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警察线人的眼睛

莉迪亚·阿尔姆在凌晨三点接到了那通电话。

她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震动声撞在木头上发出嗡嗡的闷响。她在第三声震动时睁开了眼,伸手摸到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她认识但不喜欢看到的号码——网络安全部值班室。她按下接听键,把手机夹在耳朵和枕头之间,闭着眼睛听完了对方简短的通报。

维斯塔湾新闻发布会的数据入侵事件。全国直播信号被劫持。内部机密文件外泄。社交媒体热度还在攀升,国际媒体已经开始引用那些供水配额表格。安全部高层要求网络犯罪调查科在天亮之前拿出一份初步的嫌疑人分析报告。

“为什么是我?”莉迪亚问。她的声音还带着睡意,但语气已经是工作状态了。

“因为科长点名要你。”值班员说,然后压低了声音,“他说整个科室只有你不会在报告里写‘可能是外国黑客所为’这种糊弄人的话。”

莉迪亚挂了电话,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卧室里很安静,窗外西港区的夜色被窗帘切成了一条条灰色的光带。她今年四十三岁,在网络安全部干了十五年,见过这个国家几乎所有形式的数字犯罪——从电信诈骗到银行系统入侵,从身份盗窃到国家级的网络攻击。但数据入侵直播信号这种事,在科伦迪亚还是头一次。这不是普通的黑客行为。这需要精确的情报、专业的设备、以及对维斯塔湾内部网络架构的深入了解。

她穿上衣服,开车前往总部。

网络安全部的办公楼位于西港区行政中心的一栋灰色建筑里,和国家安全部主楼隔着一个停车场。凌晨的办公楼里只有几个值夜班的同事,走廊的灯只开了一半,另一半在天花板上投下长长的阴影。莉迪亚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打开电脑,调出了维斯塔湾事件的全部技术日志。

她花了两个小时逐行阅读那些日志记录,然后用一支红色铅笔在打印出来的纸上圈出了三处她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第一,入侵信号不是从外部强行突破防火墙进入的。它是从内部发出的——准确地说,是从新闻发布厅后场的一个媒体设备接口插入的。这意味着入侵者当时就在大楼里。

第二,直播信号被劫持的时间窗口精确到了秒级。入侵者选择的切入时机是公关总监讲到“社会责任”板块的那一刻,这个时机不是随机选的——入侵者清楚地知道发布会的流程安排,甚至可能提前拿到了演讲稿。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被插入的那些文件——供水配额表格、内部公关备忘录、佩尔·努德斯特伦的调查笔记节选——这些不是普通的泄密文件。它们的原始出处是国家安全部档案管理司的档案库。她在其中一页的页脚看到了一个几乎看不清的编号戳记,格式是国家安全部内部档案的编码规则。

这意味着入侵者要么曾经接触过国家安全部的档案系统,要么和一个接触过的人有密切关系。

她在键盘上敲了一份初步报告,然后在天亮之前,驱车前往格伦纳镇。

她要去查一件事情。一件在维斯塔湾事件之前就已经在她脑子里盘旋了一段时间的事情。三个月前,国家安全部档案管理司退休员工马格努斯·韦尔克去世,她当时没有在意。一个月前,有人在暗网上发布了一小段模糊的视频片段,拍摄的是几年前在格伦纳镇发生的一起水源纠纷暴力事件,视频的发布者使用了一个被高度加密的匿名账号。她试着追踪,但没追到。

现在,维斯塔湾事件的泄露文件中出现了格伦纳镇的供水数据。这些线索像散落在地上的珠子,她需要找到那根把它们串起来的线。

格伦纳镇的变化比她预想的更小。主街还是那条主街,关门的店铺还是那些关门的店铺,只是茶馆的老板娘头发更白了一些。莉迪亚在茶馆坐下,点了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的茶,然后拿出了两张照片放在桌上。

一张是马格努斯·韦尔克。一张是从维斯塔湾事件泄露文件中截取的一个模糊人影——那是新闻发布厅后场走廊监控拍到的,一个戴着眼镜、穿着灰色夹克的年轻男子,低着头,看不清脸。

老板娘看了第一张照片,摇了摇头。看了第二张,还是摇头。

“我没见过这两个人。”她说,声音和上次一样低,像是怕墙外有人听。

莉迪亚把照片收起来,喝了一口茶。然后她换了一个问题:“最近有人来找过拉杰什·比斯瓦斯吗?”

