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竞技场亡魂

那辆银灰色轿车再次出现在后视镜里的时候,亚伯正把车停在雷文斯克市郊的一家汽车旅馆门口。

他没有回头看,只是通过调整侧视镜的角度确认了对方的车牌号。号码和昨天在格拉斯顿跟踪他的那一辆不同,但车身颜色、车型、甚至前保险杠右侧那块不起眼的刮痕都完全一致。换车牌不换车,这种粗糙的手法不像是警方或联邦调查局的风格,更像是私人安保公司的做派。亚伯熄了火,拎起副驾驶座上的旅行袋走进旅馆大堂。办理入住的整个过程里,他的余光始终锁定着那辆停在街对面的银灰色影子。

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窗户朝向一条狭窄的后巷,巷子另一端是一排废弃的仓库,墙体上爬满了枯死的常春藤。他把旅行袋放在床上,从里面取出一个手持式射频扫描仪,沿着房间的四壁缓慢移动。墙角插座附近,扫描仪的指示灯闪了一下。他蹲下身,用一把细长的镊子从插座缝隙里夹出一个米粒大小的无线拾音器,放在手心里端详了片刻,然后丢进了桌上的半杯水里。

拾音器入水时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啸叫,然后彻底沉默。

亚伯站在窗边,透过积满灰尘的玻璃看着后巷里东倒西歪的垃圾桶。雷文斯克的天空是铅灰色的,远处烟囱里冒出的白烟与低垂的云层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工业排放,哪里是自然的雾气。这座城市在上个世纪曾经是森德里亚合众国的钢铁心脏,如今心脏已经停跳,剩下的是锈迹斑斑的骨骼和二十万无处可去的人口。选择这里作为见面地点,亚伯并不意外——濒死的城市最适合做肮脏的交易,也最适合制造意外。

他从旅行袋里取出那部黑莓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未读消息,发自两个小时前,内容只有一行字:“时间窗口提前。在雷文斯克结束一切。”

亚伯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回复。

他在铁架床边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他在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任务简报中的每一行字,每一个细节。莉娜·霍桑,二十五岁,孤儿,西港竞技场爆炸案幸存者,目前从事数据恢复工作,业余时间长期调查爆炸案真相。简报里用了“业余”这个词,但亚伯现在知道这并不是业余水平。能够在完全没有官方资源支持的情况下,通过公开资料拼凑出足以触发“渡鸦”警报的线索,这种能力远不止“业余”二字可以概括。

更重要的是,她在论坛上发布的部分信息与他六年前在第12号任务中看到的那些文件存在着某种隐约的呼应。当时他选择不去深究,但现在那些碎片开始在他脑海里自动拼接,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正在缓慢地重新聚拢。

其中有一片碎片格外尖锐。

第12号任务的目标,艾伦·维奥拉,在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并不是“你以为你在保护什么”,在那句话之前,他还说了另一个名字。

“告诉莉娜——”

他没有说完。子弹打断了他的后半句话,也打断了亚伯当时的一切思考。六年来,这个名字被埋在记忆深处,从未被挖掘,直到昨天凌晨,当他在任务简报中看到莉娜·霍桑四个字的时候,那个断裂的句子像一道闪电重新劈开了他的脑海。

艾伦·维奥拉认识莉娜·霍桑。

这意味着第12号任务和第39号任务并不是孤立的两次清理,而是同一条链条上的两个节点。而他自己,作为一个执行者,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亲手掐断了这条链条的一端。

亚伯睁开眼。房间里光线黯淡,墙纸上的霉斑像一张褪色的地图,标记着时间留下的痕迹。他伸手从旅行袋最底层的夹层里拿出一个已经泛黄的卷宗袋,这是他从机构内部档案库中偷出来的唯一一份纸质文件。卷宗封面上的编号已经被水渍晕开,里面夹着一张褪色的合影照片——照片上有两个男人,一个穿着海军军官制服,四十岁出头,笑容内敛,目光坚定;另一个比他要年轻许多,穿着便装,看起来不到三十岁,脸上的笑容带着明显的崇拜和热忱。

穿制服的是艾伦·维奥拉。

年轻的那个,是“渡鸦”现任指挥官马库斯·韦恩。

这张照片拍摄于十五年前,在那之前,艾伦·维奥拉还是海军情报系统里最有前途的分析师之一,而马库斯·韦恩是他亲手提拔起来的副手。后来维奥拉发现了什么内幕,决定退出并向媒体披露;而马库斯则在同一年加入了“渡鸦”,并在六年后成为了负责指挥维奥拉清理行动的直接上级。

亚伯花了两年时间才拼凑出这段关系。他把卷宗袋重新藏好,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知道自己内心深处某个原本稳固的东西正在松动。

