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鹰的唳叫声在隘口上空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更加尖锐的声音——金属摩擦金属,像枪栓被拉动的连锁反应。亚伯在听到那个声音的零点几秒内做出了反应,他拽着莉娜扑向冰雪走廊左侧的一块凸起的冰碛石后面,两人的身体砸在坚硬的冰面上,溅起的雪沫灌进了衣领和袖口。
第一轮子弹打在冰碛石上,溅起的冰屑在阳光下折射出无数细小的彩虹。亚伯从冰碛石边缘探头看了一眼——隘口右侧的雪坡上,三个穿着白色雪地伪装服的身影呈扇形展开,正在交替掩护向下移动。他们的伪装服上没有任何标识,但持枪的姿势和移动的节奏都是渡鸦标准训练体系的产物。亚伯认得出那种步伐,因为他自己也是从那套训练中走出来的。
“四个脚印,三个人在正面。”亚伯把身体缩回冰碛石后面,语速极快,“第四个人应该在高处担任观察员,位置可能在隘口左侧的那块岩石上面。”
莉娜用冰镐的尖端在冰碛石边缘凿出一个小孔,透过那个孔观察隘口左侧。果然,在隘口最顶端的一块巨型花岗岩上,她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镜片反光——不是狙击瞄准镜,而是侦察望远镜。观察员在实时向上汇报他们的位置。这意味着渡鸦的通讯频道此刻正在向马库斯传输坐标数据,也意味着更多兵力可能已经在赶来的路上。
“必须打掉那个观察员。”莉娜说,“只要他能看到我们,我们就无法脱身。”
“距离大约一百二十米,仰角十二度,风向从左到右每秒约八米。”亚伯估算着射击参数,但看了看手里的手枪,摇了摇头,“手枪在这个距离上精度不够。就算击中,也很难做到一击致命,反而会暴露我们的确切位置。”
莉娜从背包侧面抽出一样东西——玛格丽特留给他们的冰镐。这把她一直背着的冰镐比普通登山冰镐长出一截,手柄末端的金属箍可以拆下来,里面藏着一个她从凯尔莫兰石屋里带出来的东西。那是一把短管霰弹枪的枪管和简易击发装置,是玛格丽特退休前用走私零部件手工拼装的防身武器,整体长度不到四十厘米,只能装两发十二号口径的霰弹。玛格丽特把她守了二十年的最后一把武器交到了莉娜手里。
“射程不够。”亚伯看了一眼那把短管霰弹枪,“有效射程最多四十米。但如果我们能靠近到四十米内——”
“我就只需要三十秒的掩护。”莉娜说。
亚伯从口袋里取出那枚玛格丽特给的微型电子干扰器。他把干扰器在掌心里掂了掂,然后按下了激活键。装置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顶部的指示灯闪了一下,然后开始快速闪烁。三十秒倒计时开始。
隘口上方,渡鸦小队的三个枪手同时发现他们的战术通讯耳机里爆发出刺耳的电流噪音。三人的协调火力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道缝隙——左侧的枪手下意识摸向耳朵里的耳机,右侧的枪手迟疑了片刻,中间的队长举起左手试图用手势重新建立联络。就是这三秒钟的混乱,让整个扇形防线出现了一个微小的断层。
莉娜从冰碛石后面冲了出去。她没有沿着直线跑,而是利用了冰雪走廊左侧的一道天然雪沟,弯腰快速向上移动。她的雪鞋在松软的雪壳上踏出的声音被风声掩盖,霰弹枪紧握在胸前,枪口指向地面。三十秒的时间在每一个急促的心跳中被切割成了碎片——十秒,她跑出了雪沟,进入了观察员视野的死角,一块低矮的冰崖挡住了她的身形;二十秒,她在冰崖下方单膝跪地,举起霰弹枪对准了观察员所在的岩石边缘;二十五秒,观察员发现了她,从岩石后面探出半个身体,手里的手枪枪口转向她的方向。
二十八秒。莉娜扣动了第一发扳机。
霰弹在短距离内迸发出密集的弹丸群,打在观察员身前的花岗岩上,溅起一片石屑和雪粉。观察员被迫缩回头部,手枪在盲射状态下连续扣动了三枪,子弹全部打在了莉娜头顶的冰崖上。二十九秒。莉娜没有给他第二次探头的机会——她压低枪口,朝观察员身下的岩石根部轰出了第二发霰弹。弹丸打断了观察员脚踩的那块松动岩片的支撑力,花岗岩碎片连同上面的积雪一起崩塌,观察员失去平衡,从将近四米高的岩石上翻滚而下,落在雪坡上滑出去七八米,仰面倒在雪堆里,不再动弹。
