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纺织厂路38号曾经是一家中等规模的棉纺厂,倒闭于十二年前。厂房的屋顶塌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靠几根锈得不成样子的钢梁勉强撑着,像一位被抽掉了脊椎骨却还试图站立的人。埃利安坐在三楼一间曾经是财务室的房间里,背靠着满是霉菌的墙壁,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光在他脸上映出一层淡蓝色。
薇拉在通讯软件里告诉他,今晚会有一个叫莉迪亚·阿尔姆的女人来找他。
“网络安全部的警探。”薇拉的原话是这么说的,“佩尔把东西交给了她。你可以相信她——前提是她能通过我设的最后一个测试。”
“什么测试?”
“她会不会一个人来。”
埃利安关上电脑,走到窗边。夜色里的老纺织厂像一头死去的巨兽,那些倒塌的烟囱和坍塌的车间散落在月光下,轮廓模糊而庞大。厂区外面只有一条路,路面坑坑洼洼,两侧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他现在能看到路上出现了一对车灯,正在缓慢地绕过那些积水的坑洼,朝着厂房的方向靠近。
一辆车。没有车队,没有随行车辆。只有一对车灯,在黑暗里孤单地摇晃。
车在厂房底下停住了。引擎熄火,车灯熄灭。然后是车门开关的声音——一声,不是两声。高跟鞋踩在碎砖石上的脚步声从一楼传上来,每一步都伴着细小的碎石滚落声。脚步声上了楼梯,不急不缓,像是在走一条她已经决定要走、但不太确定终点在哪里的路。
财务室的门没有锁。门板早就变形了,合页松动,轻轻一推就开。
莉迪亚·阿尔姆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里面是便装,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脸上的表情和埃利安预想的完全不同——不是那种警察面对嫌疑人时的警惕和审视,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接近困惑的东西。她手里拎着佩尔给的那个旅行包,另一只手拿着证件,证件上的照片比本人年轻好几岁。
“你是埃利安·奥尔特加?”她问。
“你是莉迪亚·阿尔姆警探?”埃利安反问。
莉迪亚把证件收起来,走进房间,把旅行包放在地上。她环顾了一下这间破败的财务室——墙上的旧日历还停在十二年前的某个月份,办公桌的抽屉被人撬开过,里面只剩下几颗生锈的订书钉。她的目光最后落在埃利安脸上。
“你的通缉令已经在科伦迪亚所有安全检查站贴满了。”她说,“照片是你三天前在石泉镇被监控拍到的。罪行是泄露国家机密、非法入侵关键基础设施、危害公共安全。抓到之后可以直接拘留,无需任何司法程序。”
“我知道。”埃利安说。
“那你还在这里?”
“因为你要带的东西还没给我。”
莉迪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那个U盘。她把证物袋举到埃利安面前,但没有马上递给他。
“佩尔说你是塔拉巴区出来的。塔拉巴区是什么地方,我听说过但从来没去过。我只在报告里读到过——失业率、犯罪率、人均用水量、识字率。一堆数字,干干净净地排列在表格里,每半年更新一次。报告里从来不会写,塔拉巴区的人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是什么颜色。”
“黄色。”埃利安说,“有时候偏红。铁锈太多。夏天断水的时候会变成泥浆色。”
“格伦纳镇也是。”
“对。”
“西港区不是。”
“对。”
莉迪亚把证物袋递给了他。埃利安接过来,取出U盘,插进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弹出的内容和薇拉之前描述的一致——一段录音,一份施暴者信息压制链的节点责任人名单,顶端标注着荣誉数据库的编号。
“你打算怎么做?”莉迪亚问。
“入侵荣誉数据库。”埃利安说,没有抬头,“用远程工作终端的外部入口,需要三名在职人员的联合授权。马格努斯·韦尔克生前找到了三个愿意帮忙的人,但他们不敢主动出手。他们需要有人从外部触发一个安全协议的漏洞,然后他们就可以在不违反任何一条内部纪律的前提下,把自己的授权码输入系统。”
“你怎么进去?”
