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囚笼里的交易

劳拉·桑德斯的律师事务所位于维罗市西区一栋六层老建筑的五楼。

那栋楼夹在一家当铺和一家已经倒闭的希腊餐厅之间,外墙上爬满了空调外机和乱七八糟的电线。电梯是老式的铁笼子,门关上时会发出一声闷响,像铁拳砸在枕头上。伊桑按了五楼的按钮,电梯抖了一下,开始缓慢上升。铁笼子外面的墙壁一层一层地滑过去,每一层的走廊灯都是声控的,电梯经过时依次亮起,又在身后依次熄灭。

五楼的走廊尽头是一扇磨砂玻璃门,上面印着几行字。最上面一行是“劳拉·桑德斯律师事务所”,下面两行小字是“刑事辩护·人身保护令·联邦上诉”。玻璃门没锁,伊桑推开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

门里面的房间不大,大概二十平米左右。墙上钉着几排书架,书脊上的烫金标题大多已经磨得模糊不清。窗边摆着一张橡木办公桌,桌面上堆着半人高的案卷和文件夹,中间只留出一小块空地,刚好够放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只咖啡杯。咖啡杯里的液体是黑色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看上去已经放了一整天。

一个女人坐在办公桌后面。她大概四十岁出头,黑色卷发随意地扎在脑后,额前掉下来几缕没扎住的碎发。她的脸上没有化妆,眼角有细密的纹路,嘴唇干燥,肤色像是长期缺乏日晒的苍白。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袖口磨得发亮,里面的白衬衫领子没翻好,一边翘在外面。

她正低头看着什么东西,听到门响才抬起头来。她的眼神很直接,没有寒暄,没有微笑,只有一种审视——像是一个人在看一份还没打开的文件,正在快速判断这份文件值不值得花时间读。

“你找谁?”她问。

“劳拉·桑德斯?”

“是。”

“我叫伊桑·科尔。”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奥利弗·克兰让我来找你。”

房间里忽然安静了。窗外传来远处汽车的喇叭声,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劳拉·桑德斯的脸没有任何剧烈的变化,但伊桑注意到她的手指——她的右手本来握着笔,听到“奥利弗·克兰”这四个字时,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墨点。

“奥利弗·克兰。”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像是在确认一个很久没有听到过的词的正确发音。然后她靠回椅背,把笔放下。“他已经失踪三年了。”

“我知道。”伊桑说。他没说他怎么知道的。他从外套内衬口袋里拿出那个棕色信封,放在她的办公桌上,摆在咖啡杯和笔记本电脑之间那片狭小的空地上。“他留下了这个。”

劳拉看着信封,没有马上伸手去拿。她的目光在伊桑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读取某种看不见的条形码。然后她伸出手,从信封里抽出那三张照片和那份手写备忘录。她把照片一张一张地摊开在桌面上——旧城区街景,爆破工程图纸,市长与金丝边眼镜男人的握手照。每一张她都看了很久。最后她拿起那份备忘录,从头到尾读了两遍。

读完第二遍之后,她把备忘录放下,摘下眼镜——伊桑这才注意到她戴着眼镜,无框的,镜片很薄,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她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然后重新戴上眼镜。

“坐。”

伊桑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那把椅子是木头的,坐垫已经被无数人坐塌了,硌得他很不舒服。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劳拉问。

伊桑把那张名片的背面给她看,然后讲了旧城区雨夜的事,讲了法院的接待窗口,讲了加油站逮捕和认罪协议,讲了联邦监狱档案管理中心旧址里那间还保持运作的档案室和那两个穿黑色夹克的人。他讲得很简短,省略了大部分细节,不是因为他不信任劳拉,而是因为时间不够。他必须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让这个女人明白——他不是来诉苦的,不是来寻求同情或法律援助的。他是带着一包炸药来的,而导火索已经在燃烧。

劳拉听完之后沉默了大概三十秒。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是朝西开的,能看到远处维罗市玻璃幕墙高楼的轮廓,在傍晚的逆光中变成一排黑色的剪影。

“奥利弗·克兰是维罗市调查记者圈子里最疯的一个。”她背对着伊桑说,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三年前他在查城东开发项目的资金流向,跟我见过几次面。最后一次见面时他跟我说,他拿到了可以证明市长办公室参与系统性洗钱的证据。那次见面后一周,他以‘伪证罪’被逮捕了。”

“伪证罪?”