三十秒。干扰器烧毁了。
通讯噪音从三名枪手的耳机里消失。队长恢复了对队员的无线电联络,立刻向两侧做出手势,命令重新收拢防线。但就在这三十秒里,亚伯已经换到了另一个掩体位置——一块更靠前也更暴露的冰锥石柱后面,距离最近的渡鸦枪手只有不到五十米。他举起手枪,用两次速射逼退了左侧的枪手,给莉娜留出了撤回冰碛石的路线。
莉娜沿着雪沟原路返回,每一脚都踩在自己之前留下的脚印里,节省了重新探路的时间。她滑到冰碛石后面时,亚伯正好打空了弹匣,缩回掩体换弹。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多余的对话,但彼此都清楚——观察员的消除只是暂时的优势。隘口上方还有三个渡鸦枪手,他们现在失去了观察手,但他们仍然占据地形优势,弹药充足,而且随时可以呼叫更多增援。
“两发霰弹已经用完了。”莉娜把短管霰弹枪塞回背包侧面,“剩下的弹药只有你身上的两个弹匣和我的十一发手枪子弹。”
“我们不需要打赢他们。”亚伯说,“我们需要越过他们。”
他观察了一下冰雪走廊的走向。走廊尽头是隘口最窄处,宽约六米,两侧陡峭冰墙夹道。过了隘口就是北坡——三重桥的方向。但隘口右侧有一道几乎垂直的冰瀑,高度约二十五米,冰瀑表面被风蚀出了一系列不规则的凹槽。如果有人能从冰瀑侧面横切过去,就可以绕过渡鸦的正面防线,直接到达隘口后方。而一旦到达隘口后方,他们就可以从侧翼对三名枪手形成包抄,或者在枪手反应过来之前直接冲出隘口。
“我攀过比这更难的冰面。”莉娜说。
“你的手指已经冻得发紫了。”亚伯指出。
“紫了不代表不能用。”莉娜脱下手套,用嘴哈了几口气暖了暖指关节,然后把冰镐握紧,“我必须去。你的肩膀刚才开枪时已经撕裂了缝合线——我在你开第三枪的时候看到了血迹从外套上渗出。”
亚伯低头看了一眼左肩,确实渗出了一道新的血痕。他没有争辩。
“我给你掩护。”他说,“你在冰瀑上看到有红色信号弹飞过,就说明隘口方向已经在交火,你可以趁乱加速攀过去。如果我没有发射信号弹——你就按照玛格丽特地图上标注的北坡备选路线自己翻过去。不要回头。”
莉娜没有答应他最后一句。她把冰镐挂在手腕上,开始沿着冰雪走廊的阴影线向冰瀑方向移动。她的身形贴着雪面移动时几乎融入了环境——这不是训练出来的技能,而是她十年来在独自调查中磨练出的本能。
亚伯看到她的靴子踩上冰瀑底部的第一道裂缝,冰镐准确地劈入头顶的凹槽,然后身体被双臂的力量拉上去——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像是登山手册上的示范图。几秒后,她悬在半空的身影就成了冰瀑上一个小小的高点,像一只在冻结的瀑布上逆流而上的蜘蛛。
枪声重新响起。渡鸦队长下令发动了一次冲击——两个枪手同时从两侧雪坡向下压,试图从侧翼包抄冰碛石。亚伯没有选择和他们正面对射。他从口袋里掏出第二枚电子干扰器,设定为五秒后激活,然后把它放在冰碛石边缘,迅速退向冰碛石后方七八米处第二块更小的掩体。
干扰器激活的瞬间,队长耳机里再次炸开刺耳的电流噪音。他本能地举起左手打手势——这正是亚伯等的信号。他从第二个掩体后面站起来,用两发子弹击中了右侧枪手的大腿。那人闷哼一声倒在雪地上,手里的冲锋枪脱手滑出一截。左侧枪手失去掩护,蹲伏在雪坡上不敢探头。
但队长在干扰器烧毁的那一秒做出了和亚伯预料中完全相反的决定——他没有去救助伤员,没有命令左侧枪手掩护撤退,而是从腰间拔出一样亚伯熟悉的装备。一把便携式信号枪。枪口上抬,对准天空,扣动扳机。
一颗耀眼的红色信号弹拖曳着尾焰射向天际,在铅灰色云层下方的稀薄空气中划出一个高高的弧形。那抹红光在几公里外都能看到。这不是给他的队员的信号,而是给所有在周边区域巡逻的渡鸦增援部队的信号——目标已锁定,全军向我收拢。
