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巡回上诉法院坐落在卡德维尔联邦西海岸的旧金山湾畔,是一栋现代主义风格的玻璃幕墙建筑。它与阿瓦隆市那栋新古典主义的花岗岩法院截然不同——这里没有宽大的台阶,没有高耸的廊柱,只有冷酷的几何线条和反射着灰色天空的镜面玻璃,仿佛在宣告:进入这里的人,将被剥离一切戏剧性的外衣,只剩下赤裸裸的法律逻辑。
七月九日上午十点,法警宣布全体起立。三位法官从法官席背后的金属门中走出。首席法官玛格丽特·弗洛雷斯居中,她是一位六十五岁的拉丁裔女性,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面容如同风化的砂岩——坚定、粗糙、不为任何人的眼泪所动。资深法官戴维·柯克兰坐在她右侧,身材臃肿,呼吸沉重,眼睛在厚厚的镜片后面半闭着,似乎随时可能睡着——但任何一个被他审过的律师都知道,那双半闭的眼睛从不漏过任何细节。新法官艾米丽·张坐在左侧,年仅四十六岁,是三人中最年轻的,她的坐姿笔直得近乎僵硬,像是在参加一场面试。
旁听席上座无虚席。法里德·哈桑坐在第一排,身旁是几位社区代表。他的妻子——一位同样头发花白的索马里妇女——紧握着他的手,指节泛白。丹尼尔·罗斯坐在后排,手里拿着一本翻旧的宪法注释。艾琳没有来。她留在阿瓦隆市的社区中心,在厨房里烧水泡茶,如同任何一个普通的星期二。
但米里亚姆·科尔来了。她坐在旁听席最右侧的角落里,手里没有笔记本,没有录音设备,只有一本社区中心的宣传册——一个恰到好处的道具。她的目光在法庭中游移,最终落在丹尼尔·罗斯的后脑勺上。那目光里混合着渴望和怨恨,像一只盯着橱窗里买不起的蛋糕的流浪猫。
“本案编号CA-22-0137,法里德·哈桑等人诉联邦调查局。”弗洛雷斯法官的声音通过麦克风系统传遍整个法庭,“我们就地区法院援引国家机密特权驳回证据开示动议的裁决进行上诉审查。双方各分配二十分钟。阿德勒律师,请开始。”
塞缪尔·阿德勒站起身,走向发言席。他的步伐比在地区法院时更慢,但脊背更直。他知道面前的三位法官与斯特恩法官不同——他们不需要被说服国家机密特权存在被滥用的可能性,他们需要的是推翻下级法院判决的法律依据。而那个依据,就藏在《外国情报监视法》第1806(f)条的字里行间。
“尊敬的法官,”他开始陈述,声音沙哑但咬字清晰,“本案的核心问题可以用一句话概括:当政府声称自己的行为是国家机密时,法院是否可以对此进行任何有意义的审查?”
他停顿了一下,让问题在空气中停留。
“地区法院的回答是不能。斯特恩法官在判决书第43页的脚注中承认,原告方提出了‘实质性疑问’,但他认为自己在缺乏最高法院明确指引的情况下无权创设新的审查标准。尊敬的法官,这种司法谦抑固然可敬,但它在实践中制造了一个无法接受的悖论:政府可以通过主张国家机密特权来阻止任何人对政府行为提出质疑,而主张的有效性本身——恰恰是它被质疑的内容。”
弗洛雷斯法官身体前倾:“阿德勒律师,你是在主张第1806(f)条完全取代了国家机密特权吗?”
