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的那一刻,崔真理感到整个房间的墙壁都在向她逼近。
李泰佑——站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这个在过去几个小时里向她展示证据、提供解药、一起追踪幽灵节点的人——是尹忠浩。是十年前杀死张哲浩的凶手。是傀儡师项目的真正掌控者。是十七个幽灵身份现在效忠的主人。
她的手指在手机外壳上收紧,指节发白。
“怎么了?”李泰佑问,他的表情依然温和,看不出任何破绽,“朴警官说了什么?”
崔真理的大脑在几毫秒内完成了无数次计算。她在这一刻面临的选择是生死攸关的。如果她当场揭穿李泰佑,在这栋完全被对方系统监控的大楼里,她可能连这个房间都走不出去。但如果她继续保持伪装,她就必须和杀害张哲浩的凶手一起寻找密钥,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她选择了第三条路。
“朴警官说信封里的文件被水渍严重损坏了。”她说,声音控制得很平稳,“大部分内容无法辨认。唯一能看清的是一串数字——117。他说这是当年他服役时的士兵编号末尾。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李泰佑的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这两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117。”他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这是幽灵协议初始代码中的校验位数字。张哲浩当年在设计密钥生成公式时,用士兵编号作为随机种子的一部分。这印证了我们的方向是对的。”
崔真理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她临时编造的谎言恰好命中了一个技术事实——这不是运气,而是她在过去几天里对幽灵协议底层逻辑的深入理解帮了她。但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安全。她必须尽快找到真正的密钥,同时想办法脱离李泰佑的监控范围。
“我们现在需要什么?”她问,“要凑齐密钥的完整生成公式,还需要哪些变量?”
文素英走到触控桌前,调出了一份技术文档。文档标题是《幽灵协议密钥生成算法v3.7》,作者署名张哲浩。文档的大部分内容被加密了,只有前三页可以正常阅读。在第三页的末尾,列出了密钥生成的四个必要参数。
“第一参数,幽灵协议的初始种子代码。也就是我们刚才确认的士兵编号相关数据。”文素英指着屏幕说,“第二参数,创建者的生物特征哈希值。这是张哲浩自己的深脑芯片编号,我们已经从国防科学研究所的旧档案里找到了。第三参数,激活时的天文时间戳——也就是张哲浩死亡的确切时刻,这个也有记录。但第四参数——”
“第四参数是什么?”
“实验室空间坐标。”文素英把平面图放大到整个桌面,“不是普通的地理坐标,而是张哲浩在编写协议时设定的一个三维空间定位参数。它对应的是他实验室内某一个特定位置的精确三维坐标——长、宽、高,精确到毫米。这个坐标就是‘每天看到的第一样东西’在空间中的位置。”
“天花板上十四根灯管的具体位置。”崔真理说。
“没错。每一根灯管的长度、间距、与地面的距离、与墙壁的相对位置——这些数据组合起来,经过幽灵协议的加密公式运算,就会生成最终的关闭密钥。”文素英的手指在桌面上划动着,“但正如李本部长刚才说的,这间实验室三年前就被拆除了。而这张档案照片被化学试剂损坏了,损坏区域恰好覆盖了灯管排列的精确数据。”
屏幕上,倒计时还在跳动。
十八小时二十一分钟。
“还有别的办法还原这些数据吗?”崔真理问。
“理论上,有三个人可能知道这些灯管的精确布局。”文素英说,“第一个是张哲浩本人。第二个是经常出入实验室的尹忠浩——但他现在下落不明。第三个,是当年负责安装实验室照明设备的施工队负责人。”
“施工队?”
“国防科学研究所的旧档案里有一份施工合同扫描件。”文素英调出一份泛黄的文件,“负责安装的是一家叫做‘韩光电气’的公司。合同上盖了章,但签名栏里的名字被墨迹污染了,只能看到姓氏——姓安。”
崔真理盯着那份合同,一个念头在她脑海里成形。
“如果施工队的人还记得当年的灯管排列方式——”
“已经过了十七年。”李泰佑打断她,“一个普通的电工不太可能还记得十七年前一次作业的具体数据。”
“不一定。”崔真理说,“灯管排列方式的精确数据对普通人来说没有意义,所以不会刻意去记。但对安装灯管的人来说,那是他亲手做出来的东西。如果他还在世,或许能通过实物回忆出一些数据。”
“但韩光电气这家公司五年前就注销了。”文素英在另一个屏幕上查询着企业登记信息,“公司法人的联系方式在商业数据库里也找不到。”
“那就找人去找。”崔真理说,“朴警官在大阪府警局工作,他可以调用全国的户籍和税务数据库。给我一个小时,我让他找到姓安的施工负责人。”
李泰佑看了她一眼。这次的目光里多了一些审视。
“崔记者的行动力让我印象深刻。”他说,语气依然和善,但崔真理在他的话里听到了某种微妙的试探,“不过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大和未来有自己的调查网络,查一个人比警方更快。”
他拿起手机,走到房间的角落,用极低的声音打了一个电话。崔真理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但她注意到他的嘴唇在吐出某个名字时停顿了一下——那个停顿极其短暂,不到零点一秒,但被她捕捉到了。
李泰佑在犹豫什么?
