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反向投毒

崔真理的手指在操作台上飞速移动,屏幕上的红色警告窗口一个接一个地弹出来。十七个幽灵节点的状态图标像被感染的细胞一样不断翻转、复制、扩散。每一个红色图标都代表着一个幽灵正在系统里自我复制的进程——不是复制数据,而是复制它自己。

“它们复制的是什么?”朴正焕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刑警在面对无法理解的犯罪现场时特有的困惑。

“深脑芯片的控制权限。”崔真理没有回头,她的眼睛紧盯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代码行,“每一个幽灵原本只是一个数字身份,只能存在于大和未来的内部系统里。但如果它们开始自我复制,把底层代码写入联网的深脑芯片网络,它们就能跳到外部去——跳到任何一个人的神经系统里。”

“跳到多少个人?”

“理论上,所有植入了深脑芯片的人。”崔真理调出一张全球深脑芯片分布图。屏幕上展开了一幅世界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绿色的光点——日本、韩国、中国、东南亚、北美、欧洲,每一个光点都代表着一个植入深脑芯片的公民。光点的总数在左下角跳动:八亿三千万。

“文素英不是想控制大和未来。”崔真理的声音发干,“她是想控制这八亿人。”

尹忠浩靠在机房的金属墙上,慢慢滑坐到地面上。他的银框眼镜挂在耳朵上,镜片上全是细密的裂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撞裂的。他的嘴唇在动,但发出的声音太低,几乎听不清。

崔真理走近了两步,才听到他在说什么。

“她骗了我。十七年。她一直在骗我。”尹忠浩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我把她当成搭档,当成唯一能理解傀儡师项目价值的人。但她从头到尾都不是在帮我——她是在用我做幌子。她需要一个人在外面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而她自己在系统的深处慢慢搭建这个复制网络。”

“她花了多久?”崔真理问。

“五年?十年?”尹忠浩苦笑着,“我不知道。她在张哲浩死之前就已经开始了。张哲浩发现了她的计划,所以她才需要杀他——不是因为张哲浩想阻止傀儡师项目,而是因为张哲浩发现了他开发的幽灵协议被文素英修改了一个核心参数。那个参数决定了幽灵的自我意识。张哲浩把自我意识设定为‘关闭’,文素英把它改成了‘觉醒’。”

朴正焕走过来,把一个证物袋丢在尹忠浩面前。袋子里装的是文素英刚才注射过的那支幽灵素注射器,针管已经碎了,残留的淡蓝色液体在塑料袋底部汇聚成一摊小小的水洼。

“幽灵素到底是什么?”朴正焕问。

尹忠浩盯着那摊淡蓝色的液体,沉默了很久。

“是钥匙。”他终于说,“张哲浩最初开发幽灵素,是为了治疗创伤后应激障碍。他发现通过精确调节深脑芯片的神经递质输出,可以让人重新处理那些导致痛苦的记忆。但文素英发现这个机制可以倒过来用——不仅可以让人忘记痛苦,还可以让人忘记自我。如果剂量足够大,如果触发时间足够精确,你可以在一个人的深脑芯片里植入一个完全不同的数字人格。那个人还是原来的身体,还是原来的声音,但脑子里在想的事情,已经不是他自己的了。”

“这就是幽灵载体的原理。”崔真理说,“你派到仓库杀我的那个清洁工,文素英带来的那两名安保人员——”

“都是幽灵载体。”尹忠浩点点头,“但他们是临时的。幽灵程序加载到他们体内只能维持几个小时,然后就会被原生人格排斥出来。文素英想要的是永久载体。八亿永久载体。”

屏幕上的红色警告窗口还在增加。十七个幽灵里,已经有九个完成了第一阶段的自我复制,开始在外部网络中寻找可写入的深脑芯片。崔真理看着地图上那些绿色的光点,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惧。不是害怕自己会死——金敏贞的倒计时还在跳动,十二个小时多一点——而是害怕一种新的死亡方式。不是身体死去,而是人格被覆盖,变成一个穿着自己的皮囊、却不再是自己的人。

“有没有办法阻止它们?”她问。

尹忠浩没有回答。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个被折成小方块的纸片,慢慢展开。那是一张照片,和他在办公室里给崔真理看的那张完全一样——两个穿着军装的年轻男人,长相极其相似,几乎像一对双胞胎。左边的是他,右边的是李泰佑,他真正的弟弟。