“不,法官大人。”塞缪尔的声音变得更加坚定,“我主张的是:第1806(f)条提供了一条既定的法定途径,让法院可以在不公开披露敏感信息的前提下,对政府主张的国家机密特权进行独立的司法审查。该条款明确规定,在涉及电子监视合法性的程序中,法官可以在密室中私下审查相关材料。我们认为,这一机制不仅适用于FISA的刑事和反情报程序,也应当适用于像本案这样的民事损害赔偿诉讼。”
“但如果国会的意图是将这一机制限制在特定类型的程序内呢?”柯克兰法官突然开口,那双半闭的眼睛完全睁开了,“FISA的文本明确提到了‘依据本法提起的程序’。你们不是依据FISA提起的诉讼。”
塞缪尔准备好了这个问题。他从文件夹中抽出一张图表,上面并列排列了七个不同巡回法院对第1806(f)条适用范围的解释。
“法官大人,请允许我指出:在过去的十五年里,六个巡回法院处理过类似问题,其中四个——哥伦比亚特区、第二、第六和第十一巡回法院——采纳了广义解释,认为第1806(f)条的司法审查机制不仅限于FISA程序本身,而是反映了国会在国家安全案件中保护公民宪法权利的总体意图。第九巡回法院在卡森案中的附带意见也指向同一方向。只有两个巡回法院采纳了狭义解释。地区法院的裁决没有充分考虑这些先例。”
张法官第一次开口:“阿德勒律师,如果我理解正确,你的核心论点是:第1806(f)条创设的密室审查机制,实质上是国会在国家安全领域为法院保留的司法审查权。这一权力不能被普通法上的国家机密特权所取代,因为国会的立法意志高于普通法原则。”
“正是如此,法官大人。”
张法官点点头,在面前的笔记本上写下了什么。
维多利亚·布莱克在原告席上坐着,脸色比往常更加严峻。她今天穿着一套藏蓝色套装,领口别着联邦检察官徽章,头发梳成一个紧绷的发髻。当塞缪尔坐回被告席时,她站起身,走向发言席。她的高跟鞋在大理石地板上敲出的节奏比平时慢了半拍。
“尊敬的法官,”她开始陈述,声音平稳但缺少了在地区法院时那种刀锋般的锐利,“上诉方提出了一个听起来很有吸引力的论点:让法官在密室中审查证据,既能保护国家安全,又能保障公民权利。这是一个迷人的折中方案。但折中方案只有在双方都有诚意时才有效。”
她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本案涉及的是联邦调查局正在进行的国内安全评估。评估的对象不是某个具体个人,而是一个存在合理安全关切的网络。如果法庭命令政府交出所有监控记录,无论是以密室审查还是其他名义,都将向这个网络传递一个明确信号:我们正在监视你们。即使审查结果是驳回原告请求,这个信号本身的泄露已经足以对执法行动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害。”
弗洛雷斯法官扬起眉毛:“布莱克检察官,按照你的逻辑,政府只需要在任何案件中宣称被告属于‘一个存在合理安全关切的网络’,就可以阻止所有证据开示请求。这个‘网络’的边界在哪里?它是否包括任何政府选择不定义的人?”
维多利亚的手指在发言席上轻轻敲了一下。
“法官大人,边界就在本案中。联邦调查局依据合法程序获得了监控授权。被监控对象的言行——正如我们在法庭记录中提交的摘要所示——包含了对执法机构的系统性敌意。这些言行本身可能不构成犯罪,但它们构成了一种安全威胁,值得联邦政府投入资源进行评估。”
“但是,”张法官插话,声音冷而准确,“正是这些‘言行摘要’的准确性和完整性,是原告方要求审查的。你是在请求法院基于你自己撰写的摘要来判断监控的合法性,而不允许法院看到原始记录。这等同于让检察官同时担任法官和陪审员。”
法庭的气氛骤然紧张。维多利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法官大人,我——”
“我不是在挑战你的诚信,布莱克检察官。”张法官抬起一只手,“我是在质疑这个程序的公平性。如果国家机密特权可以阻止法院审查政府行为的基本合法性,那么第四修正案和正当程序条款在国家安全案件中还有任何意义吗?”
