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检察官办公室的夜班值班室在纽黑文市中心一栋灰白色大理石建筑的十一楼。值班检察官名叫艾丽西亚·瓦斯奎兹,一个在联邦检察系统工作了十五年的中年女性,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发髻,面前的咖啡杯沿上印着一圈又一圈干涸的褐色渍迹——这是她连续值第三个夜班的证据。
瓦雷拉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低头审阅一份关于跨州毒品走私的起诉书草案。她抬起头,目光从老花镜的上方射过来,带着一种被不合时宜打扰的本能的不悦。但当瓦雷拉把那个装满档案的帆布袋放在她办公桌上的时候,她的表情在两秒之内从烦躁变成了警觉。
“这是什么?”她问。
“艾瑟林顿大学服从性实验的完整证据链。”瓦雷拉说,“二十四名受试者中,二十一名幸存者的证词和现址。实验设计者马库斯·阿尔维斯教授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一家叫克罗伊登研究所的机构操控了三十年。这家研究所今天早上七点正在纽黑文惩戒所对三百名囚犯实施二期服从性测试。我请求你立刻签发紧急中止令。”
瓦斯奎兹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然后用一种被长期法律训练磨出来的冷静语气说:“你从哪得到这些的?”
“从莱昂内尔·弗罗斯特——实验的前助理研究员,和一个叫克劳迪娅·德雷克的女性——她在实验中的编号是B-00,花了十年时间追踪所有受试者的下落。”
“B-00。”瓦斯奎兹重复了这个编号,然后从办公椅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纽黑文清晨的天际线,艾瑟林顿大学的钟楼在远处反射着第一缕晨光。她背对着瓦雷拉站了将近半分钟,然后忽然说了一句让他意想不到的话。
“我知道克劳迪娅·德雷克是谁。”
瓦雷拉愣住了。瓦斯奎兹转过身,从她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老旧的文件夹,放在桌上。文件夹的封面上盖着联邦检察官办公室的印章,旁边标注着“不公开档案——内部调查”。她翻开文件夹,里面夹着一张十一年前拍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孩,站在艾瑟林顿大学实验楼前,手里举着一块自制的标语牌。标语牌上写着:“我的父亲在研究如何让你服从。请帮助我终止这项实验。”
那个女孩是诺拉·阿尔维斯。
“十一年前我刚开始在联邦检察官办公室做助理检察官的时候,诺拉·阿尔维斯走进这栋楼,要求面见任何一位愿意受理学术伦理投诉的检察官。我当时在接待台值班,她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膝盖上放着一个装满文件的帆布袋——和你今天带来的这个很像。”瓦斯奎兹的手指在照片边缘摩挲,“我等了二十分钟才轮到她。但在她走进我办公室之前,楼上有人打了个电话下来,说她的投诉已经被受理了,让她改天再来。她走了。然后她就再也没有来过。”
“那个电话是谁打的?”
