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的证据听证持续了整整六个小时。
奥利弗·克兰的六盒磁带被逐段播放。劳拉每播放一段,就在证据台上摊开对应的银行记录、合同副本或照片。她像是用声音做针,用文件做线,一针一针地把八年前那场被掩埋的阴谋缝合成一幅完整的图案。格里尔法官在听取每一段录音时都保持着一个姿势——双手交叉撑着下巴,身体微微前倾,浅灰色的眼睛在镜片后面一眨不眨。
第一盒磁带播完的时候,他问了一个问题:“克兰先生提到的匿名举报人——市政规划局的内部会计——后来有没有找到?”
“没有,法官大人。”劳拉回答,“克兰先生在第三盒磁带中提到,那个会计在第一次匿名举报后不到一个月就被调离了原职,调职令的签署人是当时的市政规划局局长维克托·赫斯特。此后该人的行踪便不再可考。”
格里尔在便签上写了一行字。
第二盒磁带播到一半——奥利弗正在逐条比对Kensington建设有限公司在凯曼群岛的账户与佩特罗夫家族基金会的转账记录——陈检察官站起来提出了第一次交叉质询。
“桑德斯律师,”她的声音依然冷静,“克兰先生在磁带中引用的银行记录,全部是通过非官方渠道获取的。他没有银行传票,没有法院授权的调查令,没有联邦金融监管机构的配合。他只是一个记者——一个有毅力的记者,但终究只是一个记者。你如何向本院保证这些银行记录的真实性?”
劳拉没有急着回答。她从证据台下面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递给法官助理。“法官大人,这是格瑞安联邦公共诚信中心在克兰先生去世后委托独立审计机构对相关账户进行的核查报告。报告完成于两年前,但从未被作为证据提交给任何法院。核查结果确认,克兰先生收集的银行记录中所列的十七个账户、四十三笔转账、总额四千一百六十万格瑞安元的资金流动,全部与独立审计结果吻合。误差率小于百分之零点三。”
陈检察官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只是一瞬间,但伊桑看见了。
第五盒磁带是第一天听证的高潮。奥利弗在录音中逐条列举了马库斯·韦恩在市政会议上提出的审计要求的具体内容,然后将这些内容与他自己的调查结果逐项比对。比对的结果是:韦恩提出的一百二十页审计报告中的每一项指控,都能在奥利弗的银行记录中找到对应的证据。韦恩没有说错任何一件事。他唯一做错的事,是在公开场合说了这些话。
“韦恩议员提出审计要求之后不到两个月,”奥利弗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他就在旧城区埃塞克斯纺织厂旧址五楼被处决式枪杀。维罗市警方对此案的调查结论是‘入室抢劫致人死亡’,至今没有任何嫌疑人被起诉。”
格里尔摘下眼镜,用镜布擦了一遍。这个动作他重复了好几次,但这一次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桑德斯律师,”他说,“请传唤申请人的下一项证据。”
劳拉站起来。“法官大人,辩方请求传唤申请人伊桑·科尔本人,就其于案发当晚在旧城区第十三街埃塞克斯纺织厂旧址拍摄的手机视频进行当庭陈述和交叉质询。”
法警引导伊桑走进证人席。他的手放在那本黑色封皮的宣誓书上,跟着书记员念了誓词。然后他坐下来,面对整个法庭。
劳拉开始提问。她的问题简洁而精确,每一个问题都像是建筑师在逐层搭建一栋建筑的地基。“科尔先生,请描述你到达埃塞克斯纺织厂旧址时看到的情景。”“你在一楼配电室发现了什么?”“你为什么打开手机视频录制功能?”“你在手机屏幕上看到了哪些人?”
伊桑逐一回答。他的声音不算平稳——说到五楼房间墙角那个反绑双手的人影时,他的喉咙发紧,声音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瞬。但他把每一个细节都说清楚了。他说了配电室里被剪断的电缆,说了五楼门缝里漏出的灯光,说了折叠桌上被金笔戳破的签名文件,说了市长转过身来时被应急灯照亮的面孔,说了那个墙角里散开瞳孔的男人和碎裂的表盘。他说完之后,法庭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陈检察官站起来进行交叉质询。
“科尔先生,”她走到证人席前面,双手交叉在身前,“你在拍摄这段视频时,距离拍摄对象的距离大约是多少?”
“大约五六米。我在四楼通往五楼的楼梯间,门半开着。”
“光线条件如何?”
“只有一盏应急灯。”
“你的手机型号是什么?”
“一部安卓机。三星的,用了三年。”
“你没有使用任何专业拍摄设备?”
“没有。”
“你在拍摄过程中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没有。”
“你在拍摄结束后没有报警?”
伊桑沉默了两秒。“没有。”
“你也没有在第二天早上报警?”