“他在联邦大陪审团面前做了证,说了自己在调查中发现的东西。然后检方指控他在证词中‘故意虚构事实以误导司法程序’。法官采纳了指控,判了两年。”劳拉转过身来,双手抱在胸前,“他入狱服刑的那所监狱,就是你刚出来的那个拘留中心的上层机构——卡尔德隆联邦惩教所。一年后,他在狱中死于‘心脏病发作’。尸检报告我没有看到,但奥利弗死的时候四十二岁,没有心脏病史。”

伊桑没有说话。他看着办公桌上摊开的照片,那张市长握手的照片正好面朝上,八年前的佩特罗夫对着镜头微笑,眼神里的自信在褪色的相纸上完好无损。

“你手里有视频。”劳拉说。这不是疑问句。

“有。”

“在哪里?”

“手机里一份,两个云盘各一份,SD卡里一份,藏在我工具箱底部的夹层。”

劳拉走回办公桌,重新坐下。她把备忘录翻到最后一页,指着最后一行字——那个用更用力的笔迹写下的话。“这一段是奥利弗留给你的。他让我帮你。问题在于,现在我能帮你的方式非常有限。”

她从桌面上抽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夹着几页打印纸。她的手指在纸面上快速滑过,停在其中一页上。

“你认罪了。三级重罪,缓刑两年。这意味着从法律角度讲,你是一个已决犯。已决犯提起申诉的途径比审前羁押更窄,因为你的案子已经走完了审判程序——哪怕那个程序快得像流水线。你现在能走的路只有两条。第一条是州法院的定罪后救济程序,也就是向原审法院提出动议,主张你的认罪是基于辩护律师的不当建议或程序瑕疵。但这条路有个致命的限制——雷蒙德·布莱克是你的公设辩护人,而你认罪的建议是他提的。要证明他的建议构成‘无效律师协助’,你需要证明他不仅犯了错误,而且这个错误导致你遭受了实质性的不公。标准极高。”

她翻到另一页。

“第二条路是联邦人身保护令。你可以在联邦法院主张你的州法院程序存在宪法性缺陷,侵犯了你的正当程序权利。但这条路也有问题——第一,联邦人身保护令只能在‘穷尽州救济’之后才能申请。也就是说,你必须先走完第一条路,被州法院驳回之后,才能去联邦法院。第二,《联邦司法效率与终局性法案》严格限制了联邦法院在人身保护令程序中考量新证据的范围。你手里的视频、照片、备忘录,如果不能在州法院的定罪后程序中成功引入,就永远进不了联邦法院。”

她合上文件夹。

“换句话说,这个系统的设计是:你必须先在一扇门里面被拒绝,才有资格敲另一扇门。而敲另一扇门的时候,你不能带任何你在第一扇门里没拿出来的东西。”

伊桑沉默了一会儿。“你能帮我做第一步吗?定罪后程序?”

劳拉看着他。她的眼神依然直接,但里面多了一种东西。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更冷、更硬、更持久的情绪。是愤怒。被压得很深的愤怒。她在无数个类似的案子里见过同样的东西——程序被用作武器,法条被用作盾牌,而真理被挡在门外。

“我可以接你的案子。”她说,“但要先跟你说清楚几件事。”

“你说。”

“定罪后程序是一场消耗战。州法院不需要在合理时间内回应你的动议。他们可以拖一个月,可以拖一年,可以拖到你的缓刑期结束。每一次拖延都不需要解释,而你每一次都只能等。”

“你能跟他们耗多久?”

劳拉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微弱,但确实是一个微笑。不是开心的微笑。是那种你在战场上看见战友还活着时露出的表情。

“我在这栋楼里租了十二年。”她说,“我没结婚,没孩子,除了三个官司之外没有任何生活负担。耗多久我都奉陪。”

她站起来,从打印机里抽出一张委托书,放在伊桑面前。

“签字。后面的事交给我。”

伊桑拿起笔。笔尖碰到纸面的时候,他的手没有再抖。他签完了名字,把委托书推回给劳拉。

“还有一件事,”他说,“奥利弗的备忘录里提到的Kensington建设有限公司——你能查到吗?”

