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防梯的铁栏杆上凝结着一层薄霜。亚伯的左手抓在锈蚀的横杆上,每往下一级,左肩的伤口就传来一次钝痛。血液顺着他的指尖滴在梯子下方的水泥地上,在探照灯光束扫过的间隙里,那些暗红色的斑点转瞬即逝。莉娜在他上方三步的位置,面朝外侧,枪口始终指向仓库拐角的方向。
“还剩多少弹药?”亚伯的声音压得很低。
“十一发。”莉娜说,“加上你弹匣里的,大概还有四十发左右。”
“够了。”
亚伯的脚踩到地面。他们现在位于仓库北侧的一条狭窄巷道里,两侧都是高耸的砖墙,墙壁上覆盖着几十年来层层叠加的涂鸦和海报残片。巷道的尽头连接着一条废弃的货运铁路,铁轨两侧堆满了生锈的集装箱。只要越过铁路,就能进入雷文斯克老城区那片迷宫般的棚户区。
但铁路沿线没有任何遮蔽物。一百二十米的完全暴露地带。
亚伯靠着墙壁,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装置——那是一个便携式信号干扰器,有效范围五十米,电池还能支撑十五分钟。他按下开关,装置顶部的指示灯亮起暗红色。
“他们的对讲机在五十米内会变成废铁。”他说,“但这也意味着我们自己的手机也不能用了。”
“不需要手机。”莉娜说,“我们需要的是时间。”
亚伯看了她一眼。在探照灯的余光里,她的侧脸轮廓像一枚被精细雕刻的硬币,线条硬朗却不失柔和。她的呼吸略微有些急促——不是恐惧,而是连续高强度运动后的正常生理反应。一个普通人在经历刚才那场枪战之后,肾上腺素的退潮会带来剧烈的手抖、恶心甚至短暂的意识模糊。但她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只是安静地靠着墙,等待着下一个指令,仿佛这一切对她而言并非第一次。
“你以前经历过这种事。”亚伯说。这不是疑问句。
莉娜沉默了两秒,然后回答:“三年前,我在南区的一间档案库里查阅旧报纸的时候,有人放了一把火。不是意外,是有人往通风口里灌了汽油。我闻到了味道,提前三十秒跑了出来。那次之后我学会了怎么在压力下保持呼吸。”
“谁放的火?”
“不知道。”莉娜说,“但第二天,那间档案库里所有与西港竞技场爆炸案相关的报纸合订本都被烧成了灰。”
亚伯没有继续追问。他的大脑正在同时处理多条信息——追兵的移动路线,探照灯扫过的规律,铁路对面的地形,还有莉娜刚才那番话里隐藏的一个重要信号:有人在系统性地销毁与爆炸案相关的证据。档案库的火灾发生在她开始调查之后,这说明她的行动一直在某些人的监视之下,而那些人选择用纵火而非直接清理她,说明当时他们还不认为她构成了足够大的威胁。
但现在不一样了。马库斯亲自出马,带着一整支战术小队,这意味着她已经触碰到了某个核心。
干扰器的红灯有规律地闪烁着。亚伯估算了一下时间——从他们离开仓库屋顶到现在,大约过了四分钟。追兵应该已经发现他们不在原位置,正在进行区域搜索。按照渡鸦的标准战术程序,他们会优先封锁外围,然后向内压缩。所以铁路对面的棚户区目前应该还没有被封锁。
“跟着我跑。”亚伯说,“不要停,不要回头,不要朝后面开枪。如果有人从正面拦截,交给我处理。明白吗?”
莉娜点头。
亚伯深吸一口气,将疼痛压进意识的底层,然后冲出巷道。
两人在铁路路基上全速奔跑。碎石在脚下翻滚,铁轨上的反光像两条银色的线延伸向黑暗的尽头。探照灯的光束从仓库方向扫过来,在距离他们大约二十米的地方擦过,照亮了铁轨旁边一堆锈蚀的钢轨。亚伯在光柱即将回扫的瞬间拽着莉娜躲到了钢轨堆后面,两人蹲伏在阴影里,胸口剧烈起伏。
光柱从头顶掠过,没有停留。
“他们还没发现我们。”莉娜低声说。
“很快就会发现。”亚伯从钢轨边缘探头看了一眼,“跑。”
他们越过最后一段铁路,钻进棚户区的第一条窄巷。这里的建筑物密集而破败,大多是上个世纪工人家庭的自建房,墙体开裂,屋顶塌陷,窗户用塑料布和木板随意封堵。有些房子里还亮着微弱的灯光——那是雷文斯克最后的居民,那些无法离开或不愿离开的人。他们可能听到了枪声,但他们都知道在这种地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亚伯在一间门框倾斜的空房子里停下来。屋内满是灰尘和老鼠屎的味道,地板上散落着破旧的衣服和压扁的易拉罐。他靠在墙上,终于有时间撕开肩部的衣服,仔细检查伤口。子弹确实只击中了肌肉组织,创口边缘已经开始结痂,但整个左肩已经肿胀到了正常状态的一倍半。他从急救包里取出一卷弹性绷带,用牙齿咬住一端,单手完成了最简单的加压包扎。
莉娜在门口警戒。她看着外面漆黑的巷道,忽然开口:“你说维奥拉最后提到我的名字。”
亚伯缠绷带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死的时候,我站在他面前。”他说,“他的腿被捕兽夹夹断了,失血严重,说话已经很困难。他抬起头看我的时候,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他只是看着我,然后说了两句话。”
“‘你以为你在保护什么’,这是第一句。”
“第二句呢?”莉娜的声音很轻。