“搞定了。”他挂断电话走回来,“我的团队已经锁定了韩光电气的原施工负责人。他叫安在洪,今年六十八岁,退休后住在釜山海云台区的一套公寓里。我的团队现在正在赶往釜山,预计两个小时后到达。”
“两个小时后,天还没亮。”崔真理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钟,“一个六十八岁的老人被陌生人在凌晨吵醒,会配合吗?”
“他们会处理好的。”
崔真理没有追问。她不需要追问,因为她知道所谓的“处理”是什么意思。大和未来的安全团队不会客气地敲门、出示证件、礼貌地请求协助。他们会用更高效的手段——深脑芯片的信号干扰、神经调节药物的快速注射、或者干脆伪造一个紧急事件让老人主动开门。
她没有立场去阻止这些。她和李泰佑坐在同一条船上,至少在找到密钥之前是这样。
但她心里始终有一个声音在提醒她:找到密钥之后呢?当关闭幽灵节点的密钥被输入系统,当金敏贞的同步进程被中止,当她不再需要李泰佑的帮助的时候——这个手握十七个幽灵杀手的男人,会怎么处理一个知道他全部秘密的记者?
“我需要离开一下。”崔真理突然说,“我回酒店拿一些设备。我的加密硬盘里存着一份之前调查赵贤秀案时整理的时间线,可能对还原实验室细节有帮助。”
这当然是谎话。她真正需要的,是和朴正焕重新建立联系——这次不是打电话,而是面对面。
李泰佑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点了点头。
“我的司机可以送你。”
“不用了。”崔真理说,“酒店就在港区,走路十五分钟。我也想趁这段时间整理一下思路。”
她没有等李泰佑回应,转身走出了战略储备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秘书已经下班了,只有天花板上的监控摄像头在安静地转动。崔真理走进电梯,按下大堂的按钮。电梯门关上,开始下降。
她盯着电梯里的数字显示屏。四十五。四十三。四十。
在三十三楼,电梯突然停住了。
门打开了,走进来一个穿着灰色制服的清洁工。他推着一辆装满清洁用品的手推车,低着头,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他向崔真理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按下了二十五楼的按钮。
电梯继续下降。崔真理靠着电梯壁,看着那个清洁工的背影。他的后颈上有一个纹身,图案模糊不清,但隐约能看到三个嵌套的六边形轮廓。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
电梯到了二十五楼,门打开了。清洁工推着手推车走了出去。就在门即将合上的瞬间,他突然转过身,把一张折叠的小纸条扔进了电梯里。
门关上了。纸条落在崔真理脚边。
她弯腰捡起纸条,打开。上面用圆珠笔匆匆写着一行韩文:
“别相信李泰佑。信封里还有第二页。”
电梯到了大堂。崔真理把纸条攥在手心里,穿过空旷的大厅,推开旋转门,走进凌晨四点的东京街头。
港区的夜色正在经历黎明前最暗的时刻。空气里飘着港口方向吹来的咸湿海风,远处有一艘货轮在鸣笛,声音沉闷而悠长。
她在路口停下脚步,四处扫视了一圈。街上没有人。只有便利店的白光从玻璃橱窗里泄出来,在柏油路面上投下冷色的光斑。
她拿出手机,用加密频道给朴正焕发了一条信息:“二十分钟后,筑地市场,旧水产仓库。带信封的全部内容。”
然后她关掉手机,拔掉电池,把SIM卡折断。
从现在开始,她不打算再让任何人——包括大和未来——追踪到她的位置。
她拐进了一条小巷,快步穿行在狭窄的街道之间。头顶的招牌密密麻麻地覆盖着日文和韩文的标识,关着门的居酒屋、没有熄灯的按摩店、挂着塑料帘的旧书店,所有的店面都沉默地注视着这个凌晨四点独自奔走的女人。
她想起了纸条上的那句话。信里还有第二页。如果第一页说杀死张哲浩的人是尹忠浩,而尹忠浩就是李泰佑——那么第二页会说什么?朴正焕为什么在电话里没有提到第二页?