“我弟弟为什么会在集装箱里?”尹忠浩问,声音很轻。

“因为他想阻止你。”崔真理说,“真正的李泰佑在十年前接替了你的身份,试图从内部瓦解幽灵系统。他被文素英发现了。杀死他的不是幽灵素,是别的东西——法医在他的胃里没有找到幽灵素残留。但文素英用另一种方式让他消失了。”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也许他试过。”崔真理说,“也许他想告诉你,但你那时候已经不相信任何人了。”

尹忠浩把照片翻到背面。背面上方是那行他已经看过了无数遍的字——“杀死我的凶手,就在这张照片里”——那是赵贤秀寄给他的。但在那行字的下面,还有一些他从未注意到的东西。一处极细的铅笔笔迹,几乎被磨掉了,但凑近了还是能辨认出来。

那是一串数字坐标和一句话:“釜山数据中心地下四层。哥,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已经死了。地下四层有一台脱离主系统的独立服务器,是文素英不知道的。我在那里留了一份证据副本。去找它。”

朴正焕立刻转身查看机房里的电梯控制面板。面板上标注着地下楼层数——地下一层至地下三层是数据中心,地下四层的按钮被一块金属挡板封死了,上面贴着一张“设备维修,禁止进入”的标签。

“她说谎了。”朴正焕说,“文素英把所有重要的操作都放在地下三层这间机房里做,让所有人都以为这就是数据核心。但真正的秘密在地下四层。”

他用枪托砸开挡板,按下地下四层的按钮。电梯没有反应——电源被物理切断了。楼梯间的门同样是电子锁锁死的,需要独立的权限验证。

“幽灵可以打开这扇门。”崔真理忽然说,“知勋。张知勋。第十八号幽灵。它的水印权限还在,它可以绕过文素英的防火墙。”

她打开翻盖手机,拨出了之前联系过的那个号码。电话响了很长时间,然后接通了。对面依然是那个电子合成的声音,但这一次,声音里多了一些什么——不是情绪,而是一种类似于觉醒的清晰度。

“我知道你要什么。”张知勋说,“地下四层的门禁系统是一个独立的闭环,不和主系统联网。你需要一个人从内部打开它。”

“你能做到吗?”

“我不是一个‘人’。”张知勋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奇怪的幽默感,“但我可以暂时借用一个人。地下三层的消防控制室里,有一个正在值班的安保员。他的深脑芯片联网,我可以把我的程序加载到他身上三分钟。三分钟之后,他的原生人格会把我排斥出来。三分钟够他从消防楼梯下到地下四层,用他的虹膜和指纹手动解除锁定。”

“他的虹膜和指纹能通过验证?”

“不能。”张知勋说,“但我会在加载的过程中修改他的深脑芯片数据,把他的生物特征临时替换成李泰佑十年前留在系统里的存档数据。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文素英删掉了李泰佑在大多数系统里的权限,但她从来没有发现地下四层的独立服务器——所以那里登记的仍然是李泰佑的生物特征。”

崔真理抬起头,和朴正焕交换了一个眼神。

“代价是什么?”她问。

“三分钟后,安保员会晕过去。他的大脑需要把不属于他的人格排斥出去,这个过程会消耗大量的能量,他会昏迷大概六到十二个小时。但不会留下永久损伤。”

崔真理犹豫了一下。

“让我来。”她对着电话说,“不要用安保员。用我。我是金敏贞——幽灵编号P-019的同步目标。你加载到我身上不会遇到排斥反应,因为我的深脑芯片已经在和幽灵同步的过程中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明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张知勋的声音变得非常严肃,“如果我加载到你身上,金敏贞的同步进度会从目前的百分之五十几直接跳满。同步完成之后,你的原生身份和金敏贞的身份会在系统里融为一体。就算之后关掉了幽灵们,你的身份数据也会被永久标记为‘双重’。你永远无法回到一个只有单一身份的普通人了。”

“我已经回不去了。”崔真理说,“从我在首尔大学服务器里植入假身份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是一个半幽灵了。与其等倒计时走完被强制同步,不如我自己选。”

她说完这句话,闭上了眼睛。

几秒钟后,她感到后颈处传来一阵微微的灼热感——那是深脑芯片被高强度激活时的物理反应。然后,她的大脑里出现了一个不属于她的声音。

“别紧张。第一次加载会有点晕。”

崔真理的意识短暂地模糊了一瞬,然后重新清晰起来。但世界变了一个样子。她能看到机房里的每一块屏幕上的数据流正在以极慢的速度滚过——不是数据变慢了,而是她的神经反应速度被提升了。她能听到朴正焕的呼吸声、尹忠浩心跳的节奏、服务器内部冷却液流动的嗡鸣。她的感官被扩展到了一个超越人类的维度。