“‘告诉莉娜——数据在灯塔里。’”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风穿过墙缝的呜咽声。
莉娜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加密硬盘,低头看着它,手指摩挲着外壳上的划痕。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无声地重复“灯塔”那个词,然后她的嘴角浮起了一抹几乎称得上柔和的弧度。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沉睡了多年的希望被重新唤醒时的颤动。
“他是我父亲的朋友。”她说,“爆炸案发生前半年,我父亲和一个叫艾伦·维奥拉的前海军情报官建立了联系。我父亲是竞技场的电气工程师,他在例行检修时发现竞技场的电路系统被人动过手脚——有人在地下车库第三层秘密铺设了一条独立供电线路,连接到一处不在设计图上的封闭空间。他拍下了照片,写了一封邮件。邮件还没发出去,爆炸就发生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亚伯问。
“爆炸之后,我在我父亲的旧硬盘里恢复了那封草稿。”莉娜说,“他没有明确说出那个封闭空间是用来干什么的,但他用了一个词来形容——‘基座’。我在每一个能找到的军事术语数据库里查过这个词,最后在一个退役工程兵论坛上看到了一个帖子。帖子里说,奥米伽集团在九十年代中期研发出了一种微量化爆装置,代号就是‘基座’。这种装置最大的特点是爆炸残留物会被自然降解,三十天内完全失去追踪可能。”
莉娜抬起头,灰绿色的眼睛里映着远处探照灯的余光。
“这意味着西港竞技场的爆炸不是任何一个极端组织能搞到的技术。”她说,“这是一个有国家级研发能力、有军方合同关系的公司才能提供的装备。”
亚伯沉默了很久。绷带已经缠好了,他用牙齿咬断多余的部分,然后把急救包塞回口袋里。
“灯塔是什么地方?”
“温斯洛港口区的一座废弃航标塔。”莉娜说,“那是我父亲和艾伦以前约定的紧急联络点。我父亲提到过一次,说如果哪天事情失控,重要的东西就藏在那里。”
“你去过吗?”
“没有。”莉娜摇头,“我在调查中始终避开温斯洛。因为我查到艾伦在退休后就住在温斯洛,但在我找到他的具体住址之前,他就死了。”
她用那双灰绿色的眼睛直视着亚伯:“死在你手里。”
亚伯没有躲避那道目光。他靠在墙上,感觉肩膀的疼痛在绷带的压迫下被稍微抑制了一些,但胸口某个更深的位置却感受到了一种陌生而尖锐的刺痛。这种感觉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体验过了。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失去了感受它的能力。
“我只是扣动扳机的人。”他说,“但你说得对,我没有资格给自己开脱。我执行的每一个任务都在维持这台机器的运转。而他是试图砸开这台机器的人。”
“你现在也可以成为砸机器的人。”莉娜说。
亚伯没有立刻回答。他听着巷道外面的风声,听出了夹杂在风中的另一种声音——越野车引擎的低鸣,还有靴子踩在碎石上的有节奏的声响。追兵正在从铁路方向包抄过来,距离大约还有三百米。
“他们来了。”他站直身体,“我们先活着离开这里,然后你告诉我更多关于灯塔和基座的事。如果你的信息足够有说服力——”
他顿了顿,看着莉娜。
“也许这第三十九次任务,会有一个完全不同的结局。”
莉娜把硬盘重新放回口袋里,从地上捡起那把手枪,拇指轻压保险。
“那就别让他们追上我们。”她说。
两人一前一后钻出空房子,沿着棚户区曲折的巷道继续向北移动。在他们身后,数道手电光柱正在铁路路基上晃动,光束穿过棚户区破损的墙壁,在黑暗中投下无数交错的光影。
远处,雷文斯克旧钢铁厂的烟囱在晨光中渐渐显露出轮廓,像一个巨大的黑色手指指向仍然灰暗的天空。而马库斯·韦恩坐在他的防弹车里,看着监视屏幕上一个正在移动的红色光点,嘴角那条介于微笑和厌恶之间的弧线加深了。
“他们正在按预期路线移动。”他对对讲机说,“温斯洛小组准备。”
对讲机里传出一个简短的回复:“收到。”
马库斯关闭对讲机,将雪茄在烟灰缸里按灭。十五年前站在艾伦·维奥拉身旁的那个年轻军官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深谙所有黑暗技艺的机构指挥官。他打开平板电脑上的一个加密文件,文件顶部标注着一行红字:灯塔行动预案。
下面是一行备注:清理目标经引导后将自行前往温斯洛灯塔。请预备一次性解决方案。
备注日期是三周前。那时亚伯·凯恩甚至还没有收到第三十九次任务的简报。
马库斯关掉平板,透过车窗看向即将破晓的雷文斯克。黎明在天边撕开了一道细细的白色裂缝,但对于某些人来说,日出再也不会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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