张法官说完后,法庭陷入了一阵漫长的沉默。柯克兰法官重新半闭上眼睛,但嘴角出现了微不可察的弧度——那是任何一个旁观者都无法解读的表情,既不是赞同也不是反对,而是一种等待。
维多利亚握紧了发言席的边缘,骨节泛白。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口时,声音里出现了一种之前从未有过的质感:
“法官大人,我理解法庭的顾虑。但我必须坦率地陈述:目前有数十项正在进行的评估。它们中的绝大多数永远不会导致任何刑事指控。它们只是情报——预防性的情报。但如果法院下令对这些评估进行司法审查,那么它们中的每一项都将成为诉讼的目标。情报收集系统将在程序性诉讼的泥潭中瘫痪。届时真正的威胁将无人监控,真正的受害者将无人保护。”
她结束陈述,回到座位。在她坐下的那一刻,她与旁听席上的米里亚姆交换了一个短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对视。米里亚姆微微点头——那个动作幅度小到像一次不自主的肌肉痉挛。
三位法官退庭后,法庭陷入了低沉的私语声中。法里德·哈桑的妻子将脸埋在他的肩上,肩膀轻轻颤抖。丹尼尔·罗斯走到塞缪尔身边,低声问:“有多大把握?”
塞缪尔摘下眼镜,用衬衫袖子擦拭:“弗洛雷斯追问我的替代方案,柯克兰追问国会的立法意图,张追问程序的公平性。三个人都在问正确的问题。但正确的问题不一定会带来正确的答案。”
在旁听席角落里,米里亚姆站起身,沿着侧廊走向洗手间。她推开洗手间的门,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她走到镜子前,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泼脸。当她抬起头时,镜子中映出的面容让她的手僵在半空。
她的眼睑边缘出现了一圈淡紫色的色素沉淀,像一道精心画上的眼线,但她知道那不是。那圈紫色已经存在了三天,越来越明显。她的手指开始在梳头时带出大把的断发,她将其归因于压力。
她凑近镜子,用手指轻轻触碰那圈紫色的边缘。皮肤微微凹陷,像是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流失。
洗手间的门突然打开。维多利亚走了进来,随手将门反锁。
“今天的辩论很糟。”维多利亚说,没有寒暄,“弗洛雷斯和金斯顿都有问题。金斯顿的问题特别危险——他直接在质疑程序的公平性。”
“你需要我做什么?”米里亚姆问,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急切,那种急切来自于绝望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时的本能。
维多利亚从手袋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塞缪尔·阿德勒的个人档案。包括他四十年前在法学院的一桩学术不端记录——被撤销的处分,但档案仍在。我不需要你做什么。我只需要你把它复印一份,然后——”
她停顿了。米里亚姆正盯着那面镜子,盯着镜子中自己眼睑上的紫色边缘。
“你怎么了?”维多利亚问。
“没什么。压力太大。”
维多利亚走近一步,用手指抬起米里亚姆的下巴,像鉴定一件古董一样审视她的脸。然后她松开手,退回原位。
“你看起来像在中毒。”她说,语气像在讨论天气。
米里亚姆猛地抬起头:“什么?”