“没有。我去了法院。”
“你把视频副本交给了联邦初级法院的接待窗口——也就是当时的预备法官艾琳·沃克?”
“是的。”
“然后你被逮捕了?”
“是的。”
“你认罪了?”
“是的。”
陈检察官停顿了一下,转过身来面对着法官席。“法官大人,检方不质疑科尔先生是否拍摄了一段视频。检方质疑的是——这段视频能证明什么?科尔先生声称视频中出现了市长哈洛·佩特罗夫的面孔,但应急灯光线下拍摄的、距离五六米远的手机视频,能否清晰辨识一张人脸?科尔先生声称视频记录了枪声和签名,但视频中的声音是否可以排除其他可能性——比如建筑工地的噪音、旧城区常见的枪击回音?科尔先生声称这一切都发生在案发当晚,但他没有报警,没有在认罪时提出,没有在原审中提交——直到他的州法院救济被驳回之后,才在联邦法院拿出来。检方没有证据证明科尔先生在撒谎。但科尔先生自己也没有证据证明他说的每一个细节都是真实的。”
她转向伊桑。“科尔先生,我还有一个问题。在你被捕之后、认罪之前,有没有任何人向你提出过——如果你交出视频,就可以换取自由?”
法庭里的空气忽然变了。伊桑能感觉到劳拉的目光从辩护席上射过来,像是某种无声的警报。陈检察官的这个问题是一个陷阱——如果伊桑回答“有”,她就接着问“是谁”,然后逼伊桑重复赫斯特在拘留室里说的那些话。而那些话一旦被当庭复述,赫斯特就可以出面否认,可以把伊桑塑造成一个编造“秘密交易”来为自己开脱的骗子。如果伊桑回答“没有”,她就接着质问——既然没有人威胁你,为什么你选择认罪而不提交视频?
“有。”伊桑说。
劳拉立刻站起来。“法官大人,我反对——”
“反对理由?”格里尔问。
“检方的问题引导证人披露一项与本案核心法律问题无关的庭外沟通。这项沟通的内容涉及认罪协商程序中的非正式接触,检方试图通过此问题将听证的焦点从‘实际无罪’转向‘证人可信度’,这是对证据听证程序的滥用。”
“法官大人,”陈检察官立即回应,“科尔先生的可信度正是本案的核心。如果本院要采信他的视频作为‘实际无罪’的证据,那么本院必须首先确认他是一个可信的证人。而一个在认罪时没有提出视频、在被捕后没有报警、声称有人试图收买他却从未向任何司法机关报告的人——他的可信度理应受到最严格的审查。”
格里尔沉默了片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张写满字的便签,然后抬起头。
“反对驳回。证人请回答检方的问题。”
伊桑深吸一口气。“有人向我提出过类似的提议。”
“是谁?”
“市政秘书长维克托·赫斯特。他在拘留室里向我提出——如果我交出视频,他可以让检方重新考虑我的案子。”
陈检察官的嘴角微微上翘。“赫斯特先生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以什么方式向你提出这个提议的?”
“在我被捕后的第三天晚上,大约十一点。他来到我的拘留室门口,穿着便装。看守警员被支开了。”
“有没有任何人在场?”
“没有。”
“有没有任何书面记录?”
“他给我留了一张名片。”
“名片在哪里?”
“在我这里。”劳拉站起来,从证据袋里取出那张白底黑字的名片,“法官大人,这是赫斯特先生的名片原件,上面有他的官方电话号码。名片背面的压痕指向一处废弃的联邦档案建筑——该建筑的地址也是申请人后来发现奥利弗·克兰档案的地方。辩方已在证据清单中附上了这张名片的照片和相关说明。”
格里尔接过名片,对着法庭灯光看了一下背面。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陈检察官的目光在名片上停留了一瞬。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伊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裙摆侧面轻轻敲了两下——一个细微的动作,像是在重新计算某种战略。
“科尔先生,”她转向伊桑,“除了赫斯特先生的提议之外,还有没有其他任何人试图阻止你把视频交给法院?”
伊桑沉默了一会儿。“有。”
“是谁?”
“我的前妻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照片——拍的是我七岁的女儿走出学校大门。时间是赫斯特给我名片的那天晚上。”
法庭里响起了低低的窃语声。旁听席上的记者们开始快速打字。多丽丝坐在第三排,双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手袋,指关节比刚才更白了。
陈检察官的表情终于变了。她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回答。她低下头翻了一下面前的文件,然后抬起头。“科尔先生,这件事你有没有向警方报告?”
“没有。”
“有没有任何记录证明这件事确实发生过?照片还在吗?你前妻有没有保存那个号码?”
“我不知道。”伊桑说,“我没有问过她。我被关在拘留室里,只能用信件联系外面。我写了一封信让她带女儿离开家,但我没有问她具体的细节。”
“所以,目前没有任何客观证据可以证明这通威胁电话确实存在?”
