾废墟。”

“那场火——”埃兹拉的声音忽然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那场火是他们烧的,对不对?”

“我认为是。”

埃兹拉转过身,快步走到电脑前,双手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屏幕上跳出一连串命令行窗口,代码如暴雨般倾泻而下。他的呼吸变快了,肩膀紧绷着,手指却稳得惊人。

“QX-7-SRX是第七代监听模块。”他一边打字一边说,声音急促得像在追赶什么东西,“内置自毁电路,遇到物理破坏时应该完全熔毁,不可能留下任何可识别的组件。你手里这块如果不是失效了,就是被人故意关掉了自毁功能。”

“谁关的?”

埃兹拉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停下来,悬在键盘上方,一动不动。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文件目录。目录名称是:“摇篮//道德先验//第七维校准记录”。下面列着数百个文件名,每一个都以日期开头,最近的时间戳显示在今天凌晨。

“这个东西还在运行。”埃兹拉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它没有停过。我离职三年了,以为至少有一部分功能会被关掉。但它全部都在。第七维,定向推送,情绪负债评估——全部都在。而且版本号已经从3.2升到了7.3。”

他转过身,面色苍白得像一张复印纸。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不是敲门,不是风声,是某种沉重的金属物体撞击混凝土的声音,沉闷而短暂。

埃兹拉猛地转头看向门口,眼睛里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小到了针尖大小。

“他们来了。”他低声说。

伊莱亚斯已经拔出了口袋里的手枪。枪柄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上来,把所有的杂念都压成了一条直线。他侧身靠近墙壁,用左手对埃兹拉做了一个向下压的手势——蹲下,别出声。

房间里的散热风扇还在嗡嗡地转。屏幕上的代码还在不知疲倦地滚动。桌上的矿泉水瓶里还剩半瓶水,灯光穿过透明的塑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摇晃的光斑。

第二声闷响。这次更近,就在门外。

然后是第三声。金属刮擦金属的尖啸,铁门栓在承受压力。

伊莱亚斯靠在墙边,手指扣在扳机上。他看了一眼埃兹拉——这个头发花白、身形瘦削的前工程师正蹲在服务器机架后面,双手抱着膝盖,嘴唇在无声地蠕动,像是在念什么。可能是祈祷,可能是一段他写过的代码,可能是他两个孩子的名字。

铁门栓开始变形。

伊莱亚斯深吸一口气,把枪口抬到与视线平行的位置。

门外有人。不是一个人。是三个,或者更多。他能听见他们刻意压低的脚步声,能听见微型通讯设备里偶尔泄露出的电子脉冲声,能听见某种他以前在警队受训时学过的声音——那是外骨骼辅助装置启动时液压系统的细微嗡鸣。

奥姆尼的安保队。

不是普通保安。是受过军事级训练的私人武装。

门栓终于撑不住了,发出一声尖锐的断裂声,飞出去砸在对面的墙上。铁门猛地向内弹开,外面刺眼的日光倾泻而入,在房间里投下三个拉长的人影。

伊莱亚斯扣下了扳机。

枪声在混凝土房间里炸裂开来,像一把锤子砸进所有人的耳膜。然后他转身冲向埃兹拉,一把抓住对方工装夹克的后领,把他往房间后方拖。屏幕的蓝光在他们脸上疯狂闪烁,散热风扇还在转,仿佛这间屋子里发生的一切不过是系统正常运行中的一次微小波动。

埃兹拉忽然挣脱了他的手。

“走。”他说。

“埃兹拉——”

“我知道逃生通道。”埃兹拉的眼睛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亮,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古老、更坚决的东西,“海伦娜当年帮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她说什么?”

他停顿了零点几秒。

“‘如果你的声音可以救别人,就不要为了喊痛而用光力气。’”

埃兹拉把伊莱亚斯推向房间后方一道半掩的铁门,然后转身冲向电脑桌上的键盘。他的手指飞速敲击,输入一串命令。屏幕上的文件目录开始闪烁,一个红色的进度条弹出来,显示着“数据清除中——剩余时间:18秒”。

“走!”他吼道。

伊莱亚斯犹豫了半秒。然后他推开后门,钻进了黑暗狭窄的通道里。

身后传来更多的枪声,混着电子设备短路时的爆裂声和某种沉重的撞击声。他拼命向前跑,通道弯弯绕绕地延伸着,墙壁湿冷,空气里弥漫着潮霉和铁锈的味道。他不知道方向,只知道往前。

不知道跑了多久,通道尽头出现了一道生锈的铁梯。他攀上去,推开头上的铁盖,整个人从一口废弃的排水井里翻出来,摔在碎石地面上。

身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那是电池或者电容在高温下爆开的声音。黑色的烟从通道口里涌出来,很快被海风吹散。

他躺在碎石地上,大口喘气。肺部像被粗砂纸磨过一样火辣辣地疼。

埃兹拉没有出来。

伊莱亚斯闭上眼睛,握紧手里那把还在发烫的手枪。耳边是海鸥的叫声,还有远处海水拍打码头桩柱的规律声响。

他翻了一个身,从风衣内袋里摸出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但还能亮。他打开加密通讯软件,给克洛伊发了一条只有两个字母的消息。

“埃兹。”

发送。

然后他爬起来,把连帽衫的帽子重新拉上,消失在码头堆场的阴影里。

在他的风衣口袋里,那块QX-7-SRX电路板仍然在安静地发送着脉冲信号。信号穿过第七号码头的废铁堆和龙门吊,穿过布里奇波特的街道和楼群,穿过光纤网络和无线基站,最终汇入一台位于城市某处的服务器。

服务器机房的灯光恒定如昼。无数排机架在恒温恒湿的空气里嗡嗡作响,指示灯闪烁着冷淡的蓝光。在其中一排机架的末端,一个监控窗口正在自动更新日志。屏幕上新出现了一行文字,字体极小,灰底白字:

“对象A0728号——克罗,伊莱亚斯。干预程序第一阶段:完成。第二阶段:就绪。预计持续接触窗口:48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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