“开玩笑的。”维多利亚的微笑转瞬即逝,“回去后找个医生看看。现在,拿着信封。”
米里亚姆接过信封,感觉到纸质的重量压在手心。她望着维多利亚消失在门外的背影,然后将信封塞进自己外套的内袋。她的手指在抽出时带出了另一根头发——这根比之前的都长,发根上带着米粒大小的白色毛囊。
她盯着那根头发,看了很久。
当天下午,三位法官在会议室进行了闭门投票。投票结果将在未来四到六周内以书面意见的形式发布。但投票本身只用了十二分钟。弗洛雷斯法官在投票结束后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翻开一本破旧的宪法注释,在扉页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下一行字:“九月十五日,哈桑案口头辩论结束。金斯顿的表现证明她不是摇摆票。她是坚定票——只是不知道坚定在哪一边。”
这是法官的习惯。每次庭审结束后,她都会记下自己的直觉,然后在判决发布后重新阅读,以校准自己的判断力。但这一次,她写完后停住了笔,在页边又加了一行字:
“司法部似乎更关心维护特权而非证明监控的合法性。值得思考。”
九月二十一日,第九巡回上诉法院发布了判决。弗洛雷斯法官代表多数意见撰写判决书,张法官加入。柯克兰法官撰写并存意见,同意结果但不同意部分法律理由。
判决书的核心段落写道:
“本院认为,《外国情报监视法》第1806(f)条所体现的密室审查机制,反映了国会在国家安全案件中为司法机关保留独立审查权的基本意图。虽然该条款的文字仅限于FISA程序本身,但其逻辑——即法院可以在不公开披露的前提下审查涉密证据的合法性——不应被局限于单一法律框架。将FISA的审查机制视为对普通法国家机密特权的法定补充而非完全取代,既能保护国家安全,也能维护宪法权利。本院因此裁定:撤销地区法院关于驳回原告方证据开示动议的裁决,发回重审。在重审中,地区法院应依据本院今日之意见,在密室中对监控记录进行独立审查,以判断政府主张的国家机密特权是否成立。”
判决书以2比1作出。维多利亚·布莱克的败诉。
消息传到阿瓦隆市时已是傍晚。艾琳在社区中心的厨房里接到塞缪尔打来的电话。她安静地听完,说了声“谢谢”,然后挂断电话,继续清洗茶杯。
但她的手停在半空——茶杯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像一个渺小的月亮。
然后她继续洗杯,动作精确如常。只是在将茶杯放回柜子时,她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杯沿,发出一声清脆的低鸣。
那声音在空无一人的厨房里回荡,像一声从遥远年代传来的钟鸣。
钟鸣落定。
然后,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脚步声不紧不慢,步子很轻,但每一步都带着某种近乎仪式感的节奏。艾琳没有回头。她认得这个声音——那是米里亚姆·科尔特有的步态,像一个学着贵妇人走路的小女孩,每一步都刻意但每一步都不够自然。
脚步声在厨房门口停住。
“你听说了。”米里亚姆说。这不是疑问句。
艾琳转过身,用毛巾擦干手上的水渍。“听说了什么?”
“上诉法院的判决。政府败诉了。哈桑的案子要发回重审。”米里亚姆的声音颤抖着,但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和嫉妒的混合物,那种嫉妒在黑暗中发酵了三年的嫉妒,终于在败诉的刺激下破土而出,“你又赢了。你们又赢了。”
艾琳将毛巾搭在挂钩上,动作和缓得像在抚摸一只猫的脊背。
“这不是输赢的问题。”她说。
“那是什么?”米里亚姆向前迈了一步,眼睑上的紫色边缘在荧光灯下格外刺目,“你告诉我,那是什么?你们一直在策划什么?为什么所有的好运都在你们那边?为什么所有人都愿意为你撒谎?为什么——”
她的声音哽咽了。不是因为要哭,而是因为太多的情绪同时涌向喉咙,在那狭小的通道里互相挤压。
艾琳看着她。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移动——极其缓慢,像冰川底部的暗流。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米里亚姆,你最近看起来很累。你的眼睑怎么了?”
米里亚姆的手不由自主地抬到脸旁,然后又强迫自己放下。“没什么。过敏。”
“不是过敏。”艾琳走近一步,声音温软如初春的融雪,“你听说过铊吗?”
