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真理在说出那句话之后,走廊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不是欢呼之后的安静,也不是恐惧带来的安静。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接近于敬畏的沉默。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不是在看一个从灾难中幸存的记者,而是在看一个手里握着某种无法理解的力量的人。镜阵。那台沉睡在皇居外苑地下五百米深处的超级服务器,现在被一个三十一岁的韩国女记者用一道回答解锁了全部权限。
“我需要坐一会儿。”崔真理说。
朴正焕扶着她走到走廊靠墙的一排塑料椅上坐下。她的腿还在发软,深脑芯片在刚才那场对抗中消耗了大量的神经能量,她的血糖水平降到了危险线以下。郑太勋让护士拿来一袋葡萄糖注射液和几块压缩饼干,她接过去默默地吃着,眼睛盯着对面墙壁上的消防栓玻璃门,看着自己在那扇玻璃里的倒影。
倒影里的女人头发凌乱,脸色苍白,左眼角有一小块在仓库逃亡时擦破的淤青。但眼神变了。崔真理念不出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变化——不是更锐利了,不是更疲惫了,而是一种像深水潭一样的沉静,水面下藏着什么看不清的东西。
“镜阵的控制权限。”朴正焕坐在她旁边,把一罐从自动贩卖机买的热咖啡递给她,“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不知道。”崔真理接过咖啡,双手环住罐身取暖。釜山五月的早晨并不冷,但她的指尖冰凉。“文素英花了十年设计这个计划,她可能从来没想过镜阵最后会落到我手里。她设想的继承者也许是尹忠浩,也许是真正的李泰佑,也许是某个在幽灵网络里自然进化出来的数字人格。但不会是像我这样一个从外面闯进来的人。”
“那你现在能做什么?镜阵能做什么?”
崔真理闭上眼睛,尝试感知那颗芯片里多出来的东西。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像是脑子里多了一个静默的频道,没有声音,没有图像,但你知道它在那里,随时可以被调出来。她可以“看到”镜阵的运行状态——不是通过视觉,而是通过一种直接映射到大脑皮层的系统数据流。镜阵的算力、存储空间、输出接口、安全协议,所有这些参数都以神经信号的形式呈现在她的意识边缘,像一本摊开的书,等着她去读。
“它可以做很多事情。”她睁开眼睛,“可以解除任何一颗深脑芯片的加密,可以向任何芯片写入数据,可以读取芯片里存储的记忆——不只是当前的记忆,还包括被神经调节程序压制到潜意识层面的记忆。文素英的日志里把这个功能叫做‘全回溯’。她本来打算用这个功能来验证零号是否能够读取她全部的记忆。”
“所以你现在可以读取任何人的记忆?”
“理论上可以。”崔真理说,“但我不会用。”
“为什么?”
“因为一旦我开始用,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然后我会变成一个和文素英一样的人。”她把咖啡罐放在膝盖上,看着里面深褐色的液面微微晃动,“文素英当初也是从一个研究者开始的。她只是想帮张哲浩完成幽灵协议,然后在某个节点上,她发现手里握着的权力太大了,大到她开始相信自己是唯一能驾驭它的人。”
走廊尽头,一个调查官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开了免提的电话。电话那头是东京警视厅镜阵控制室的技术官,声音通过免提在整条走廊里回荡。
“崔真理记者,韩国检察厅和日本警察厅经过紧急协商,决定暂时不对你采取任何强制措施。镜阵的控制权限目前处于法律空白状态——没有任何一条法律规定了个人获得超级服务器管理员权限后的处置方式。但在联合立法程序完成之前,我们希望你能自愿留在釜山,配合两国政府的联合调查组进行后续工作。”
“我没有打算逃跑。”崔真理说,“但我有两个条件。”
“请说。”
“第一,文素英的深脑芯片数据需要完整保存。不是她死后广播的那部分,而是她生前存储在芯片里的全部记忆数据。芯片独立供电还有二十三个小时,在这段时间里,用镜阵的回溯功能把她所有的记忆都读取出来——包括傀儡师项目的完整历史、幽灵素的投放记录、所有被伪装成过劳死的被害者名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这个要求合理。我们会安排技术团队在三小时内到达海云台白医院。第二个条件呢?”
“第二,我要见一个人。”
“谁?”
崔真理把咖啡罐放在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调查官面前,对着电话说了一个名字。这个名字让走廊里所有人都愣住了。朴正焕猛地站起来,郑太勋从轮椅上直起了腰,连那个正在记录的技术人员都停下了敲键盘的手指。
“尹忠浩。我要见他,单独见,在镜阵的安全通讯频道里。”
“为什么?”
