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部边境的小镇叫灰石,名字来源于镇子北面那座被采矿掏空了一半的灰色岩山。镇子只有一条主街,街边开着三家旅馆、两家当铺和一家只在傍晚以后才营业的酒馆。镇上的人口在官方统计表上是四百三十人,但实际住在这里的人不到一半——剩下的要么早就搬走了,要么从来就没存在过,是旅馆老板为了多领几份边境补贴编出来的名字。
埃利安和薇拉在这里已经待了将近三十六个小时。按原计划,他们应该在昨天傍晚就穿过灰路进入邻国境内。但昨天傍晚下了一场暴雨,山路上发生了两处塌方,当地向导建议他们等到天气稳定再走。所以他们在灰石镇主街尽头那家叫“边界”的旅馆里多住了一晚。旅馆的老板娘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耳朵不太灵光,但对住客的来去从来不问——这是边境旅馆的铁律,问太多的人做不长久。
第三天早晨,埃利安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他以为是薇拉来叫他出发,但打开门之后发现门口站着的人不是薇拉,是旅馆老板娘。她手里拿着一张对折的纸条,表情有些困惑,像是不知道这张纸条为什么会被放在她的前台。
“楼下有人留给你的。”她说,把纸条塞进埃利安手里,“天刚亮的时候放在柜台上,我没看到是谁。应该是昨晚住店的客人之一。但昨晚只有一个住店的客人——一个年轻男的,比你矮一点,背着个旧帆布包。今早天没亮就退房走了。”
埃利安打开纸条。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陌生——方方正正的印刷体,每个字都用力到几乎穿透纸背。
“我知道你是谁。我也收到过一封邮件。”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一片空白。但拿在手里对着窗户的晨光透过去看的时候,能看到纸张的纤维里嵌着一些极细的划痕,像是有人在纸上垫着一张写过字的纸,然后用笔在第二张纸上写字时留下的压痕。他把纸条举到眼前,借着侧光仔细辨认那些压痕。压痕拼出了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米洛·阿尔瓦雷斯,科伦迪亚南部工业走廊,旧管道厂路14号。”
埃利安穿上外套,下楼走到薇拉的房间门口。薇拉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床边检查那辆从灰石镇一个修车铺子里租来的旧越野车的钥匙。她听完埃利安的话,把钥匙放在床头柜上,接过纸条看了很久。
“米洛·阿尔瓦雷斯。”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个名字我不认识。但南部工业走廊旧管道厂路——那是科伦迪亚最穷的工业废墟之一。管道厂倒闭了快二十年,厂区周围的居民区早就被政府划成了‘待拆迁区’,但实际上没人管,住在那里的人既没有拆迁款也没有安置房,就守着那些塌了半边的厂房活着。”
“他说他也收到过一封邮件。”埃利安说,“和我的遗产通知一样的邮件。或者至少他以为是一样的。”
“你叔父没有提过有其他继承人。”薇拉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灰石镇的主街正在晨光里慢慢醒过来,街对面的当铺老板拉开卷帘门,推出一辆摆满了旧工具和二手电子产品的板车。远处灰岩山的山顶笼罩在一片薄雾里,像是被某种不确定的东西盖住了。“但他也没提过很多事。他没提过维克多的存在,没提过那三盘录像带,没提过他在荣誉数据库里留了后门。他把每一块拼图都分开存放在不同的人手里,这样任何一块拼图被人发现都拼不出完整的画面。”
“所以米洛可能是另一块拼图。”
“或者是一个陷阱。”薇拉转过身,“安全组知道你要从东部边境出境。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在科伦迪亚境内抓住你。没有比‘一个同样收到遗产通知的陌生人’更好的诱饵了。”
埃利安在床边坐下,把那张纸条平摊在膝盖上。纸条上的压痕在晨光里越来越清晰,除了名字和地址之外,纸张的边缘还压出了一串数字。数字很小,几乎看不到,他用手机拍下来放大之后才看清——是一串十六位的数字加字母组合,格式和之前他收到的所有加密密码完全相同。
“这是薇拉加密协议的密码格式。”他说。
薇拉从他手里拿过手机,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一下。“这是我的加密协议。但不是我的密钥。有人用我的协议生成了一个新的密钥——这意味着这个人要么能接触到我的源代码,要么从我之前的通讯里截取过加密数据包。两种可能性都很糟。”
“但他把密码留给了我。”
“对。他把密码留给了你。不是发邮件,不是打电话,而是亲自把一张纸条放在你住的旅馆前台,在天亮之前退房离开。他知道你在这家旅馆,知道你在什么时候出发,知道你不会拒绝一个压痕里的密码。”薇拉把手机还给埃利安,“这个人要么是朋友,要么是非常了解你的敌人。”
埃利安沉默了。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当铺门口的板车前面已经围了两三个本地居民,正在翻拣那些旧工具。旅馆楼下传来老板娘在厨房里煎什么东西的声响,油锅的嗞嗞声和烤面饼的焦香沿着楼梯飘上来。
“南部工业走廊在哪个方向?”他问。
“南边。”薇拉说,“和灰路完全相反的方向。从这里去旧管道厂路需要穿过整个东部丘陵地带,绕开至少四个安全检查站,路程大概六个小时。而且那条路越往南越不安全——工业走廊是安全组和私人武装的交叉管辖区域,两边的权限边界从来没有划清楚过。”
“灰路什么时候能走?”