厨房里只剩下冰箱压缩机的低沉嗡鸣。
“它是一种重金属,无色无味,容易溶解在液体中。它的中毒症状非常微妙——疲劳、脱发、皮肤色素沉着。每一位医生都会首先诊断为自身免疫性疾病,因为它的症状与十几种常见病重叠。而等你最终确诊时——”
她停顿了。那停顿不长,刚好够一个聪明人自己完成推理。
米里亚姆的脸色以可见的速度变白。她张开嘴,但发不出声音。她的手指抓住门框,指甲抠进油漆表面。
“饼干。”她终于吐出一个词,声音像被碾碎的枯叶,“你一直在给我吃饼干。”
艾琳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米里亚姆,那种目光不是胜利者的蔑视,不是猎手的冷酷,而是一种考古学家研究出土文物时的平静。
“你嫉妒哈瓦,”艾琳说,声音依然柔和,“因为她拥有丹尼尔律师的注意力。你嫉妒我,因为我拥有这个社区的信任。你嫉妒每一个拥有你所渴望之物的人。嫉妒本身不是罪——每个人都有嫉妒的权利。但你把嫉妒变成了武器。你向联邦调查局传递了那些扭曲的报告。你把法里德·哈桑变成了一个可疑人物,把社区中心变成了极端主义的温床,把所有人的生活——”
她顿了顿。
“——包括我的。”
她的声音在说出最后三个字时出现了微不可察的裂痕。那是艾琳·克莱顿在整段对话中,唯一暴露出的情感。
“所以你要杀了我。”米里亚姆说,声音空洞。
艾琳转过身,走向炉灶。她拿起茶壶,往杯中注入热水。茉莉花的香气再次在厨房中弥漫。
“铊中毒的致死剂量是每公斤体重十到十五毫克。你在过去三个月中摄入的总量大约是每公斤体重二点五毫克。如果你从今天开始停止摄入,你的身体会在六到八个月内完全排出这些毒素。你会脱掉一半头发,你的指甲会出现Mees线——一种横向的白色条纹——你的神经末梢会持续疼痛数月。但你不会死。”
她将茶杯推向米里亚姆。
“你可以去医院,申请毒理学检测。医生会发现真相。警察会来这里搜查。他们可能会找到证据——虽然我不认为他们能找到什么值得一提的证据。然后你会成为一个受害者。一个被毒害的线人。报纸会报道你的故事,司法部会保护你的身份。”
米里亚姆盯着那只茶杯,仿佛里面装着沸腾的硫酸。
“但你也可以选择另一条路。”艾琳继续说,“辞职,离开这座城市,找一个安静的疗养院慢慢康复。不要再联系维多利亚·布莱克。不要再充当任何人的线人。六个月后你会恢复健康。一年后你会找到一个新工作。三年后你可能会将这一切遗忘。”
她停顿了。
“我猜你会选第二条。不是因为你有任何愧疚感——你没有。而是因为你太害怕了。害怕到连报警都需要比你现在拥有的更多的勇气。”
厨房里的寂静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米里亚姆的手在颤抖。她的整个身体在颤抖。她的嘴唇张开了三次,每次都试图说什么,每次都在说出口前放弃。最后,她伸出手,端起了那只茶杯。
她喝了。
不是大口喝。只是抿了一小口,勉强够湿润嘴唇。但那个动作本身比任何语言都清晰。她在那一小口茶中,接受了某种她甚至无法命名的事情。
她放下茶杯,转身离开厨房。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消失。
艾琳独自站在厨房里。她拿起米里亚姆喝过的茶杯,仔细地洗净、擦干,放回柜子里。然后她走到窗边,看着夜色中那盆茉莉花。
茉莉花已经完全凋谢了。干枯的花瓣落在花盆土壤上,和泥土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无法区分的灰色。
但在凋谢的花萼下方,新的花苞正在形成。
艾琳伸出手,用指尖触碰其中一颗花苞。花苞紧实而饱满,包裹着不可见的未来。
“铊中毒的致死剂量确实是每公斤体重十到十五毫克,”她对着黑暗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在哄一个将要入睡的孩子,“但你吃的不是铊。是钋。每公斤体重零点零零一微克的致死剂量,完全无法检测,无法追踪,无法治愈。”
她收回手指。
“你选什么都没区别。”
窗外,夜色浓郁。远处港口传来的汽笛声穿过雾气,低沉而悠长,像一头巨兽在水下发出的呼唤。
那声音在阿瓦隆市铅灰色的天空中扩散,然后消散,留下一种空旷的寂静——那种寂静笼罩着整座城市,笼罩着港口、法院、社区中心,笼罩着茉莉花和薰衣草花籽,笼罩着所有可见和不可见的监视设备。
寂静中,新的花苞开始生长。它们将在下一个月圆之夜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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