“我查了很多年。”瓦斯奎兹重新戴上眼镜,翻开文件夹后面的一页——那是一份内部通话记录复印件,上面用荧光笔标出了一行号码,“电话来自艾辛格安全系统公司的主交换机。那家公司当时正在竞标联邦监狱系统的安保合同。我当时的上级在六个月后离开检察系统,成为了艾辛格安全系统的法务副总裁。”
瓦雷拉将那份通话记录拿起来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放回文件夹。他现在明白了克劳迪娅为什么选择今天、选择瓦斯奎兹作为接收档案的人——不是因为偶然,而是因为十五年前瓦斯奎兹是唯一一个坐在接待台后面、认真听完了诺拉·阿尔维斯全部陈述的人。她没能帮到诺拉,但克劳迪娅给了她第二次机会。
“现在那个电话不会再响了。”瓦雷拉说,“克罗伊登研究所的二期测试正在惩戒所东翼活动室进行。三百名囚犯被按照A、B、C三组编号。科瓦奇——十年前杀死诺拉的人——正在活动室里组织囚犯拒绝戴上手环。他是在用他自己剩下的最后一点时间争取时间。”
瓦斯奎兹坐回办公桌前,打开电脑,调出紧急司法令状的模板。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屏幕上逐行跳出中止令的内容——克罗伊登研究所、纽黑文惩戒所、艾辛格安全系统,三个名字被用黑体字标注在禁令对象一栏中。打印机开始工作的时候,她同时拿起办公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内部短号。
“我需要联邦法警在二十分钟内抵达纽黑文惩戒所东翼。对,紧急执行令。”她挂断电话,将打印出来的中止令签上名字,递给了瓦雷拉,“这份文件可以让惩戒所立即停止测试,但你需要一个在场的人打开活动室的门。电子门的控制系统不在惩戒所内部——它在艾辛格安全系统的远程服务器上。”
瓦雷拉接过中止令,折好放进口袋。他想起了萨姆纳蹲在数据中心外墙下对着电脑敲击的画面。进度条卡在百分之九十七,不是因为系统故障,而是因为艾辛格的服务器在等一个外部授权。那个授权不会自己来——需要一个拿着联邦法官签署的中止令的人,去一脚踹开数据中心的大门。
“数据中心在旧工业区,火力发电厂旁边。”瓦雷拉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
“瓦雷拉先生。”瓦斯奎兹在背后叫住他。他回头,看到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了诺拉的那张照片,递了过来。“把这张照片带给克劳迪娅·德雷克。告诉她是她把这孩子的信寄出去了。我等了十一年,等到今天早上终于收到了。”
瓦雷拉接过照片,看到照片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墨水已经褪成淡褐色,但字迹的力度仍然清晰可辨。那是诺拉的字:“瓦斯奎兹女士,谢谢你听完了我的全部陈述。即使你帮不了我,至少你知道真相。知道真相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他将照片收进大衣内侧口袋,和B-24的信封放在一起。然后他大步走出联邦检察官办公室,驱车朝着旧工业区的方向驶去。
惩戒所东翼活动室里的倒计时走到了九分三十秒。
彼得·霍尔斯特已经从讲台上退到了活动室后方靠墙的位置。他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艾辛格安全系统的远程控制界面,一个灰色的进度条正在缓慢填充——那是电子门锁的强制封闭程序,需要十五分钟才能完全锁死。一旦完成,活动室的十扇电子门将从外部无法打开,所有通风管道将被关闭,内部环境将进入完全可控状态。到那个时候,他就可以按计划启动“情境压力测试”——通过调节温度、照明和声音,向室内所有人施加不可抗拒的环境压力。
但室内的情况已经不在他的预设范围内。三百名囚犯中,有将近两百人站了起来。他们不再按照编号列队,而是自发地聚集成一个不规则的半圆形,面向讲台,背对着正在缓慢关闭的电子门。科瓦奇站在半圆形最前面,左手仍然高举,手腕上的B-17纹身在日光灯下像一个褪色的烙印。他旁边的马库斯·雷耶斯——那个手腕上用圆珠笔画着编号的年轻人——正在用他所能想到的最朴素的语言向周围人解释发生了什么。