老板娘正在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就一下,不到一秒,然后继续擦。但莉迪亚看到了。

“那个失踪的人?”老板娘说,“都过去三年多了,谁会来找他。”

“也许不是找他。”莉迪亚说,“也许是找佩尔·努德斯特伦。”

老板娘的手彻底停了。她把抹布放在桌上,用一种莉迪亚不太能读懂的眼神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进了后厨。过了一会儿,她端出来一碟面饼,放在莉迪亚面前。面饼下面压着一张对折的纸条。

莉迪亚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和她在案卷里见过的某份档案上的批注一模一样——瘦长、微微向右倾斜,每个字母的收笔处都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小勾。

“他去了石泉镇。”

笔迹是马格努斯·韦尔克的。

莉迪亚抬起头,老板娘已经走到茶馆的另一头去了,背对着她,正在整理架子上那些落了灰的茶叶罐。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吃完了面饼,付了茶钱。走出茶馆的时候,清晨的太阳刚刚爬上格伦纳镇的东边,把她投在路面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没有立刻去石泉镇。她开车回到沃伦塔市,去了公共图书馆。

图书馆的管理员还记得上次安全组冲进来搜查的事,提到这件事的时候脸色还是白的。莉迪亚给她看了证件,问她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管理员犹豫了很久,终于小声说了一句:“地下室。那天安全组来之前,有个年轻人在地下室待了很久。”

“他长什么样?”

“不高不矮,深色头发,穿得很普通。我记得他的鞋子——上面沾了好多灰,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莉迪亚走进地下室。地下室已经被安全组搜查过一遍了,储物柜的门半开着,里面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她一个一个地检查,在第三个储物柜的最深处,摸到了一样没有被搜走的东西——一个U盘,被人用胶带粘在柜子的顶板下面。胶带还很黏,说明粘上去的时间不会太长。

她把U盘插进随身带的平板电脑。里面只有一个文件,是一段音频。音频的格式很老,像是从某种旧式录音设备上转录下来的。她戴上耳机,按下了播放键。

两个男人的声音。对话内容她听了一遍之后又听了第二遍,然后听了第三遍。她在听第三遍的时候意识到自己的手指正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正在听到的东西触及了她在网络安全部十五年里一直试图回避的一个事实。

录音里,一个年轻的声音在质问另一个年长的声音:为什么不能把水源调查报告递上去?

年长的声音回答:“因为你递上去也没用。它会在三个部门之间流转、盖章、然后被锁进一个没有人知道编号的档案柜。你不是第一个想翻这件事的人。在你之前,我至少见过三个。”

“所以你就一直坐着?”年轻的声音。

“对。我坐了二十七年。”

“然后呢?”

“然后把椅子坐穿。”

莉迪亚按下暂停键。她听出了年长者的声音——她曾经在一次部门联合会议上听过这个人发言,当时只觉得他是个沉默寡言的老档案员,坐在会议室的角落里,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马格努斯·韦尔克。

U盘里还有第二个文件。是一份人员名单,标题写着“格伦纳案施暴者信息压制链——各节点责任人”。名单从上到下排列了十几个人名和职务,从维斯塔湾的区域经理到国家安全部的档案审批官,到地方安全组的具体执行人。名单的最上面一行,用加粗字体标注了“荣誉数据库编号”和一串数字。

莉迪亚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国家安全部的荣誉数据库是科伦迪亚最神秘也最不引人注意的系统之一。它记录着每一个“优秀公民”的社会贡献——志愿服务时长、社区表彰记录、无犯罪证明。这些记录是获取社会资源的基础凭证,从申请贷款到子女入学,都要用到荣誉分值。而格伦纳水渠事件的施暴者,按照这份名单上的记录,他们的荣誉分值全都是满分。

正是因为这些满分的荣誉记录,他们在任何一次审查中都能全身而退。因为他们“没有不良记录”——那些压在档案柜里的调查报告从来没有被录入系统,从来不曾进入过那个被政府官员和社会大众共同信仰的评分体系。