“塌方清理最快还要一天。也就是明天傍晚。”薇拉站起来,从她的背包里拿出两张地图,一张是东部边境的公路地图,一张是手绘的检查站分布图。她把两张地图并排摊在床上,用红笔在上面画了一条线。“如果我们今天上午出发去南部工业走廊,傍晚能到。在旧管道厂路待一晚,明天天不亮返程,中午前能回到灰石镇。然后傍晚从灰路出境。时间够,但容错率很低。中间只要有一个环节出问题——车坏了、被检查站拦住、或者那个叫米洛的人真的有问题——我们就赶不上灰路重新开放的时间。”
“如果赶不上会怎样?”
“安全组已经在灰石镇周边布了三道移动监测点。他们的面部识别数据库里有你的照片,我的照片,以及你叔父档案里所有相关人员的照片。他们在等一个明确的信号——你在哪个方向移动。一旦你往南走,他们就会收缩南部工业走廊的包围圈。一旦你停在原地,他们就会包围灰石镇。所以不管你去不去见米洛,你都不能在一个地方待太久。”
埃利安站起来,走到窗边。街上的当铺已经卖掉了一把旧扳手,老板正用抹布擦着手上的油污,和顾客说着什么。灰石镇看起来和他昨天到的时候一样安静、缓慢,像一潭不流动的水。但薇拉说得对——在这潭水的表面之下,安全组的网正在一寸一寸地收紧。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去南部工业走廊。”
“你确定?”
“马格努斯在笔记本里写了,第八条清单不是我留给自己的。是我留给别人的。如果米洛真的收到过一封和我一样的邮件,那他可能就是我要找的人。如果他是陷阱——”埃利安把背包甩到肩上,拉开房门,“那我们就在陷阱里看看,设陷阱的人有没有留出口。”
薇拉看了他两秒钟,然后把车钥匙从床头柜上拿起来。“你去退房,我去给车加满油。十分钟后出发。”
越野车驶出灰石镇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东部丘陵地带的公路修得很粗糙,沥青路面每隔几十米就有一道横贯路面的裂缝,裂缝里长出枯黄的野草,在车轮碾过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公路两侧的丘陵起伏和缓,坡面上覆盖着一层灰绿色的低矮灌木,偶尔能看到几棵被风吹歪的松树,树干上绑着褪了色的竞选广告牌残片。
薇拉开车,埃利安坐在副驾驶座上,平板电脑放在膝盖上。他输入了那个十六位密码,密码对应的文件从薇拉的加密服务器上弹了出来。不是文本,是一段音频。音频的时长只有两分多钟,文件名是“米洛·阿尔瓦雷斯访谈记录——未经核实”。录制日期是四个多月前,马格努斯·韦尔克去世前两个多月。
他按下播放键。
第一段声音是马格努斯的。他的声音比维克多录音笔里的更沙哑,像是那天嗓子不太好。“你叫什么名字?”
第二段声音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大概二十出头,声线带着南部工业走廊特有的口音——尾音下沉,每个句子结束的时候像是把最后一个字吞进了喉咙里。“米洛。米洛·阿尔瓦雷斯。”
“你在旧管道厂路住了多久?”
“一辈子。我爸也在那里住了一辈子。他在管道厂干熔接工,干了二十二年。厂子倒闭那年他带着几个工友去市政府门口举牌子,要拖欠的工资和遣散费。后来他被抓了,关了六个月。出来的时候肺里全是石棉——管道厂的老保温层拆下来的时候没人给他们发防护面具。他出来以后就没站起来过,在床上躺了三年,死了。”
录音里沉默了几秒。然后马格努斯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你爸叫什么名字?”
