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一日,联邦地区法院重审哈桑案的第一次审前会议在阿瓦隆市联邦法院第七层的同一间法庭举行。主持庭审的仍然是马尔科姆·斯特恩法官。他穿着同样的黑色法袍,坐在同样的胡桃木法官席后面,用同样的平淡语调宣布开庭。但这一次,法庭里的气氛与一年前截然不同。
一年前,维多利亚·布莱克坐在原告席上,身后是司法部的助理团队,面前是一份精心准备的国家机密特权动议。一年后,原告席上坐着一个从首都临时调来的年轻助理检察官,名叫罗伯特·蔡斯。他今年三十四岁,在司法部民事司工作了六年,处理过十几起涉及国家机密的案件,但从未独立负责过一个像哈桑案这样复杂的诉讼。他面前的文件夹里装着斯通副部长亲笔签名的指示备忘录,第一页上用粗体字印着:“目标:在维持最高法院判决的前提下,以最低风险完成重审程序。”
被告席上,塞缪尔·阿德勒坐在法里德·哈桑身边。老律师的灰色西装依然是那件,领带依然系得过紧。但他面前的文件夹比一年前厚了三倍。
旁听席上坐着不到二十个人。社区中心来了几位代表,包括哈桑的妻子和哈瓦。康纳·沙利文坐在后排角落,手里没有笔记本,只有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玛格丽特·陈坐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个空位。
艾琳没有来。她留在社区中心的厨房里,为下午的英语课准备茶点。
“本案重审的第一次审前会议现在开始。”斯特恩法官的声音在法庭中回荡,“根据最高法院的判决意见,本案发回本庭,依照最高法院关于国家机密特权的裁定重新审理。本庭已收到原告方——即政府方——提交的重审动议。政府方请求本庭在重审中继续维持对国家机密特权的适用,驳回被告方要求开示监控记录的动议。阿德勒律师,本庭注意到你提交了一份新的证据开示申请。请陈述。”
塞缪尔站起身,走向发言席。他的步伐比一年前更慢,但每一步都踩得更稳。
“法官大人,”他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最高法院裁定《外国情报监视法》第1806(f)条并未取代普通法上的国家机密特权。本院必须遵循这一裁定。但最高法院的判决中还有另一部分——金斯顿大法官的并存意见——明确指出,当有初步证据表明政府的行为涉及欺诈或恶意时,法院保留依据其固有权力进行有限审查的权威。”
他从文件夹中抽出一份文件。
“我今天向法庭提交的,正是这样一份初步证据。”
法庭的空气骤然凝固。蔡斯检察官从原告席上站起身,但斯特恩法官抬起一只手阻止了他。
“请陈述,阿德勒律师。”
塞缪尔将文件高举:“这份文件是联邦调查局‘棱镜’项目线人米里亚姆·科尔的心理评估报告,评估日期为三年前——科尔被批准渗透移民社区中心的前一周。评估员在本报告中明确警告:科尔‘对同龄同性的成就表现出过度关注’,并建议将其列为‘有限使用线人,需要定期心理评估’。然而,科尔不仅被批准无限制地渗透社区中心,还被允许在没有任何心理评估跟进的情况下持续工作了三年。在这三年里,她提交了数百份情报报告——其中相当一部分构成了联邦调查局对法里德·哈桑及社区中心其他成员进行监控的主要依据。”
他放下文件。
“批准科尔无限制渗透的决定,是由时任助理检察官维多利亚·布莱克作出的。她在评估报告的封面上亲笔签注:‘已审阅,无进一步行动建议。’”
斯特恩法官摘下无框眼镜,用镜布缓慢地擦拭。“阿德勒律师,你在主张什么?”