莉迪亚把U盘拔下来,放进证物袋。然后她做了一个违反标准程序的决定——她没有把这次发现的全部内容写进给上级的报告中。

她只写了:“发现部分历史遗留档案材料,正在进一步核实中。”其余的部分,她存进了自己的私人加密文件夹。

她不知道该把U盘里的东西交给谁。交给上级?名单上就有她上级的名字。交给媒体?媒体可以报道供水丑闻,但荣誉数据库的事情太复杂,太抽象,没有哪家媒体能用一篇报道讲清楚。交给自己消化?她在网络安全部待了十五年,抓过黑客、破过勒索团伙、端掉过好几个跨境网络诈骗集团。但那些都是有明确边界的工作——坏人在一边,好人在另一边。

而这个U盘里记录的不是那种坏人。他们大部分是穿着西装坐在办公室里签署文件的人,没有亲手打过任何人,没有亲手往水渠里按过任何人的脸。他们只是把一份报告锁进柜子,在一份表格上改了一个数字,把一条评分的权重调高了一点。每一个动作单独拿出来都算不上犯罪,甚至算不上错误。但把它们放在一起,就是格伦纳水渠边那两个人被按在草地上吃草的全部原因。

莉迪亚坐在图书馆地下室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忽然觉得自己不认识这个国家了——或者说,她开始认识一个她一直假装没看见的国家。

她离开图书馆之后开车去了石泉镇。

石泉镇的供水泵站和她想象的一样——一座白色的巨大建筑突兀地矗立在低矮的民房之间,像一颗被错放进穷人盘子里的白面包。泵站门口新加了一道路障,两个穿着维斯塔湾制服的保安正在检查进入厂区的每一个人。莉迪亚出示了网络安全部的证件,保安打量了她一眼,挥手放行。

她在检修车间后面的活动板房门口停住了脚步。板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收音机的声音——一个女声正在播报维斯塔湾丑闻的最新进展。她敲了敲门,收音机被关掉了。

开门的是佩尔·努德斯特伦。

他穿着那件沾满机油的蓝色工装,袖子卷到手肘,脖子上那块胎记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他的眼睛和莉迪亚对视的一瞬间,她就知道自己找对人了。

“你是佩尔·努德斯特伦?”她问。

“我叫拉杰什·比斯瓦斯。”他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不。”莉迪亚说,“你叫佩尔·努德斯特伦。前国家安全部档案管理司调查处高级调查员。四年前被调离岗位,身份被抹去,档案被替换。我现在口袋里装着一个U盘,里面有你的调查报告节选,还有一份你当年的全部原始证据索引。”

佩尔的脸上没有表情变化。他就那样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像是随时准备把门关上。但他的手没有动。

“你是谁?”他问。

“网络安全部网络犯罪调查科,警探莉迪亚·阿尔姆。”她把证件举到他面前。“我不是来抓你的。我是来问问题的。”

“什么问题?”

“维斯塔湾发布会的入侵者,是不是你在帮他?”

佩尔没有回答。他把门推开了一点,让莉迪亚进来,然后重新关上了门。板房里的陈设和埃利安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铁架床、旧办公桌、折叠椅、搪瓷杯、墙上的照片。唯一不同的是桌上多了一台小收音机,收音机旁边放着一张撕下来的日历页,日期是昨天。

佩尔在床边坐下,从桌上拿起那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头的火光在他手指间闪了一下,照亮了他因为消瘦而格外清晰的下颌线。

“我没有帮他什么。”他说,“我只是给了他一个手机。”

“手机里有什么?”

“数据索引。我四年前收集的所有调查材料的存放位置。分布在科伦迪亚境内十六个不同的服务器和数据库。他需要用哪些就用哪些。”

“为什么要给?”

佩尔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板房里慢慢散开,和从窗户缝隙漏进来的夕阳混在一起,染成了一种灰蓝色的薄雾。

“因为马格努斯·韦尔克死前给我写了一封信。”他说,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张折了又折的信纸,递给莉迪亚。“他说,他准备了二十七年,现在该轮到别人了。”

莉迪亚接过信纸。上面的笔迹和她在地下室U盘里听到的那个声音完全吻合——瘦长、微微向右倾斜,收笔处带着一个不易察觉的小勾。信的内容很短,只有几行:

“佩尔:东西都放在该放的地方了。继承人可能会来找你,也可能不会。如果他来了,把索引给他。如果他不来,等下一个。这套规则比我们每个人都大,也比我设计它的初衷大得多。它不是我的遗产,它是这个国家欠你们的。”

落款是那个闭眼符号。

莉迪亚把信还给佩尔。她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个自己都没想到会问的问题:“那个人——那个继承人——他现在在哪里?”