“没有。”伊桑说。然后他顿了顿。“除了我女儿自己。她今年七岁。如果你需要证人,你可以传唤她。”
法庭安静了。安静的程度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深。那不是普通的沉默——那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之后的沉默。陈检察官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了。她没有再追问。
格里尔法官宣布第一天的听证结束。法槌落下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像是某种悠长的钟声。旁听席上的人陆续散去。记者们夹着笔记本小跑着离开法庭,赶着去发稿。穿深色西装的市府人员也从角落里消失了,动作整齐划一,像是某种无声的集体撤退。
伊桑从证人席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僵硬。劳拉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你做得很好。但检方明天会针对视频的真实性提出技术性质疑。我已经请了一个数字取证专家今晚飞过来。他会在明天的听证会上做证。”
“数字取证专家?”
“他能证明视频没有被剪辑过,时间戳没有被篡改,画面中的面孔与佩特罗夫的照片匹配。如果陈检察官要攻击视频的真实性,她就必须面对一个专业证人的意见。”她顿了顿,“还有一个问题——你女儿的事。你从来没告诉我。”
“因为我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我在拘留室里三天没睡,日光灯一直亮着,时间变得黏糊糊的。我不确定那通电话是我前妻告诉我的,还是我自己在幻觉里编出来的。直到今天——直到我坐在这里说出来——我才确认它是真的。”
“你为什么现在确认了?”
“因为说出来的那一刻,我没有觉得羞愧。”
劳拉看着他的眼睛。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点了点头。那种点头不是同意,而是一个律师在法庭上认出真相时的本能反应。
第二天上午,格里尔法官的法庭再次坐满。但旁听席的构成变了——多了两张伊桑从未见过的面孔。一个是穿着深蓝色套裙的中年女性,坐在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开着直播软件的界面。另一个是一个戴着厚框眼镜的年轻男人,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设备包,坐在劳拉旁边——那就是数字取证专家,名字叫诺亚·卡普兰。
劳拉站起来。“法官大人,辩方今天将提交两项证据。第一,由数字取证专家诺亚·卡普兰出具的伊桑·科尔手机视频真实性鉴定报告。第二,证明申请人所遭受的迫害并不仅限于程序层面,而是延伸至其家人安全的实质性威胁的证据——该证据将直接回应检方昨天对申请人可信度提出的质疑。”
她停顿了一下。
“此外,法官大人,辩方注意到昨天的听证过程中出现了一个值得本院关注的事实。检方在交叉质询中刻意引导申请人披露其家庭受到威胁的细节,随后又质疑申请人没有就此向警方报案。但根据辩方昨天晚间获得的一份警务记录——一份在维罗市警局内部数据库中找到的出警记录——申请人的前妻在收到威胁照片的当天晚上,确实拨打过911报警。警局记录显示有警员上门处理,做了笔录。但这份笔录在此后从未被提交给检方,也从未被列入本案的证据清单。”
她拿起一份打印件。
“这份警务记录是昨天深夜由一名不愿透露姓名的维罗市警局内部人士发送给辩方的。辩方已将打印件作为补充证据提交给本院和检方。辩方据此提出一项新动议:要求本院下令调取维罗市警局关于申请人前妻报案的完整档案,包括出警记录、警员笔录和接警录音。”
整个法庭的空气瞬间凝固了。陈检察官猛地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是一种伊桑从未见过的复杂——一半是震惊,一半是某种被背叛的怒意。
“法官大人,”她的声音提高了半个调,“检方对此一无所知。如果这份警务记录确实存在,检方从未收到过它。检方不知道辩方是从什么渠道获得这份记录的,也不知道这份记录本身的真实性——”
“检方当然不知道。”格里尔打断了她。他的声音很低,但在安静的法庭里像一记重锤敲在铁板上。他把那份警务记录举了起来,透过镜片盯着陈检察官。然后他说了一句将在第二天的新闻报道中被反复引用的话——“因为维罗市警局显然不认为检方需要知道这件事。本院现在有理由怀疑,在这起案件中,州执法机构对检方、对法院、对申请人、以及对申请人七岁的女儿,都造成了不可挽回的伤害。”
他拿起法槌,但没有急着敲下去。他先看了一眼检方席,又看了一眼辩护席,最后目光落在旁听席上那排记者的方向。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出乎全场预料的决定。
“鉴于上述情况,本院决定将本次证据听证延长一天,至十二月八日。同时本院批准辩方的动议:维罗市警局须在十二月八日之前提交申请人前妻报案的全部原始档案原件。本院还主动追加一项指令——维罗市市政厅须在同一期限前提交旧城区埃塞克斯纺织厂地块的原始环境评估报告及修订版评估报告的全套记录。任何未按时提交的记录将被视为藐视法庭。”
法槌落下。声音比昨天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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