下午三点,亚伯离开汽车旅馆,驱车前往雷文斯克的老城区。见面地点选在旧钢铁厂三号车间的废墟,那里已经停工十二年,周围的居民区早在八年前就全部搬迁完毕,方圆三公里内几乎没有常住人口。选这种地方的人,要么是想确保对话的绝对私密,要么是在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

他将车停在距离废弃厂区一公里的地方,徒步穿过一片长满野草的铁路货场。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煤灰的味道,风从断裂的厂房墙壁间穿过,发出类似于某种巨兽呼吸的低鸣。

三号车间的铁门半开着,锈蚀的铰链在风中发出缓慢的吱嘎声。亚伯侧身挤进门缝,目光迅速扫过厂房内部——高耸的钢架穹顶,破碎的天窗玻璃,地面上散落着废弃的工业零件和厚厚的灰尘。他的夜视能力已经在黑暗中完全激活,每一个轮廓都清晰可见。

“你比约定的提前了四十分钟。”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二楼的检修走廊传来。声音不高,但在这空旷的厂房里回荡得格外清楚。

亚伯抬起头。莉娜·霍桑站在走廊的栏杆后面,一只手扶着生锈的扶手,另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她看起来比档案照片上更瘦一些,颧骨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锋利,但那双眼睛和照片里一模一样——灰绿色,带着一种不卑不亢的平静。

“交通顺畅。”亚伯说。

莉娜从楼梯上走下来,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脚下的铁梯发出规律的声响。两人在厂房正中央相遇,中间隔着一台锈迹斑斑的冲压机。

“你就是‘渡鸦之眼’?”莉娜问。

亚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出了一句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你认识艾伦·维奥拉吗?”

莉娜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瞳孔收缩了不到一毫米,嘴唇抿得更紧了一些,右手在口袋里握紧。这些细节稍纵即逝,但没有逃过亚伯的眼睛。

“这是我该问你的问题。”莉娜说,“毕竟是你约我来这里的。”

“我约你的原因变了。”亚伯说,“现在告诉我,你和维奥拉是什么关系。”

莉娜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在亚伯身上上下打量了大约五秒钟,像是在评估一个突然打破了所有预设剧本的对手。然后她把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手里握着的不是武器,而是一个巴掌大小的加密硬盘。

“你先告诉我一件事。”她说,“维奥拉死的时候,你是不是在场?”

空气仿佛凝固了。远处某个地方传来铁皮被风掀动的声响,像是一扇门在反复开合。

亚伯看着那个加密硬盘,又看着莉娜毫无畏惧的眼睛,意识到自己踏入的这个任务,远比他以为的要复杂得多。她不是来交换情报的——她是来找凶手的。

他张开嘴,正要说话。

厂房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三个方向,至少五个人,移动速度极快。亚伯抓住莉娜的手臂将她拽向冲压机后方,同一瞬间,第一发子弹穿透了刚才她站立位置的空气,击中了后面的钢柱,溅起一串火星。

枪声在密闭空间里被放大了数倍,像一记沉闷的雷。

“看来你的雇主不太讲信用。”莉娜被他按在铁板后面,声音依然冷静得不像一个刚被子弹擦肩而过的人。

亚伯拔出腰间的手枪,侧身观察厂房大门的动静。他的大脑已经自动进入战斗状态,每一个细节都变得无比清晰——脚步声在十一点钟方向和两点钟方向,大门外还有引擎声,这意味着至少还有一辆车在封锁撤离路线。

“我不是为你雇主工作的人。”亚伯说,声音低沉,“但我确实拿过他们的钱。”

他回头看了莉娜一眼,那双灰绿色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现在,想活命的话,就跟着我。”

铁梯再次响起脚步声,但这次是从上面传来的。天花板的天窗上出现了一个持枪的人影,玻璃碎片在逆光中如钻石般洒落。亚伯抬手开了两枪,人影向后仰倒,消失在天窗边缘。

厂房外,夜幕正在提前降临。

而那辆停在铁轨尽头的银灰色轿车,车门正缓缓打开,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下了车。他整了整领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目标还在厂区内部。”他的声音平淡得像在汇报天气,“封锁所有出口。不留活口。”

对讲机里传出一阵静电噪音,然后归于沉寂。

男人收起对讲机,抬头看向三号车间的方向。十五年前,他站在艾伦·维奥拉身旁拍下了那张合影。现在,他叫马库斯·韦恩,是“渡鸦”的指挥官,也是今晚这场猎杀的幕后导演。

他回到车里,关上车门,点燃了一支雪茄。

烟雾在车厢里缓缓弥漫,他的嘴角向上扯了一下,那个弧度介于微笑和厌恶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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