“国家安全部档案管理司的远程工作终端在首都行政中心三号楼。三号楼的外墙维修通道在凌晨四点到六点之间没有安保巡逻,因为那个时间段是清洁公司的换班空档。我可以从维修通道进入二楼,然后走楼梯到四楼的数据接入室。接入室的门锁是老式磁卡锁,薇拉给了我一张克隆卡。”
莉迪亚听完这段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把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在黑暗里的纺织厂废墟。隔了很久才开口。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个人来吗?”
埃利安抬起头看着她。
“因为在沃伦塔图书馆的地下室里,我听了一段录音。”莉迪亚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录音里一个老人对一个年轻人说——你不是第一个想翻这件事的人。在你之前,我至少见过三个。老人花了二十七年等待一个时机,年轻人等了四年藏在水泵站里。而我,我在网络安全部干了十五年,每天抓黑客、破勒索案、端诈骗团伙。我以为我在保护这个国家。”
她转过身,看着埃利安。
“但我从来没有保护过格伦纳镇那两个人。我甚至不知道他们的存在。”
财务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记本电脑风扇的嗡嗡声。埃利安看着这个站在月光里的中年女警探,想起了佩尔在值班室里说“跑了四年之后我发现,逃跑本身也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时的表情。这两个人——一个被体制剥夺了身份的逃亡者,一个在体制内部待了十五年终于开始问问题的警察——他们的共同点是,都在某一个时刻发现自己曾经深信不疑的东西实际上是一堵没有出口的墙。
“你是警察。”埃利安说,“你现在知道了,可以去抓真正的罪犯。”
“真正的罪犯?”莉迪亚反问,嘴角浮起一个微弱的苦笑,“你说的是维斯塔湾公关部写内部备忘录的人?还是在供水配额表上签字的那些人?还是国家安全部里把调查报告压下去的档案审批官?他们都在法律框架内操作。每一个签字都有依据,每一次压下去都有流程。你能用哪条法律起诉一份被‘内部掌握’的配额政策?”
她停了一下,然后说出了她今晚最重要的一句话:“这就是为什么你需要入侵荣誉数据库。因为法律解决不了的事情,只能用另一种方式来解决。”
埃利安看了她一眼,然后重新看向屏幕。名单上的那串数字在U盘里安静地排列着,每一个数字都对应着一个活人的名字和一段被掩盖的暴行。而荣誉数据库就矗立在这个国家最核心的行政系统里,每天被无数官员查询、引用、作为评分依据,光鲜亮丽地运作着。
“你为什么要把这个给我?”埃利安问,“作为警察,你应该阻止我。”
“作为警察,我的职责是维护法律。”莉迪亚说,“但法律从来没有维护过格伦纳镇那两个人。”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埃利安面前的桌上——一张老纺织厂路38号周边区域的详细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一个位置。
“清洁公司的换班空档确实在凌晨四点到六点。但你说错了一件事——三号楼的外墙维修通道入口在凌晨三点五十分会有一辆巡逻车经过。不是安保巡逻,是网络安全部的例行巡查。所以你不能从外墙维修通道进。你应该走地下停车场,从B2层的设备通道进去,通道入口的消防门密码每周一换,这周的密码是这个。”
她指着地图上用红笔写在角落的一串数字。
埃利安盯着那串数字,然后又抬头看着莉迪亚。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这周的密码”。他知道她在用行动回答一个她已经回答过的问题——她到底站在哪一边。
“还有一件事。”莉迪亚说,从旅行包里抽出另一张文件,“佩尔让我告诉你,荣誉数据库有三层权限。数据接入室可以让你进入第一层和第二层,但第三层——也就是最高权限档案的修改层——需要生物特征验证。指纹加虹膜。在科伦迪亚,有权进入第三层的人只有档案管理司的在职司长和两名副司长。”
“也就是说我进不了第三层。”
“你进不了。但你的叔父在去世之前,留下了一样东西可以帮你进去。”莉迪亚把那张文件翻到背面。背面上是一张手绘的图,画着一个复杂的数据路由路径,从国家安全部的内部网络一直延伸到外部的一个IP地址。路径的终点标注着一个名字——“V.C. 备用后门”。
V.C.——薇拉·卡斯特罗。
“马格努斯·韦尔克生前在档案管理司的系统里预留了一个后门。”莉迪亚说,“他在二十七年的档案工作中,参与了至少四次系统升级。每一次升级,他都在代码里埋下一小段不会被检测到的冗余模块。这些模块单独拿出任何一个都不会触发任何异常,但把它们连接起来——当薇拉从外部发送特定指令的时候——就会形成一条通往第三层的临时通道。”
“他准备了二十七年。”埃利安说。