“因为他身上有最后一个未解的谜。”崔真理说,“文素英为什么用氰化物气体杀死了真正的李泰佑,却用幽灵素杀死了赵贤秀?为什么清洁工在仓库里说尹忠浩才是杀死张哲浩的凶手,但朴正焕从信封里拿出的第二页却说文素英在张哲浩的芯片里预设了触发程序?这十年里,尹忠浩和文素英到底是什么关系?这些问题只有他自己能回答。”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技术官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更谨慎了。
“尹忠浩目前被羁押在釜山地方检察厅的拘留所里,等待引渡到东京受审。我们可以安排一次远程视频会见,但需要使用警方的加密通讯系统。”
“不需要警方系统。”崔真理说,“用镜阵。镜阵的安全通讯频道比任何警方加密系统都安全。而且,尹忠浩的深脑芯片仍然在镜阵的监控范围内——自毁程序只删除了幽灵节点,没有触及人类的芯片。我可以通过镜阵直接连接到他的芯片,不需要屏幕,不需要麦克风,不需要任何可以被第三方监听的中继设备。”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房间里温度骤降的话。
“这是一场发生在两个深脑芯片之间的对话。除了我和他,没有人会知道我们说了什么。”
走廊尽头的窗外,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晨光穿过玻璃,在防静电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崔真理站在那片光斑里,后颈上那道微小的芯片植入疤痕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银色光泽,像一枚被焊在皮肤下面的硬币。
她忽然想起来,张哲浩的信封里还有第三样东西。那个牛皮纸信封在仓库里被她塞进风衣内袋之后,她一直没有来得及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出来看过。第一页是遗言,第二页是水印代码的说明,但她记得安在洪说过信封里还有别的东西——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张哲浩的女儿。
她把手伸进风衣内侧口袋,摸到了那个已经皱巴巴的信封。她把信封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摊在膝盖上。第一页,第二页,然后——第三样东西。不是照片。是一张折成小方块的图纸,纸已经发黄发脆,折痕处几乎要断裂了。她小心翼翼地展开它。
图纸上绘制着一套她从未见过的系统架构图。图的正上方用韩文写着——镜阵原型设计图v0.1,作者:张哲浩,日期:2007年3月15日。
崔真理的手指在图纸上沿着一条条连接线和标注移动。镜阵不是日本政府设计的。是张哲浩设计的。在傀儡师项目启动之前,在他遇到文素英之前,在他创建第一个幽灵身份之前——他就已经画好了镜阵的蓝图。而在这张图的右下角,标注着一个小小的手写字样,笔迹和她在地下四层显示器上看到的张哲浩口型完全吻合。
“如果你看到这张图,说明你已经通过了测试。镜阵从来不是一台杀人工具,它是一台用来筛选继承者的机器。你回答了那个问题,你就是我的继承者。”
崔真理把图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她的手不再抖了。走廊里的人还在等待她的下一步行动,但她没有看他们。她只是转过身,走向重症监护室的玻璃墙。
玻璃的另一侧,文素英的身体安静地躺在白光里。她的深脑芯片监测屏上仍然跳动着低功耗运行的波形——不是数据广播的信号,而是芯片在等待最终关闭指令的待机信号。她的右眼里那颗光学装置已经完全熄灭了,看起来和普通的义眼没有区别。
崔真理把手掌贴在玻璃上。
“你在等什么?”她问。
文素英没有回答。但监测屏上的波形在那一秒出现了一个微小的抖动——不是数据包传输,而是一个被芯片自动记录的神经反射残余。死人没有意识,但芯片里的数据还在。那些数据包括了文素英在注射幽灵素之前写入的最后一段待发送指令——一段她没来得及通过中继装置广播出去的指令。
崔真理通过镜阵读取了那段指令。指令的内容只有一句话。
“如果你能读到这段文字,说明镜阵已经选择了你。我失败了。但我不后悔。我宁愿让一个活人通过测试,也不愿让零号永远停留在问题里。张哲浩教会我一件事——名字不是被给予的,是被回答出来的。我从来没有回答出我是谁。但也许你可以。”
崔真理把手从玻璃上移开。她转身走向走廊另一端的楼梯间,身后传来调查官和医生们此起彼伏的询问声,但她没有回头。朴正焕跟了上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根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七星烟,叼在嘴里,依然没有点。
“你去哪?”他问。
“去找一个人。”崔真理说,“一个一直没有说话的人。”
“谁?”
“张哲浩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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