亚伯看着那道慢慢下坠的红色光迹,心里完成了计算。信号弹的可见范围在白天至少覆盖半径十公里的山区。如果他们能在二十分钟内突破隘口,就还有机会在增援到达之前消失在北坡的冰原上。如果突破不了,他们就会被越来越多的渡鸦兵力围拢,像一块被收紧的绳网里的石头。
冰瀑方向传来了一声金属撞击冰面的脆响。亚伯抬头看去——莉娜已经爬到了冰瀑三分之二的高度,但她脚下的冰面突然塌落了一块,她的身体在悬空中剧烈晃了一下,左手的冰镐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圈之后砸在冰碛石旁边的雪地上。她整个人只剩右手冰镐和一双冰爪挂在冰瀑上,二十五米以下就是坚硬的冰碛层。
她没有叫,没有慌张地挣扎。她的双腿找到了两个浅凹槽作为立足点,深呼吸了两次,然后极慢极稳地用右手将冰镐从冰缝里拔出来,重新劈入头顶更高处的一个缝隙。身体一寸一寸地向上牵引。每一次手臂发力都伴随着肩部肌肉的剧烈颤抖,但她的手没有滑脱。冰镐的鹤嘴嵌入冰壁,发出咯吱咯吱的低沉摩擦声,每一次嵌入都比上一次更稳。
亚伯的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不是笑容,是某种比笑容更深的认可。
隘口的渡鸦队长也看到了冰瀑上那个正在向上攀爬的身影。他举起冲锋枪试图瞄准,但亚伯在同一瞬间从掩体后面连续射击,压得他不得不缩回岩石后面。队长对左侧枪手喊道:“优先目标——冰瀑上的人!”
左侧枪手调整位置,将枪口对准冰瀑方向。他刚探出半个身位,冰瀑顶部突然洒下了一片刺眼的雪雾——莉娜翻上了冰瀑顶端,在翻滚的同时引爆了她在攀登前塞进冰瀑顶部的第三枚干扰器。近距电磁脉冲让左侧枪手的耳机会再次炸响,他下意识地甩掉耳机,延迟了扣动扳机的动作。
就是这一秒。莉娜从冰瀑顶部站起来,拔出腰间的西格绍尔手枪,朝隘口方向连续射击。她的子弹没有击中任何人——她的目标不是击中,而是压制。压得隘口的枪手们低头掩蔽,给冰碛石后面的亚伯留出向前推进的窗口。
亚伯没有浪费这个窗口。他从掩体后面冲出来,以最快的速度跑过隘口下方那段六米宽的狭窄通道。子弹从他身后追上来,打在他脚后跟的雪地里,溅起的雪片像一连串白色的标点。他跑到隘口另一侧,背靠着冰墙,枪口指向后方。莉娜从高处跑下来,绕过冰瀑顶部的雪脊,滑下山坡,在亚伯身边靠拢。
两人越过了隘口。
但他们面前又出现了新的障碍。隘口后方是一片开阔的冰原,视野范围内没有任何可以作为掩体的地形,只有一望无际的、被狂风打磨成波纹状的白雪。冰原尽头,大约三公里外,才是通往三重桥的北坡森林边缘。在三公里的开阔雪地上,任何一个移动的目标都将成为狙击手的活靶子。
而他们的正后方,隘口上方,渡鸦队长正在用备用频道呼叫周边巡逻队。远处的雪原上,两个移动的黑点正在从东北方向快速接近——那是两架没有标识的雪地摩托,每辆载着两名武装人员。
“我们得跑。”莉娜说。
两人以最快的速度冲进开阔的冰原。靴子踩在齐膝深的雪里,每一次抬腿和落足都消耗着巨大的体力。风从侧面猛刮过来,雪粒打在脸上像碎玻璃。跑了大约三百米,亚伯的左肩缝线终于全部崩开了,鲜血沿着手臂向下流,在身后的雪地上滴出一条鲜红的虚线。
他没有停。
两架雪地摩托在他们身后大约一千二百米处加速追赶。马达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冰原上被放大成了持续的雷声。距离在逐渐缩短——一千米,八百米,六百米。摩托上的枪手已经举起冲锋枪,准备进入有效射程。
就在这时,冰原前方忽然升起一道灰色的烟雾。烟雾来自森林边缘,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爆炸——一枚小型烟幕弹在冰原和森林的交接处炸开,灰色浓烟迅速蔓延,在雪地上铺开了一道几十米宽的遮蔽带。
烟幕后面,一辆挂着科尔德兰车牌的旧军用越野车从森林里冲出来,在雪地上甩出一个巨大的弧形。副驾驶的车窗摇下来,探出半截瘦削的身影——玛格丽特·瓦伦,双手端着一把半自动步枪,枪架在车门上。