“二十七年。”莉迪亚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重量。“足够一个年轻人变成老人,足够一份调查报告被锁进柜子再被遗忘,足够维斯塔湾的水从格伦纳镇的渠道里流走无数次。他坐在那张椅子上,看着所有这一切发生,没有站起来过一次。但他做了一件事——他把椅子的每一条裂缝都摸清楚了,然后画了一张地图,交给后来的人。”
埃利安把地图和文件收进背包。时间已经是凌晨一点四十分。他需要在三点之前出发,才能在清洁公司换班之前到达行政中心。
莉迪亚站起来,重新把风衣的扣子扣好。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留一个反悔的空间。但她没有反悔。她把佩尔交给她的旅行包推到埃利安面前,然后说了最后一句话。
“我天亮之后会把我的调查报告提交给网络安全部。报告里会写,经调查,维斯塔湾数据入侵事件系由外国网络犯罪组织所为,没有发现任何国内人员涉案的证据。”她把“外国网络犯罪组织”这几个字咬得很清楚,像在咬断一根骨头。“这份报告会被存档,不会被追查。给你们的窗口时间大概是四十八个小时。”
“为什么要冒这个险?”
莉迪亚走到门口,手放在变形的门把手上。她侧过头,月光照在她半边脸上,把眼角的细纹照得很深。
“因为今天下午我在石泉镇看到了佩尔·努德斯特伦脖子上的胎记。”她说,“那上面有一道道的旧伤疤,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的痕迹。他说那是四年前被按在水渠边吃草的时候,草茎的锯齿在皮肤上来回刮出来的。”
她推开门,脚步声沿着楼梯往下走,渐渐远了。
埃利安走到窗边,看着她的车灯重新亮起来,绕过积水的坑洼,驶上了通往西港区主城区的公路。车灯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他转过身,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薇拉的头像在通讯软件里亮着。他把莉迪亚给的那张路由图拍下来发给她,配了一行文字:“你叔父留的后门,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薇拉的回复在三十秒后弹出来:“我本来是打算等你被困在第三层门口的时候再告诉你的。惊喜被剧透了就没意思了。”
“这不好笑。”
“确实不好笑。”薇拉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发,“马格努斯在系统的最后一次升级中埋下的那个模块,需要我发送一个特定指令才能激活。但激活之后,它在系统中的存在时间只有九分钟。九分钟后,模块会自动从所有系统日志中删除,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所以当你到了第三层门口的时候,告诉我。你只有九分钟的时间修改档案。”
“九分钟够干什么?”
“够你把该写的东西写进去。”薇拉回复,然后她的头像变灰了。
埃利安合上电脑,靠在墙上。墙上的霉菌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接近黑色的深绿,像是某种正在缓慢生长的东西。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马格努斯·韦尔克坐在档案管理司的办公室里,面前的桌上堆着等待签批的文件,窗外是西港区灰蒙蒙的天空。他每天准时上班,准时下班,和同事点头微笑,在食堂吃同样的午饭。没有人注意到他,没有人提防他。一个沉默的老头,做着最无聊的工作。
但他用了二十七年,在每一次系统升级的时候,偷偷地往代码里种下一小段不会被人发现的冗余模块。像一个人在荒原上每年种一棵树,种了二十七年,种出了一片森林。
然后他把森林的地图留给了后来的人。
埃利安睁开眼,把背包挎在肩上,走出了财务室。老纺织厂的楼梯在他脚下发出嘎吱的响声,每一声都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他走到楼下的空地上,月光把他投在碎石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正在移动的时针。
他跨上那辆修了又坏、坏了又修的摩托车,发动引擎。马达的吼声在废墟中爆开,惊起了一群在厂房顶上栖息的乌鸦,它们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月亮前面划过几道黑色的影子。
西港区行政中心的灯光在地平线上亮成一片模糊的光晕。他拧紧油门,朝着那片光晕驶去。风灌进他的领口,但这一次他没有觉得冷。他在想马格努斯信里的最后那行字。
“这把锁不需要是我来开,也不需要是你。任何人都可以。这才是重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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