“托马斯·阿尔瓦雷斯。”
又是一段沉默。这段沉默比前一段更长,长到埃利安以为录音中断了。然后他听到了马格努斯的声音——和他之前在笔记本里读到的那种克制、精确、从不流露情绪的笔调不同,录音里的马格努斯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叹息,像是从胸腔深处压出来的。
“托马斯·阿尔瓦雷斯。我看过他的档案。管道厂倒闭后第三年,有一份调查报告被提交到国家安全部,调查内容是‘南部工业走廊国有企业倒闭后工人安置情况’。报告的附件里记录了十七名因工伤或职业病去世的工人,你父亲排在第九位。这份报告后来被人从正式档案中移除了。移除理由是——”
“什么?”
“‘数据统计口径不一致。’”
录音里传来了金属碰撞的响声,像是有人把杯子重重地放在了桌面上。然后米洛的声音重新出现,这一次他的尾音不下沉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咬碎了再吐出来。“所以我爸的名字被删掉的理由是——数据统计口径不一致?”
“对。”
“你在这里记了三年。”
“对。我调出了原始调查报告的存档副本,把它藏在我私人的备份里。十七个名字,每一个都在。你父亲在第九位。我可以在你离开之前给你一份复印件。”
录音到这里中断了一下,然后又接上了。最后一段是马格努斯一个人说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今天见到了托马斯的儿子。他和他爸长得不像。但他说话的方式像——每句话都不肯让最后一个字沉下去。我告诉他档案馆里有一份他父亲的记录。我没有告诉他的是,他也是我考虑过的人选之一。太早了。不能告诉他。等清单到了它该去的地方再说。”
录音结束了。越野车在裂缝横贯的公路上继续向南行驶,车窗外的丘陵渐渐变得平坦,灌木丛被大片的废弃厂区取代。埃利安把平板电脑合上,靠在椅背上,很久没有说话。
“他在找继承人。”薇拉说,眼睛没有离开前方的路面,“不是随便找。他在找那些被他归档过的人——或者他们的子女。那些被压在档案柜底层再也找不到名字的人,他一个一个地把他们的名字背下来,然后在活着的时候去找他们的子女谈话。他跟你叔父在公寓里谈,跟米洛在南部工业走廊的某个废弃厂房里谈,可能还跟很多人谈了。他在建一个名单。”
“但他没有把米洛写进遗愿清单。他只是考虑过,没有最后决定。所以米洛没有收到真正的遗产通知——至少不是系统自动发送的那种。”
“但米洛说他也收到过一封邮件。”薇拉说,“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就是有人在他叔父死后用他的名义发了邮件。可能是维克多,可能是别人,也可能是——”
她没有说完,因为后视镜里出现了一辆车。
一辆深蓝色的轿车,正从后方快速接近。车顶没有警示灯,车身没有标志,但它行驶的速度和那种紧贴道路中线不偏不倚的轨迹,不是民用车辆的习惯。薇拉把油门踩深了一些,越野车的引擎发出一声闷吼,但后面的轿车仍然在匀速缩短距离。
埃利安从副驾驶座往后看。蓝色轿车的前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层深色的防晒膜,完全看不到里面的人。他把手伸进背包,摸到了那把多功能工具刀。不是因为它有用——在一辆追赶的汽车面前,一把工具刀和一张餐巾纸的区别可以忽略不计——而是因为这个动作能让他保持冷静。
蓝色轿车追到了和他们并排的位置。两辆车之间的间隔不到两米,并肩行驶在空旷的丘陵公路上。然后蓝色轿车的副驾驶车窗缓缓降了下来。
驾驶座上坐着的人不是安全组的制服。是一个女人,穿着便装,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脸上带着一种疲惫但松弛的表情。莉迪亚·阿尔姆。她把一副墨镜推到额头上,朝埃利安点了一下头,然后朝前方打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们靠边停车。
薇拉看了埃利安一眼。埃利安点了点头。越野车减速,停在了路边一个废弃的公交站台旁边。蓝色轿车在前面不远处停下,莉迪亚推开车门走了出来。她穿着便装,但腰间别着的证件套还是暴露了她的身份。她的表情不像在执行公务,更像是跑了一趟长途快递,要把什么东西亲自送到收件人手上。
“你们两个,”莉迪亚走到越野车窗前,用一种介于责备和无奈之间的语气说,“你们以为关掉数字痕迹就可以躲开所有人吗?”