她朝身后的凯尔莫兰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对驾驶员说了一句什么。越野车冲进冰原,朝亚伯和莉娜的方向疾驰而来,在雪地上扬起两道翻卷的雪浪。车未停稳,玛格丽特从窗口里将那把半自动步枪的枪口对准了后方的雪地摩托,连续射出五发子弹。子弹没有直接命中摩托,但打中了领队摩托前方的雪面,溅起的雪墙和弹坑迫使领队猛打方向,后面的摩托为了躲避领队同样急转,两辆车在松软的深雪中失去了速度优势。
亚伯和莉娜在越野车刹停的瞬间拉开车门扑进后座。玛格丽特回身重重地摔上门。
“我以为您回凯尔莫兰了。”莉娜喘着气说。
“我是往凯尔莫兰走了。”玛格丽特说,“在山下的短波电台收听到渡鸦频道的加密通讯,破译之后听到了你们的坐标。然后我就给莉赛尔打了电话,她说你们两个傻瓜真的在封冻期翻山口。我又往回开——这辆车在科尔德兰边境停了一整天就等着接应你们。”
驾驶员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科尔德兰男人,面色黝黑,沉默寡言。他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在玛格丽特话音落下时猛打方向盘,越野车在冰原上甩出一个急转的大弧线,重新朝着森林方向冲去。后座车窗被子弹震碎了一块,玻璃碎片洒在亚伯和莉娜的膝盖上。没有人受伤。
两架雪地摩托紧追不舍。但他们不敢追得太近——烟幕弹的残烟还在空中飘荡,遮蔽了森林边缘的地形细节,任何追入森林的车辆都可能闯进伏击圈。队长在隘口上通过望远镜看到越野车消失在烟幕后方,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卫星电话。
“目标已越过隘口,进入科尔德兰边境缓冲地带。申请跨境追击许可。”
电话那头,马库斯·韦恩的声音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撤回。在缓冲地带开火会引发外交纠纷。让北坡观察站的哨兵继续追踪他们的信号。”
“如果他们进入科尔德兰腹地——”
“那我们就给他们送一份礼物。”马库斯说,“启动基石二号预案的第五阶段。通知奥米伽集团西岸总部——执行令备份的转移已经完成。如果他们真的要去三重桥提交证据,那我们就让他们提交。问题是——他们提交的证据是否包含我们在里面已经加进去的‘错误’。”
他关掉卫星电话,从办公桌抽屉里取出一个银白色的金属盒,打开。盒子里面嵌着一个做工精致的树脂模型——GX-7原型机按比例缩小的复制品。模型底部刻着一行微小的编号:K-0715-B。
华莱士·奥米伽亲自签署的执行令是真的,奥莉维亚的物证样本也是真的。但灯塔地下室里找到的那台GX-7备用装置——那个被亚伯和莉娜当成完整证据链核心的备用单元——它的序列号底座上多了一个字母。B型机。爆炸案中使用的是A型。两台装置的化学组分几乎完全相同,只有一种不起眼的催化剂的配比存在千分之一量级的差异。这种差异不影响功能,不影响物证鉴定,但它意味着——如果辩方能够证明现场的爆炸残留来自A型,而他们提交的物证来自于B型,那么整个证据链就会因为这一个小小的矛盾而面临被瓦解的风险。
马库斯从十五年前就开始编织这张网。他从来不会只准备一个答案——他会为每一个答案准备一个反答案,为每一个反答案再准备一个反反答案。而这种思维的最深处,藏着他对付艾伦·维奥拉、埃利奥特·霍桑、奥莉维亚·克罗斯、信天翁,以及此刻正在冰原上飞驰的那两个人的同一种信念:真相也许可以被找到,但无法被送达。
现在,他只需要等着他们亲手把那个带着裂缝的真相,提交给三重桥的仲裁委员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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