佩尔看着她,像是在判断她的意图。然后他把烟掐灭在搪瓷杯里,站起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泵站的院子里很安静,保安正在换班,晚班的人打着哈欠接过白班的登记表。

“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佩尔说,“但我知道他接下来要去哪里。他要去国家安全部荣誉数据库。他要改写那些人的档案,把该写的东西写上去。”

莉迪亚的脊背直了一下。荣誉数据库。她刚刚在U盘里看到的那个名字——那个被用加粗字体标注出来的“荣誉数据库编号”——正在她的证物袋里。

“荣誉数据库的外部入口需要三名在职人员的联合授权。”她说,“他一个人做不到。”

“所以他才需要从内部拿到的联系方式。”佩尔转头看着她,脖子上的胎记在夕阳下拉成了一道暗色的剪影。“那份名单上有三个名字,是档案管理司里少数几个不愿意同流合污但被体制压住了的人。马格努斯花了二十七年找到他们,然后把他们的信息留在了我的索引里。”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佩尔把窗帘拉得更开了一点。泵站门口的那道路障旁边,一辆黑色的安全组车辆正在倒车入库,车顶上的警示灯安静地闪着蓝光。两个安全组的人下了车,正在和保安说话。保安朝检修车间的方向指了指。

“他们来找你了。”莉迪亚说。

“不是找我。”佩尔说,声音异常平静。“他们找的是线索。如果他们在石泉镇什么都没找到,就会继续往前追,一直追到首都。”

他把桌上的收音机和日历页收进抽屉,从床底下拉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旅行包,递给莉迪亚。

“把这个带给他。”

“他叫什么?”莉迪亚接过包。

“埃利安。”佩尔说,“埃利安·奥尔特加。一个塔拉巴区出来的孩子。两天前他还是个被工头拖欠工资的临时工。现在他肩上扛着你U盘里那些东西的全部重量。”

安全组的靴子声正在靠近检修车间。佩尔走到后窗,把窗户推开,冷风涌进来。

“从窗户走。后面是废旧物资堆放场,穿过堆放场可以到废弃采石场。这条路我走过一次,送走了一个人。”他说,“你是警察,你不会被怀疑。”

“你不跑?”

“我跑过了。”佩尔说,把后窗开得更大了一些。“跑了四年。现在不想跑了。一个人如果总在跑,就永远没办法停下来好好看看自己到底在逃什么。”

莉迪亚跨上窗台,跳下去的时候脚踝被硬泥地硌了一下。她转过身,看着佩尔的轮廓在窗户里越来越小。

“你会被他们审问的。”她说。

“我知道。”佩尔说,然后拉上了窗户。

莉迪亚穿过堆放场那些生锈的管道和废旧水泵,穿过采石场被风雨侵蚀的岩壁,在一条土路边找到了自己停在树下的车。她把佩尔给的旅行包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引擎,沿着丘陵间的公路往回开。

天边最后一点夕阳光沉下去了。她开了一个小时,然后找了一个路边停靠点停下来,打开了那个旅行包。

包里有一套干净的换洗衣服,一沓现金,一瓶水,一包压缩饼干,一张西港区地下管网的路线图,和一部老旧的按键手机。手机开机之后只有一个预存的号码,联系人名字是“V”。

她拨了那个号码。响了三声之后,一个女人的声音接了起来。

“你是谁?”

“莉迪亚·阿尔姆,网络安全部警探。佩尔让我把这个号码给埃利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那个声音说:“你说你是警探。怎么证明你不是安全组派来钓鱼的?”

莉迪亚想了想,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是刚才佩尔在板房里对她说的一句话,一句她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资格说、但她决定要说的话——

“我不是来抓他的。我是来问问题的。”

又是沉默。比上一次更长。

然后薇拉说:“西港区,老纺织厂路38号。他会在那里待到凌晨四点。四点之后他会出发去国家安全部的远程终端入口。如果你真的是来问问题的,你知道该带什么。”

电话挂断了。

莉迪亚把手机放进储物格,重新发动引擎。她的车灯照亮了丘陵间蜿蜒的公路,前方是一望无际的黑暗。她的平板电脑在副驾驶座上亮着,屏幕上还显示着U盘里的那份名单——十几个名字,从维斯塔湾的董事会议室一直排列到国家安全部的档案审批窗口。

而她即将见到那个把这些名字从暗处拖到光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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