“我们没有躲你。”埃利安说。
“确实没有。你们躲的是安全组,而我恰好就是安全组的成员——至少在停职之前是。”莉迪亚把一张折叠的地图从车窗递进来,“灰石镇的塌方是人为的。不是暴雨。是安全组用爆破制造的山体松动,目的是封住灰路,逼你从其他地方出境,把你赶进他们设好的包围圈。塌方不会在今天傍晚清除,也不会在明天傍晚清除。他们打算把灰路封至少三天。”
薇拉接过地图,展开。地图上标注了东部边境的所有官方检查站和已知的非官方通道,灰路被画了一个红叉,旁边用红笔补了一条蜿蜒的虚线——虚线的起点在南部工业走廊,穿过废弃的矿区,终点在邻国境内一个叫“蒙塔尔万”的小村庄。
“这是另一条路。”莉迪亚说,“只有当地矿工才知道的路。我花了三个小时在网络安全部的旧档案里翻出来的。这条路在官方地图上不存在,因为它是二十年前倒闭的那家矿业公司私自修建的运输通道。通道的入口在旧管道厂路往南大约两公里的矿渣堆后面,被灌木丛盖住了。人可以通过,车不行。你们需要在旧管道厂路弃车步行。”
“为什么要帮我们?”薇拉问。
莉迪亚把手撑在车窗框上,目光越过薇拉的肩膀,落在埃利安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疲惫、不甘、一种被压得很深的愤怒,还有一些更柔软的东西。
“因为我今天上午收到了内部调查的正式结论。”她说,“网络安全部认定我在晚间新闻信号入侵事件中存在‘程序违规’,予以停职三个月。通报里用了‘程序违规’这个词,没有用‘协助犯罪’。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敢。”莉迪亚说,嘴角浮起一个很浅的弧度,不太像笑,更像是某种苦涩的胜利感。“国际人权组织今天上午发布了那份关于科伦迪亚供水系统种姓歧视的完整报告。报告附件里有两百一十四条被压制调查的索引。我的名字不在报告上,但报告引用了国家广播公司四年前被锁进档案柜的采访素材——就是我帮你从档案室调出来的那三盘录像带。任何参与调查我的人都知道,这份报告一旦公布,任何试图惩罚我或佩尔的举动都会变成国际新闻。”
她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埃利安手里。
“这是佩尔给你的。他出院了,目前在沃伦塔市一个教会收容所里养病。他说他现在是自由人了——至少暂时是。追踪环被解除的原因是,荣誉数据库里他那个‘反社会倾向’的备注被你叔父设计成了闭环,一旦有人试图追查备注的来源,系统就会自动跳转到一页空白。安全组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一个被关在刑事监护病房里、档案上写着‘反社会倾向’的人为什么没有任何可追查的证据,所以他们把他放了。”
埃利安拆开信封。里面是佩尔手写的一封信。字迹潦草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
“埃利安:我出院的时候经过石泉镇。泵站外面的铁丝网上,有人用喷漆写了两个字——‘真相’。不知道是谁写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写的。但我在石泉镇待了四年,从来没见过那面铁丝网上有任何字。也许是我走了之后有人来写的,也许是我以前天天路过却从来没看到过。不管是哪种情况,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佩尔。”
埃利安把信折好放进口袋。莉迪亚已经转身走回了自己的车。她发动引擎,把车窗重新升上去,透过深色防晒膜朝他们挥了一下手。然后蓝色轿车调转车头,朝着来时的方向驶去,很快就消失在了公路尽头那片被废弃厂区切割成碎片的灰色地平线上。
薇拉重新发动了越野车。她看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我们去旧管道厂路。”她说,“见过米洛之后,走矿区的废弃通道。莉迪亚说得对——灰路是陷阱。但也许多待的这一天,本来就不是为了等一条路。”
越野车重新驶上了裂缝横贯的公路。太阳已经从正午的位置往西偏了一些,光线打在挡风玻璃上,把前方的废弃厂区照成了一片刺目的灰白。埃利安把米洛的纸条从口袋里拿出来,重新看了一遍那行笔迹陌生的字。
“我知道你是谁。我也收到过一封邮件。”
他把纸条翻过来。在午后强光的照射下,纸张背面又浮现出了一行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的压痕。这行压痕比前面的更淡,几乎被纤维本身的纹理吞没了。他费了很大的劲才辨认出来。
“如果你真的是那个人——第八条清单我已经开始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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