劳拉坐回椅子,手指在笔记本电脑的键盘上快速敲击了几下。“Kensington建设。”她盯着屏幕,眉头微微皱起,“注册地是凯曼群岛,股东信息不公开。但在维罗市市政招标记录里,这家公司过去八年共中标十七个政府项目,总金额超过两亿格瑞安元。”

“十七个项目?”

“其中最大的是城东新城开发项目,八年前开工,三年前一期完工。项目总承包商是Kensington建设,发包方是维罗市市政规划局。当时的市政规划局局长……”她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停住了,“是维克托·赫斯特。”

伊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赫斯特。那天晚上在拘留室门口,他穿着一件深灰色风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一副疲倦而沉静的表情,提出了那个建议——交出视频,换取自由。

他没有交出视频。但现在他知道了另一个秘密:赫斯特在成为市政秘书长之前,是市政规划局局长。而市政规划局在赫斯特任内,将两亿格瑞安元的政府合同发包给了一家注册在凯曼群岛的空壳公司。

“赫斯特有没有留下任何公开的财务记录?”伊桑问。

劳拉继续敲键盘。“几乎没有。他在进入政府之前经营过一家咨询公司,没有上市,不披露财报。唯一能找到的东西是——”她停了一下,盯着屏幕,“一份竞选捐款记录。六年前,赫斯特担任市长佩特罗夫竞选连任的财务委员会主席。那次竞选的募款总额破了维罗市历史纪录。”

她抬起头看着伊桑。“你明白了?”

“明白了。”伊桑的声音很轻,“不是一条链子。是一张网。”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维罗市的天际线在夜色中变成了一排忽明忽暗的灯光,像一台巨大的机器上闪烁的指示灯。伊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劳拉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个旧式的按键手机——不是智能机,是那种塑料壳的、屏幕只能显示两行文字的款式。

“拿着。”她把手机递给他,“这个号码只有我知道。不要用它打给任何人,只用来接我的信息。你自己的手机可能已经被定位了。”

伊桑接过手机。塑料壳摸上去冰凉而粗糙,像一块石头。

他走出劳拉的办公室,走进铁笼电梯。电梯哐啷一声开始下降,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在电梯的栅栏门外面,他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连帽衫,靠在墙上,低着头。伊桑看不清他的脸,但认得那件连帽衫的颜色和姿势——他走出拘留中心大门的时候,这个人在街对面的公交站旁蹲着。

当时他没太在意。现在他知道不对了。拘留中心在北区,这里是西区。拘留中心门外的公交站跟这栋楼门口的公交站没有直达线路。同一个人出现在两个地点,除非他根本不是在等公交车。

电梯到了底楼。伊桑走出铁笼门的时候放慢了脚步,故意在一楼的玻璃大门前停下来系鞋带。他用余光看身后——连帽衫已经从楼梯走下来了,站在大厅的阴影里,手里拿着手机。他没有拍照,没有打电话,只是站在那里,把手机举在胸前,屏幕对着伊桑的方向。

不是拍照。是比拍照更精确的事——定位追踪。现在的手机都有实时定位共享功能,只要打开某个特定的应用,就能把自己的位置连同目标的位置同步到另一个终端上。连帽衫不需要跟踪伊桑,他只需要站在伊桑附近,系统就会自动记录两人的位置重叠。

有人在画地图。不是追踪伊桑去了哪,而是在记录每一个与伊桑有过接触的人。

伊桑直起身,推开玻璃大门。他没有朝自己的货车走,而是拐进了那家倒闭的希腊餐厅旁边的小巷。巷子里堆满了废纸箱和空酒瓶,路灯坏了一半,光线昏暗。他在巷子里拐了两个弯,从另一个出口绕到大楼的背面,从后街离开了。在他身后,那栋六层老建筑的五楼窗户还亮着灯,劳拉·桑德斯的影子投射在窗帘上,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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