“他们要把我们分类。”雷耶斯说,“不是按罪行,不是按刑期。是按我们服从的程度。服从的被分成管理者,不服从的被分成被拒绝者,然后让管理者去惩罚被拒绝者。就像他们十年前在大学里做的一样。”
“你他妈怎么知道的?”人群中有人喊。
雷耶斯还没来得及回答,活动室后方忽然响起了一个沙哑的声音——那是一个坐在后排一直没有站起来的老囚犯,头发几乎全白了,脸上布满深如刀刻的皱纹。他从地上缓慢站起,用一种比年龄更苍老的语调说:“因为我就是十年前那二十四个人之一。”
整个活动室安静了下来。
老囚犯从后排走向前面,人群自动为他让开了一条通道。他走到科瓦奇面前,两人对视了几秒钟。科瓦奇认出了他的脸——不是名字,是编号。这张脸十年前曾经出现在B组食堂的餐桌上,就在他斜对面的位置,总是低着头吃饭,从不参与任何人的谈话。
“B-14。”老囚犯说,然后举起左手,手腕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松弛的皮肤和凸起的青色血管,“我叫哈罗德·皮尔森。被遣散后的第三年我因为抢劫入狱,在惩戒所里关了八年。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实验的事。但今天我不打算再沉默了。”
他转过身面对身后的人群,声音虽然沙哑却字字清晰:“那个教授把我们关在实验室里,让我们互相惩罚。后来有人杀了人,实验才被叫停。但我们被放出来之后,没有人来管我们。没有人给我们做心理治疗,没有人告诉我们该怎么回到正常生活。我们是被丢到街上自己爬起来的。他们现在想在监狱里再来一次。你们不是被试——你们是被关在里面的最后一群人。”
倒计时走到了八分钟。
霍尔斯特对着侧门的四名D组执行者做了最后一个手势。那四个人将平板电脑放在长桌上,走向半圆形的人群外围。他们身上没有携带武器,但每一个人的腰间都挂着一个黑色的设备盒——设备盒里装的是便携式电击装置,是克罗伊登研究所在二期实验中新增的“服从事反馈模块”硬件。十年前阿尔维斯的实验只能依靠A组管理者的口头指令和隔离室来施加惩罚,二期实验的技术已经被升级到了可以通过物理刺激直接强化服从反应。
D-01——四个执行者中胸牌编号最小的那个——第一个拔出了电击装置。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所有人足够的时间看到那个东西。当他按下开关的时候,电击装置的顶端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电流测试音,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活动室里像一根冰针刺穿了所有人的耳膜。
“所有站立者请立即坐回原位。”D-01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像是从机器里播放出来的标准化录音,“这是最后一次口头警告。”
没有人坐下。相反,人群更加紧密地向内聚拢了一些。站着的囚犯们没有向前冲,也没有向后退,只是彼此靠得更近了,肩膀挨着肩膀,呼吸交织着呼吸。一些人的腿在发抖,一些人的手在出汗,但他们选择了站着。这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服从——不是服从于指令,而是服从于彼此之间某个刚刚诞生、还没有名字的东西。
科瓦奇感到眼眶发热,视线模糊了一瞬。他在这栋惩戒所里住了十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囚犯们从不互相靠近——监狱文化里最重要的一条规则就是保持距离,不要管别人的事。但今天,在他举起手腕之后,两百个人打破了那条规定。他们靠近彼此,不是为了打架,不是为了传递违禁品,只是为了在一个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刻,用物理上的靠近告诉自己:我不是一个人在这里。
D-01举起了电击装置,朝着人群最外侧的一个年轻囚犯走了过去。
但就在他走到那个囚犯面前不到一米的时候,哈罗德·皮尔森——B-14——从人群中跨了出来,直接挡在了D-01和那个年轻囚犯之间。他的动作不快,老迈的身体甚至在跨步的时候打了一个踉跄,但他站稳之后,对着D-01抬起双手,掌心向外,十指张开。
“你那个东西。”皮尔森指着电击装置说,“十年前我们在实验楼里被惩罚的时候,用的是强光和禁闭。你们现在升级了。但你知道什么没升级吗?”