“我在主张,法官大人,政府对哈桑伊玛目的监控行动,从起点上就受到了一个已知存在心理偏见的线人的污染。这不是情报收集中的偶然失误。这是恶意——至少是构成了金斯顿大法官所定义的‘初步证据’。我请求法庭依据金斯顿大法官并存意见中保留的固有权力,命令政府在密室中提交米里亚姆·科尔在三年来提交的全部原始报告,以便本庭审查这些报告是否同样受到了她的心理偏见的系统性能扭曲。”
蔡斯检察官终于忍不住了:“法官大人,被告方在利用金斯顿大法官的并存意见——一份没有法律约束力的并存意见——试图绕过最高法院的明确裁定!最高法院以九票对零票裁定第1806(f)条不取代国家机密特权,被告方现在却在试图复活第九巡回法院的密室审查机制!”
“不。”塞缪尔的声音骤然提高,“我不是在复活第九巡回法院的判决。我是在请求法庭行使金斯顿大法官明确承认的固有权力。这不是法律上的程序问题——这是事实上的欺诈问题。如果政府的监控行动从一开始就建立在一个被嫉妒心理扭曲的线人提交的报告上,而政府方在知道或应该知道这一事实的情况下仍然继续监控并拒绝披露——那么国家机密特权就不是在保护国家安全。它是在保护谎言。”
斯特恩法官戴上眼镜,在法官席上沉默了很长时间。法庭记录员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等待一个无法预测的下一句。
“本庭将进行有限的事实调查,”斯特恩法官最终说,“仅限于两个问题:第一,米里亚姆·科尔的心理评估报告在联邦调查局的决策链中是否被故意忽略。第二,科尔提交的原始情报报告与政府方此前向法庭提交的摘要之间是否存在实质性差异。政府方需在三十天内向本庭提交科尔在三年来提交的全部原始报告,供本庭在密室中审查。”
他顿了顿。
“本庭强调:此项命令的依据并非《外国情报监视法》第1806(f)条,而是金斯顿大法官并存意见中承认的法院固有权力。审查范围严格限于上述两个问题。审查结果将决定本庭是否进一步扩大证据开示范围。”
法槌落下。
塞缪尔转身与法里德·哈桑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不是胜利——而是开始。一场远比他们预期更复杂的法律战争,才刚刚开始。
在联邦法院地下停车场的灰色混凝土走廊里,玛格丽特·陈拦住了正准备上车的罗伯特·蔡斯。
“蔡斯检察官。”
蔡斯转过身,手里拿着车钥匙,脸上还残留着庭审中的挫败感。“陈主管。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不是你需要帮我的忙。是我需要给你一个提醒。”玛格丽特走近一步,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到的程度,“斯特恩法官刚才命令政府在三十天内提交米里亚姆·科尔的所有原始报告。那些报告——所有原始报告——目前封存在阿瓦隆分局地下二层的档案室里。我已经审查了其中的一部分。”
蔡斯的脸色微微变化:“你发现了什么?”
“我发现了一个模式。”玛格丽特说,“科尔在社区中心工作的第一年,她的报告中有百分之四十被标记为‘高优先级’。第二年,这个比例降到了百分之二十五。第三年——她生病前的那段时间——降到了百分之八。而与此同时,她的报告中被退回要求补充的比例从第一年的百分之三升到了第三年的百分之四十一。”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她的可信度在联邦调查局内部已经被持续质疑了三年。但没有人将这种质疑反馈给司法部。没有人停止使用她提交的情报。维多利亚·布莱克在她的每一份退回要求补充的报告上都签了字,每一次都批准她继续渗透。如果你在三十天后将那些原始报告提交给斯特恩法官,他会看到什么?”