答案只有一个。朴正焕在电话里没有说全部的真相。他也在试探她,或者说,他在保护她。在不知道她身边是否有人的情况下,他选择只透露了第一页的内容。
二十分钟后,崔真理推开了筑地市场旧水产仓库的生锈铁门。
仓库里弥漫着海水和腐烂海藻的腥味。头顶的日光灯有一半不亮,另一半在吱吱作响地闪烁着,把空间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条状。朴正焕已经站在里面,他的卡其色风衣被海风吹得鼓起来,手里拿着一个泛黄的牛皮纸信封。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他脸上的表情让崔真理想起了一个词——愧疚。
“你之前没告诉我第二页的事。”崔真理开门见山。
“因为我不能确定你身边有没有监听设备。”朴正焕说,“而且第二页的内容——在你亲眼看到之前,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
他把信封递给她。
崔真理接过信封。这是张哲浩十七年前留下的那个信封。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缘被虫蛀出细小的缺口。她打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两张信纸。
第一页就是朴正焕在电话里读到的那段内容。她直接把它翻过去,打开了第二页。
第二页的字迹比第一页潦草得多,像是写的人在和时间赛跑。墨水的颜色也更深,接近黑色,有几处笔尖戳破了纸面。她借着闪烁的日光灯光,逐字逐句地读下去。
“如果你看到了第一页,你一定以为我已经揭露了真相。但真相不止一层。尹忠浩偷走了幽灵协议,篡改了幽灵们的效忠程序。但他不知道一件事——我在幽灵协议的核心代码里植入了一个连他都无法删除的隐藏模块。这个模块的名字叫‘水印’。它会在每个幽灵身份执行的每一条指令里,嵌入尹忠浩无法伪造的证据。”
崔真理抬起头,看着朴正焕。他的脸在半明半暗的灯光下显得苍老而疲惫。
“水印。”她重复道,“你听说过这个词。”
“不是听说过。”朴正焕说,“是见过。”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的正是他在大阪港无名尸体身上找到的那枚徽章。他从袋子里取出徽章,用手电筒照亮它的背面。
“法医今天下午用微距摄影重新检查了这枚徽章。”他说,“他们发现在三个六边形的最内层环里,藏着肉眼看不见的水印编码。放大两百倍之后,能看清那些编码的内容。”
他把手机递给她,屏幕上是一张放大了无数倍的显微照片。照片里,徽章表面的金属纹理之下,嵌着一行极细的激光蚀刻文字。
那行文字是:“李泰佑,权限编号P-013,创建者张哲浩,水印码:幽灵永不效忠篡位者。”
崔真理的手开始发抖。
“这枚徽章是你哥哥身上的。”朴正焕说,声音沙哑,“你哥哥李泰佑——真正的李泰佑——就是在大阪港集装箱里被发现的那具无名尸体。”
崔真理感觉整个世界在她脚下裂开了。
“你帮我对一下信息。”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你的意思是,现在在大和未来总部四十七楼的那个人——”
“他不是李泰佑。”朴正焕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真正的李泰佑在十年前接替了哥哥尹忠浩的位置,加入了摧毁幽灵计划的秘密行动。他伪装成哥哥的身份,试图从内部瓦解这个系统。但他被发现了。现在坐在那间办公室里的那个人,才是真正的尹忠浩——他用弟弟的身份活了下来,用弟弟的脸骗过了所有人。”
“包括文素英?”
“文素英从头到尾都知道。”朴正焕说,“她就是尹忠浩的搭档。十年前在实验室里,是文素英给张哲浩植入的深脑芯片里预设了幽灵素的触发程序。”
仓库里的日光灯突然剧烈地闪烁了一下。然后,全部熄灭了。
在黑暗中,崔真理听到了一串缓慢的脚步声从仓库深处传来。
一个声音响起,带着冰冷的笑意。
“朴警官,你讲的故事很精彩。但你漏了一个细节——当年你是尹忠浩的副官,是你亲手把信封从实验室里拿走的,也是你选择把它藏了十七年没有交给任何人。你从来不是什么无辜的旁观者。”
黑暗中亮起一小团蓝光——那是一支淡蓝色的注射器,握在一个穿着灰色清洁工制服的男人手里。他后颈上的六边形纹身在没有光的仓库里,似乎正吸收着所有剩余的黑暗。
“尹忠浩所长让我来取回信封。”清洁工说,“还有,崔记者,你的倒计时还剩下——”他看了看手表,“十七个小时。”
朴正焕的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但就在那一瞬间,清洁工把手里的注射器猛地扎进了自己的脖子,推动了活塞。他的身体在黑暗中僵直了一秒,然后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淡蓝色的液体从他的颈动脉渗出来,在地面上流淌成一条细微的、发光的溪流。
他毁掉了自己。他毁掉了可以证明尹忠浩操控幽灵们灭口的证据。他毁掉了可以追踪幽灵素来源的活体样本。
崔真理蹲下去,借着手电筒的光检查清洁工的面部。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扩散,但嘴角凝固着一丝怪异的微笑。
在他的后颈上,六边形纹身的线条正在一点一点地淡化。水印代码里的数据正在被自动清除。
几秒钟之内,这个人的所有生物特征都变成了一片空白。他变成了另一具无名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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