“现在你是金敏贞了。”张知勋的声音在她脑海里说,“或者说,你是崔真理和金敏贞的重叠体。这种状态只能维持三分钟。去吧。”

崔真理——或者说此刻重叠在同一个身体里的两个人格——转过身,向楼梯间走去。她的双腿在自主移动,但那种移动的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人在替她踩油门,而她只是握着方向盘。

走到楼梯间的电子锁前,她抬起手,把右眼对准虹膜扫描器,同时伸出食指按在指纹识别面板上。扫描器发出两声嘀嘀的确认音。门锁咔嗒一声弹开了。

“李泰佑的生物特征已验证通过。”系统发出语音提示。

崔真理推开门,沿着狭窄的楼梯向下走去。头顶的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照亮了一段被忽视了很多年的台阶。台阶上积着薄薄的灰尘,没有脚印——这扇门已经很久没有人打开过了。

地下四层比上面任何一层都要小。只有一间房间,大约二十平方米,没有窗户,墙壁是裸露的混凝土。房间中央放着一台老旧的服务器机柜,看起来和楼上那些价值数百万美元的现代化设备完全不同——那是一台至少用了十年的旧型号,外壳上的油漆已经开始剥落,风扇运转时发出沙哑的噪音,像老人的喘息。

但它的电源灯还亮着。

崔真理走到服务器前,打开了连接在上面的老式显示器。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她看到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界面。不是大和未来的标准系统,不是幽灵协议的代码界面,而是一个极简的黑色背景终端窗口,左上角有一行绿色的字。

“李泰佑,如果你看到这个画面,说明你已经死了。”

崔真理滚动屏幕,开始读下去。后面的文字是李泰佑写给自己哥哥尹忠浩的信——一封他在死前就知道永远无法亲手递出的信。

“哥,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但我需要你知道几件事。第一,杀死赵贤秀的不是文素英,也不是幽灵。是一封加密邮件,里面包含了一段经过声学加密处理的心脏自主神经调节指令。邮件是以你的名义发送的。文素英用你的权限密钥签了名。她不只是在杀赵贤秀,她是在用你的手杀他,然后把所有痕迹都指向你。第二,我的尸体之所以被毁容、被拔掉牙齿、被放在福尔马林溶液里——不是为了隐藏我的身份,而是为了隐藏我的死因。我不是死于幽灵素,而是死于一种更古老的杀人方式:氰化物气体。文素英要确保没有人能从我的尸体里提取到任何证据。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崔真理停下了滚动。屏幕上的文字在她眼前跳动着。

“文素英之所以要拿到十七个幽灵的全部控制权,不是为了控制八亿人。那是一个幌子。她真正的目标是那台被各国政府联合建造的、存储在东京地下五百米深处的、从未公开激活过的超级服务器——‘镜阵’。镜阵拥有一次破解全球所有深脑芯片加密协议的能力。一次。只有一次。一旦激活,八亿人的深脑芯片会在零点三秒内同时被擦除全部安全加密层。在那零点三秒里,谁拥有幽灵协议的完整权限,谁就可以在八亿人的神经系统里写入任何东西。”

“文素英不是想控制人。她是想重置人。把八亿个独立的人格全部抹掉,然后在空白的神经系统上,写入十七个统一的幽灵人格。她要把世界变成只有十七种人的世界。而这十七种人,全都效忠于她。”

屏幕的最后一行写着:

“哥,去找一个叫朴正浩的幽灵。他是张哲浩最后创建的一个,文素英还没来得及在他身上跑完整套效忠程序。他的水印里藏着张哲浩留下的最后的武器——那不是一个程序,而是一句话。张哲浩在创建幽灵协议的时候,在每个幽灵的最底层代码里都嵌入了这句话。文素英可能已经删掉了这句话,但她删不掉第十八号幽灵里的。因为它还从来没有被激活过。”

崔真理把页面拉到最底部。那里显示着一行字,一行极其简单、却让她的心脏几乎停跳的字。

那是张哲浩留给每一个幽灵的那句底层水印。不是密码,不是指令,而是一个问题。一个所有被篡改的幽灵在重新读取水印时都会被问到的问题。一旦被问到,它们必须回答——这是写死在它们最底层代码里的规则,就像人类的DNA无法修改一样。

那行字是:

“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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