蔡斯没有回答。玛格丽特替他回答了。
“他会看到一个系统性的、持续三年的情报质量控制失败。他会看到一个被嫉妒扭曲的年轻女性如何将普通宗教活动翻译成‘可疑行为’。他会看到维多利亚·布莱克在每一份退回的报告上签字,却从未告知任何人那个被红笔圈出的警告。然后——他会引用金斯顿大法官的并存意见,下令全面开示。”
蔡斯将车钥匙紧紧握在手心。“斯通副部长给我的指示是‘以最低风险完成重审’。如果原始报告存在你所说的那种问题——”
“那你最好在斯特恩法官看到它们之前,自己先看到它们。”玛格丽特说,“我建议你立刻向斯通副部长汇报今天的庭审结果,并请求授权调阅科尔档案的全部内容。不要等到第三十天。不要等到斯特恩法官在密室中比你先发现那个模式。”
蔡斯点了点头,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他的手指在启动发动机时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个年轻检察官突然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场他完全不理解的法律风暴的正中央。
玛格丽特目送他的车消失在停车场坡道的尽头。然后她转身,走向自己的车——停在停车场最深处的角落里,远离摄像头,远离所有可能的观察点。
她坐进驾驶座,没有启动发动机,而是从副驾驶座上的公文包里取出一部加密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份她花了三周时间编写的内部备忘录草稿。备忘录的标题是:“关于‘棱镜’项目线人管理失误的初步调查报告——机密/内部使用”。
她在备忘录的最后一页加了一行字:
“初步结论:联邦助理检察官维多利亚·布莱克在明知线人心理评估存在警告的情况下,蓄意批准其无限制渗透权限,并在此后三年中持续压制关于线人可信度的内部质疑。该行为模式可能触发金斯顿大法官在哈桑案并存意见中定义的‘欺诈或恶意’标准,对联邦政府在最高法院的胜诉构成潜在的程序性挑战。”
她将备忘录保存,关闭平板电脑。
她没有提交这份备忘录。她还没有。因为备忘录中有一个空白——一个她至今无法填补的空白。那个空白是:维多利亚·布莱克为什么要这样做?她不可能不知道忽略那份心理评估报告的风险。她不可能不知道一个被嫉妒扭曲的线人最终会暴露。但她仍然这样做了。为什么?
玛格丽特坐在黑暗的车厢里,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然后她想起了一个细节——一个她从斯通口中听说的、没有记录在任何正式文件中的细节。
艾琳·克莱顿和维多利亚·布莱克是法学院同学。十五年前,维多利亚曾匿名举报过艾琳的论文。那件事毁了艾琳在司法系统的职业生涯。十五年后,维多利亚在“棱镜”项目的监控目标名单上看到艾琳的名字时,在备注栏里写下了一句话:“重点观察对象。可能与境外势力有非直接接触。”
玛格丽特闭上眼睛。她的脑海中正在拼接一块新的拼图——一块她此前从未考虑过的拼图。
如果维多利亚不是因为疏忽而忽略了那份警告——而是故意忽略了它?如果她不是因为失职而持续保护一个被嫉妒扭曲的线人——而是因为那个线人的嫉妒正好指向了她最想毁掉的人?如果米里亚姆·科尔的嫉妒不是偶然的副产品,而是维多利亚·布莱克亲手挑选的武器?
那么维多利亚·布莱克不是疏忽者。她是共谋者。
而那个被两个女人的嫉妒同时瞄准的目标——那个坐在社区中心厨房里烧水泡茶的女人——她知道这一切吗?
玛格丽特睁开眼,发动了汽车。她需要去见一个人。不是斯通。不是沙利文。不是塞缪尔·阿德勒。她需要去见艾琳·克莱顿本人。不是以调查者的身份。而是以另一个女人的身份。
与此同时,在社区中心的厨房里,艾琳正将薰衣草茶倒入一只白色瓷杯中。窗外的薰衣草已经完全盛开了。紫色的花穗在四月的微风中摇曳,散发出那种清冽而微苦的香气——那香气弥漫在厨房里,与茉莉花和洋甘菊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复合的、难以拆解的氛围。
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塞缪尔·阿德勒发来一条短信:“斯特恩法官下令密室审查科尔原始报告。三十天内提交。”
艾琳读完短信,将手机放在桌上。她的手指在茶杯边缘缓缓滑过,然后端起茶杯,对着窗外的薰衣草举起。
“三十天,”她轻声说,“玛格丽特·陈会在第三十天之前来找我。她会带着问题来——关于维多利亚,关于嫉妒,关于这盆花。”
她啜了一口茶。
“我会回答她吗?也许。但不是全部。真相从来不是一次说完的。它是一层一层揭开的——每一次都只露出最表面的一层,让看的人以为他们已经看到了全部。”
窗外,薰衣草花穗在风中轻轻点动,像一排微型的紫色棋子,正在等待下一步移动。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