D-01没有回答。
“我们。”皮尔森说,“十年前我们是二十四个互相揭发的孤岛。今天我们是两百个站在一起的人。你电得了一个,电不了两百个。你的系统没有考虑过这个变量——因为你们的理论说,被拒绝的人不会互相帮助。你们错了。我们只是在等一个先举手的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科瓦奇,然后重新直视D-01的眼睛。
“他已经举手了。现在轮到你们的人举手了——你们可以选择放下那个东西,从这个房间里走出去。你们也是编号,D组。你们和我们之间唯一的区别,是你们还没意识到。”
倒计时走到了六分三十秒。
活动室外面的走廊里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是从惩戒所行政区域方向传来的,脚步声杂乱而密集,不止一个人。霍尔斯特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弹出了一条新的系统消息——“远程访问请求:联邦法警,持联邦紧急执行令,请求解除电子门锁。”
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立刻按下任何键。他的目光从屏幕移到活动室里那两百个站立的身影上,又移回到屏幕上那条闪烁的消息上。他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在旧工业区深处,克罗伊登数据中心外墙上,萨姆纳的电脑屏幕上同样弹出了一条新消息。那不是系统消息——是一封从联邦检察官办公室发出的加密邮件,收件人地址栏里填着全美十二家媒体的调查报道部。邮件的附件正是克劳迪娅以N-01命名的那个文件包,而邮件的正文只有一句话,是瓦斯奎兹亲自写的:
“十年前有一个叫诺拉·阿尔维斯的女孩试图给你们寄这些材料。她没能寄到。今天我替她补寄。”
萨姆纳看着屏幕上的发送确认提示,忽然发现自己的手指不再颤抖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手腕上那个自己刻下的W-02,然后用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平静语气对身旁的玛格丽特·休斯说:“进度条停住了不是因为系统故障。是因为服务器在等一个外部授权。那个授权刚刚被取消了。”
惩戒所活动室里的倒计时跳到了五分钟。
电子门锁的状态指示灯从红色变成了绿色。所有十扇门同时发出一声低沉的解锁蜂鸣,然后缓缓地向两侧滑开了。
走廊里站着的不是狱警,而是一队穿着联邦法警制服的执法人员。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头发灰白的高个子男人,手里拿着一张盖了联邦检察官印章的中止令。他的目光越过法警的肩膀,与活动室内站在半圆形人群正前方的科瓦奇短暂地对视了一眼。
然后他走进活动室,举起手中的中止令,对着霍尔斯特和四名D组执行者一字一句地说:“根据联邦检察官签发的紧急执行令,克罗伊登研究所在纽黑文惩戒所进行的一切测试活动立即中止。所有相关设备和文件原地封存。所有参与人员请配合联邦法警进行调查。”
霍尔斯特合上笔记本电脑,将那个始终悬在键盘上方的手指放了下来。他抬起脸,对着法警点了点头,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精确计算过的微笑——只不过这一次,那笑容底下的裂缝已经大到足以让所有人看清楚。
科瓦奇放下了举了将近十分钟的左手,转过身,面对着身后那两百个仍然站着的人。他没有说话,只是朝他们微微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小得几乎看不见,但站在第一排的马库斯·雷耶斯看到了。他看到科瓦奇眼里有一种他从来没有在这个死刑犯脸上见过的东西——不是解脱,不是胜利,而是一种安静到近乎庄严的宽慰。
在惩戒所高墙之外的某个地方,黎明终于完整地到来了。阳光从东边越过瞭望塔,将整个惩戒所的建筑群染成一片温暖的金橙色。克劳迪娅·德雷克站在旧工业区一栋废弃厂房的屋顶上,左手握着笔记本电脑,右手攥着瓦斯奎兹托瓦雷拉带给她的那张诺拉的照片。她低头看着照片上那个举着标语牌的年轻女孩,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说了一句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话。
然后她将照片翻过来,看到了诺拉留给瓦斯奎兹的那句话——“知道真相本身就是一种力量。”她在下面加了一行新写的字,字迹纤细而尖锐:
“瓦斯奎兹女士,谢谢你等了十一年。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N-01。”
倒计时归零了。但归零之后响起的不是封闭程序的完成提示,而是十二家媒体同时发出的新闻推送提醒——全美各大城市的屏幕上,同一个标题正在逐一亮起:
“联邦检察官紧急中止纽黑文惩戒所未公开心理实验。三十年前筛选出来的第一个被试,是实验的设计者本人。”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